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刺客与伯爵(五) (第2/2页)
被忽然释放的刺客反而吃了一惊愣在原地,并没有像她说的那样立刻反袭,还什么把剑刺进对方的心脏。
“你……”她“你”了半天,面前的伯爵此刻身份反转,神情倒是轻松了许多,“你是不是傻?”
“我有点后悔刚才没先捅你一刀了。”她眉梢一挑,哼唧道。
一道必选必对的题目,这世上到底有几个人会笨到她这个地步连这都能选错,这下轮到刺客手足无措了。在陆婷的选项里,只要杀掉刺客就是完美的结局;可在她这里,她既打不过陆婷也逃不出月食的控制,对她来说这本就只有死路一条。
“……”刺客收回被皮带勒红充血的双手,背后一塌窝在了椅子里,这回可真的是难办了,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因为被人宽恕而感到困扰。“你……我!”
陆婷把手背到背后,这种把难题丢给别人的感觉真使人愉悦,她又翘翘眉梢问道:“你到底叫什么?再这么磨叽我要去拿吐真剂了。”
刺客还在揉着手腕不知所措,视线来回飘走,顾不得再跟她周旋了。“冯……冯薪朵。”
皱眉。“就说月尘是看着字板圈字做名字的,你这个名字选得是真稀奇。”
她连月尘是怎么选名字的都知道?冯薪朵忽然觉得有些疑惑,抬起头望向她。
“怎么,我放了你你不应该感谢我吗?”伯爵昂起头神色有些得意。
感谢?这么无解的事情被推到了自己身上,还感谢?“我……我简直要气死啦!”她泄了口气一脸无语,“这可是你自己买的黑单,你不知道是什么规矩吗?”
“我知道啊。”看着被逼上了绝路,然后已经决定以身赴死,结果又被自己逼上了另一条更奇葩绝路的刺客,陆婷收敛了刚才松弛下来的表情,郑重其事的说到,“我自己买的黑单当然知道这是拿自己的命来耍,你以为我就有万全的把握吗?我也知道这很难选择,所以对不起了。”
道歉的几个字入耳的时候刺客都以为自己是幻听了,她要刺杀的目标这是在因为不肯杀自己而道歉吗?
“听了你说的话,我现在无法杀你,这或许不明智,或许会要了我的命。但是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
其实她并没有把握对方在自由的瞬间不会动手,这是多么愚蠢而危险的决定,真的是因此丧了命的话,她的那些部下会骂到她的墓碑都裂开。但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并决定将事情的结果交由对方来选。
是陆婷下了黑单让她来要自己的命,但事实上她们早有埋伏,这说到底是不公平的事情。听了冯薪朵的过去,更让她失去了下手的决心,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也给对方一个选择的机会。即使这样也不是十分公平,毕竟只有杀了自己她才有可能活命,因此她并不认为对方会放弃任务选择自杀。
还是自己太过分了,可她是真的心软了,尤其是最后……这个人低垂着头默默落泪的瞬间。就现在,她那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眼角还留着刚才哭泣过的血丝,这样看着自己不就更没办法下死手了吗?
放了刺客也就算了,但接下来的动作,她完全没有理由这么做,就算再怎么说也没有理由这么做,可她还是做了。
陆婷弯下腰用受伤的左手拾起了冯薪朵的右手,将她的五指张开,然后把短剑塞进了她手里。如果说刚才放人就已经能说明这个伯爵脑子里有坑,那她现在应该就是把头落在家里了。
“来吧,你刚才说如果我放开你,你就会把剑刺进我心脏。”
对。这是多么简单的事情,就像刚刚让伯爵杀掉自己的时候那样,这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选择题。
只要把剑捅出去一切就都结束了,自己的黑单达成,开开心心领了佣金回去赎人。都说阿切拉伯爵的项上人头十分值钱,因为先前也有多人刺杀失败的说法,自己这一剑下去也算是功成名就了。
她不像陆婷那样刚刚听了一番感人的历史,甚至连名字都是在资料上听说的。
所以就动手吧,一剑,这个人胸前雪白的衬衣被印上血花,万事都结了。
设圈套让她落网,受了雨淋还亲手砍了自己一剑,她现在还手脚冰冷,眼前有些晕眩呢。所以就动手吧,这愚蠢的伯爵不相干的一命,换自己和同伴两条命与自由,岂不划算。
百利而无一害。
但可不可以不这么平静的盯着她,俯下身体把胸膛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像是等她刺上去似的。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这么便宜的事不会再有了。”陆婷压低声音对她耳语。
没错,像是这么便宜的事情冯薪朵真的从没有遇到过,竟然还有目标自己送上门来的。她自认为做过无数伤天害理的事情,哪怕目标为父为母,哪怕曾是正直良将,她都有下过杀手。可她从没有试过忘恩负义,没有试过被人宽恕反而还要捅人一刀的。
啊……原来自己和她的部下们刚刚就是在逼她做这样的抉择,一个被她认为命不该绝的人,却被人怂恿手上拿着利器,说这个人该死,你去杀了她吧。
想想钱,想想杀了她就能救别人脱离苦海呢?可如果是这么一回事,就连“她”也会恨自己吧。冯薪朵自以为她已经什么都能背负得起了,却不曾想会有今天。
算了。是她输了,输给了自己那点仅存的良心,输给了那一丁点的不忍。
她也一样做不到杀掉对方,所以她把手里的短剑调转方向朝向自己,收起了剑刃。这或许是她一生唯一一次下手的机会,而她就这样轻言放弃了。
其实这是连陆婷都没料到的结局,刚才她把剑交出去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冯薪朵能有勇气放弃这样一个摆在自己面前的机会,但她也并非真的想死,只是知道凭刺客现在的体力也不足以将她刺死。即使如此,做出这种危险试探的伯爵也是个笨蛋了。
冯薪朵为自己的决定感到百感交集,一方面是真的捅不下去,一方面又觉得将来该如何是好,这一票干得真是让人万念俱灰。
陆婷站起了身,看着面前这个眼帘低垂的刺客,露出了杂糅着无奈与柔和的目光,“你看,你不也是个傻子,以后别再骂我了。”她抬眼看了看外面微亮的天空,昨夜的雨一直下到了今晨,直到现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时候不早了,我该去会面了。”
她走到凌乱的书桌前翻了翻掉在地上的外套,单手拎着搭在肩上。拉开房门的时候她忽然顿了一下,回身看向还呆在原地的刺客,“冯薪朵。”
被喊到名字的刺客像是被惊雷吓醒,这或许是她为数不多的,被喊出真名的时刻,反倒是非常不适。真后悔刚才把名字告诉她了,“呃……什么?”
“可以的话,别再做刺客了,不适合你。”她略带苦笑的摇了摇头,“你自便吧。”
房门咔哒一响关合了,甚至连个锁都没给她上。
冯薪朵一声哀叹捂住了自己的脸,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一个不肯除掉自己目标的刺客,剑都被塞进手里了也没下得去手;一个不肯屠杀刺客的伯爵,也不知道这么做究竟会被什么人歌功颂德。
但她们也都尽力了,在自己柔软而又善良的本质里用“该做”徒劳挣扎,最终还是输给了自己的良心。
愚不可及。
可孤独一人死里逃生的刺客,却忽然笑了笑,“不过当笨蛋的感觉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