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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刺客与伯爵(五)

5 刺客与伯爵(五) (第1/2页)

刺客的唇角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开口。因为她想说我钱还没攒够,但你也不可能给我啊。
  
  可是她就这么一直托着自己的面颊让自己仰视,似乎不睁开眼看看也有些不敬。尽管她是真的不想对上一双敌视自己的眼睛,更不想看见别人砍向自己时候的神情。意外的是,当她眨了眨肿胀酸涩的眼看向伯爵的时候,对上的并不是一脸怒容。
  
  “我是来杀你的,这不是罪有应得吗?”刺客以为她许久没有开口说话了,其实刚才已经说了几个小时,喉咙都有些干涩沙哑了,听起来格外衰弱。
  
  陆婷右手里摇晃的短剑忽然停住了,表情似乎有些微妙的僵硬。
  
  你是来杀我的,但问题是,是我让你来杀我的。这未免让她心里有些……怪异的情绪。
  
  反正于情于理刺客也活不过今天了,她决定礼尚往来,也给刺客听听“真相”。
  
  她觉得对方已经恢复了昂首的力气,于是慢慢将左手从刺客的脸侧抽了出来。“其实这一单是我自己下的,所以理论上来说是我派你来杀‘我’,然后又下了圈套把你擒了,现在反过来要灭你的口。”陆婷退到远处倚着书桌而立,上面凌乱的痕迹正是刚刚和刺客打斗的时候留下的。
  
  刺客想轻哼一声,但嗓子干得哼不出声了。“嗯,大概猜到了,那就算我倒霉吧。”不然还能怎么样呢,这伯爵究竟在和自己费什么口舌,明明是一剑就解决的事情。“你是……在找某个刺客?”
  
  “算是吧,但你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那真是遗憾。”
  
  陆婷颔首,眉心微皱,“遗憾?”
  
  “如果我就是你要找的人,你现在距离达愿不就只有一步之遥了?”她竟然低垂下眼眉,微微笑了出来。也是,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完成不了这单了,还挣扎什么,不如释怀。
  
  “距离达愿还有一步之遥的人不是你吗?”
  
  刺客一怔,所谓释怀的笑容渐渐消失。自己,说出来了?
  
  “你想赎一个人这是真的吗?”
  
  伯爵盯着自己的表情严肃得骇人,这算什么问题,刚刚吐真剂都用了说的当然没有假,她何必再次求证。再说,就算是真的又如何?“我……说了什么吗?”
  
  “说了……一些吧。”
  
  她看着对面衣冠整洁,唯独左手渗血的绷带显得和她形象格格不入的阿切拉伯爵,看着她认真思索的表情,和略带阴郁的眼神。真没想到自己最后一个目标是这样一个耿直又较真的人,或许她刚刚说错了,自己并不倒霉。
  
  “说了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别再问了。”
  
  听到这句话,对方的眉头反而拧得更紧了。
  
  “已经没得犹豫了,所以别再问了。”
  
  刺客苍白而憔悴的面容映在了年轻的伯爵眼里,她说不出自己怎么会落得这步田地,还要个将死之人自己劝她要狠下心来。她其实从很早就对刺客的职业抱有恨意,但却始终承认他们的存在是顺应潮流的产物,在这个表面和平实际上暗潮涌动的公国联盟里,他们是不可或缺的。
  
  正因为是市场和权贵需求这个职业,才会有更多的人自愿或被迫成为别人相互算计尔虞我诈的执行工具。
  
  但是她不应该,也不能宽恕眼前这个人,就因为她是刺客。无论她出身如何,有着什么样的初衷,自己并没有时间考究,也不能冒这个风险放虎归山。更何况当时她下的是个黑单,黑单是什么她也懂,眼前的这个人除了能成功要了自己的命之外,即使自己不杀她,出去也是没有活路的,而且万一跟月食告密,今后自己就要天天活在被暗杀的阴云里了。
  
  她说的在理,她们说的都在理。从自己下了黑单的一瞬间起,就注定是在钓个刺客前来送死,只不过是偶然听了她的事而觉得心里膈应,如果是个冷血之徒倒也没这么多纠结了。
  
  我是来杀你的,这不是罪有应得吗?
  
  从一开始你就来送死的,这句话入耳的时候陆婷觉得是在扇自己的脸。
  
  “你放开我我就会一剑刺进你的心脏,你也知道我没得选。”
  
  所以说答案显而易见。
  
  于情于理这个刺客就该死。
  
  陆婷听了她的话从桌边起身重新走回她面前,握短剑那只手筋骨分明,攥得指节都有些发白了。传言和资料不能轻信,原来这世上真的还有如此耿直又愚蠢的人,刺客以为她身边的那个就已经是世间珍品了。稀罕得自己都不忍心看她受委屈,又或者是她身上有自己已经失去的东西,所以才那么想悉心保护。
  
  纯洁的灵魂,不染鲜血的双手。
  
  眼前的人和那个人不同,但刺客看得出,她身上也有十分珍贵而耀眼的东西。
  
  毕竟她是差点要了她命的人,为了一席话而动摇复仇的心,她也是很愚蠢了。
  
  一生遇见两个愚蠢的人,刺客蓦然觉得自己的死也算有点价值了。
  
  “你叫什么名字?”陆婷站到她身前停下,问她道。
  
  刺客听了一笑,“问这个做什么,想给我立块墓吗?”
  
  “我叫陆婷。”
  
  陆婷。这个人一点都没听进去她的调侃,“我叫红……”
  
  “我问的是你的名字。”陆婷垂首凝视着她那一双大而深邃的眸子,左手第二次把住了她的面颊,将剑刃贴在她颈边。
  
  她已经感觉不到剑刃的温度,大概是因为她的身体还没干透现在也冰的吓人,但她感觉到了对方伸进自己鬓发之间的手在微微颤抖。“不要问了。”名字就是牵绊,知道自己真名的人寥寥无几,现在回答了她只能是在她脆弱的心上再剜一刀,何必呢。
  
  这双眼睛真的能看透自己,她读到了陆婷内心的柔软与怯懦。刺客不知道她在吐真剂的作用下都念叨了些什么,她断断续续的说着过去的事情,那并不是她们想要听到的内容,跟月食的结构和人脉没有任何关系。
  
  她部下的二人多次想要上前改换问话,却被陆婷一一拦下了。
  
  那些或许是她对她口中的那个同伴都不曾提起的实话。
  
  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当初第一次割断一个活人的喉咙,虽然是为了保护别人一时逞强而为,可她之后有多少个深夜不敢入睡,就怕回忆起死人的狰狞,回忆起地上的一瀑鲜红。
  
  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她原本是偷懒避嫌的性格,却多少次为同伴的事出口顶撞执灯人而遭贬斥,代替别人做了“不想做”的事情。
  
  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那句“你不用当刺客”的背后她付出了多少代价,执灯人怎会是有人情味答应她这种要求的好人。
  
  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她也怕得要死,累得要命,痛得钻心。
  
  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自由。
  
  而今陆婷手里拿着把短剑抵着她的颈边,这一剑下去见了红,就能予她自由。
  
  陆婷虽然对她不甚了解,甚至只是听了几个小时的唠叨,见到了她从未与人流露的泪水,却能认定这个人其实和自己一样柔软而愚蠢,或者说她比她们都更蠢才对。刺客和自己谁的命比较重要,当然是自己,所以才应该割下去。
  
  可是这个人却一直在劝她杀了自己免得为难,到底谁比较高尚?
  
  陆婷忽然猛吸了一口气,左手的颤抖也停了下来。
  
  别人都说她不应该这么做,她大概也的确不应该这样做,但既然知道了一些事情,她不想余生都背负觉得自己卑鄙又龌龊的心情。她俯下身绕过了刺客肩膀,将她身后束缚自由的皮带割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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