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 密会(六) (第2/2页)
“好……哎呀,你让我自己说是什么鬼!”冯薪朵抬手拍在她臂弯上。
“哈哈哈,挺好看的啊,穿成这样怎么了?”说罢她又用手展平了衣领上的银色皮毛,把倒起的绒毛抚平,“挺好看的。难道我要跟你穿着伯爵和随行亲卫的衣服出去约会吗,噫……”她歪着眉毛撇着嘴,露出了十分嫌弃的表情。
约会。她还是把这个词直白的说出来了,听得冯薪朵眉头打颤。
“这就是你说想好了会告诉我的事?”
“对。”陆婷回得很干脆,然后狡黠地一笑,“我当时的表情是不是看起来很凝重
,其实我只是在安排今天的行程,不过我没骗你啊,我确实‘还没想好’。”
毫不夸张的说,王庭现在有的是人想要她们的命。亦或者说,她们的命在弑君联盟和月食的账单上都算得上价值连城,有的是人想要这份肥差。况且她们现在劲敌当头,本该是分秒必争的时候,这时候出去玩?她可能不是疯了就是脑子不清醒。
冯薪朵刚要张口,就被陆婷的凝视堵住了嘴。
“不用怕,现在我已经‘想好了’。”她与冯薪朵四目相对的时候,眸子里透出了炽烈且坚定的光芒,那是她这几天里第一次亮出从前那样英气爽朗的目光。“你跟着我就行了,不用想什么弑君联盟和目标,不用盯着四周的埋伏,也不用考虑什么法。”
“如果被其他贵族看见呢?”冯薪朵问。
“看就看呗,弑君联盟的人早就知道咱们的关系和你的身份了,还怕他们看见?”陆婷不屑地笑道,拎起自己那件纯黑的同款外套披在肩上。
“如果被月食跟踪上呢?”冯薪朵把手伸进她衣领里,将压在领子下面的发梢捋顺。
“满月已经被遣散了,王庭里现在没那么多人手。你该不会真觉得我什么也没准备,就要拉你出门逛街吧?”对方讷讷的点了点头,遭到陆婷一个白眼,“呵。”
“那你……到底为什么突然要约会啊?”冯薪朵双手握住陆婷的手臂,轻轻加大了力道,她还是觉得忐忑,这种突如其来的决定和转变让人觉得是个不安的征兆。
陆婷看着她,慢慢挑高了剑眉,“我们约过会吗?”
“没有吧。”
“那还问我为什么?”她笑道,“我想约,行不行?”
我想。陆婷笑盈盈地看着冯薪朵,轻声说道,“从一开始,我们都在太在乎大局和结果了,从没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觉得不爽。所以现在我想,我想这么做,行不行?”
冯薪朵的双手顺着她的手臂滑下去,被她轻巧的握在掌心里。“行。”她承认自己毫无原则,纵使肚子里有千万个质疑和劝诫的词句,也抵挡不住对方笃定的眼神。就算不是计划缜密早有预谋,冯薪朵大概也没办法拒绝这个任性又诱人的提议。
可护她安全的承诺呢?成为随行亲卫时跟随着念完的誓言呢?
陆婷拉着她踏出房门的那个瞬间她脑子里还在打仗,她到底能不能,该不该这样做?抛弃自己身为守护者的身份,去做一个无忧无虑享乐的伴侣。
有句话说得对。如果放弃手中的剑就无法保护你,如果握紧手中的剑就无法拥抱你。
她摸着空荡荡的腰间,像这样外出独处的时候身上手无寸铁,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
曾经她做梦都想有一天不用带着利器防身,不用在出行的时候数着身边路过了几个士兵,来的路上有多少岗哨,她本以为这会是无比轻松自在的体验。然而这一天真的来了,却觉得有股无形的压力挂在肩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还是胆怯,经历过被接连偷袭动用火器攻击的遭遇,不敢放下身上的包袱像陆婷说的那样什么都别想,只要跟着她就好。
她也想,期待,这样轻松愉悦的一天。
甚至没人真正知道这对于一个曾经的满月而言,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机会。可她依旧不敢轻易承接这份美好,因为现在确实危机四伏,这也未免太胆大了。
跨出房门的时候冯薪朵下意识迟疑了片刻,轻轻扯了一下陆婷的手。就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也没逃过对方的眼睛,她顿时觉得一丝羞愧,还以为自己有什么心思对方会察觉不到吗?陆婷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机敏,甚至这个约会,怕不也是因为自己某个细节而起的。
正午的日光正足,透过洁净的玻璃把屋子里照得亮堂堂的。陆婷回过身,肩上的银色渐层皮毛被光照亮,折射出一层彩色的光晕。她给冯薪朵整了整衣领,“今天你是冯薪朵,我是陆婷,别的都忘了吧,忘了没关系的。”她顿了一下,“我说的,忘了没关系。”
陆婷亲口说的,又说了一次,忘了没关系。
这个人是真的很会。冯薪朵眨眨眼睛笑了出来,终于还是被她把身上的包袱解开抛在地上,顿时吸了口气,觉得自己像是要飘在空中般轻盈。“那不然呢,明天你是冯薪朵我是陆婷吗?”她笑道。
“哎哟,我巴不得呢!当个贵族可麻烦了。”
“还是算了,你们规矩太多了,罗里吧嗦的。”
毫无顾虑的做自己,如今看来是最难能可贵的事。
但她们今天做到了。走出月光馆的正门,热闹的车流和喧闹的人声铺天盖地,而她们却默契的重握了一下牵在一起的手,相视而笑。
陆婷知道自己成功了,脸上笑得得意。冯薪朵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却又一边笑得不能自已,嘴角像僵在翘起的弧度上落不下来。
门口停着辆不带纹章标识的双驾马车,这是之前陆婷特意安排赵粤准备的座驾,她们走下楼梯来到车门前,驾车的姑且还是亲卫队的人。见到她们两个身穿搭配的服饰,手牵着手从大门出来,顿时瞪了下眼把好奇的脑袋缩了回去,免得被自家领主吼道“看什么看”。
陆婷打开车门将上车的脚踏抽出来,然后让到一旁抓起冯薪朵的手臂向上扯了扯,示意她先上车,自己随后轻快的踏了两步跟着跳上去,关上车门。
此时月光馆南楼三层的一扇窗边有个人影晃动了几下,赵粤正靠在窗前双手抱肩,指间来回拉扯着厚实的窗帘,盯着楼下缓缓开动混入车流之中的座驾,眼帘眯得格外紧。她从始至终也不赞同这样毫无顾忌的行动,纵使陆婷跟她交代过提前安插人手按照今天的行程巡检,在她看来这依然是个非常愚蠢却又羡煞旁人的决定。
她跟冯薪朵一样许下过亲卫队的誓言,统领亲卫队枪骑兵在任何时候守卫领主,可无奈这个一向谨慎稳妥的领主,今天却明令不准随行,非要冒险把自己暴露在敌人的枪剑之下。
然而昨天陆婷指示她去安排行程的时候她已经把话都说尽了,对方也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想到这里,赵粤无语的来回搓着手臂,拳头“咣当”一声捶在墙边,“啊!太作了……还是太作了!为什么摊上这种情况,烦死了!”
“噫!墙皮都要掉了,我觉得墙很痛哎。”身边忽然传来一声感叹。
回过神的时候赵粤发现自己手肘下面探出两个好奇的脑袋,吓得她往旁边一靠差点把窗帘扯下来。李艺彤蹲在地上扒着窗台,万丽娜把胳膊架在她肩上,两个人都瞪大了眼睛盯着赵粤涨红的面孔。
“哎哟,你们姐弟都这么喜欢突然冒出来吓人一跳吗?”想到昨天被背后锁喉的经历,赵粤一反平时沉稳的语调,高声抱怨道。
万丽娜低头瞅了瞅李艺彤,两个人一副无辜的模样,“我俩在这儿待半天了啊。”
赵粤心不在焉的揉揉手腕,嘟囔着“啊是吗,那不好意思刚才没注意”,视线不甘的在街面上又看了一圈,直到确信她们的马车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才终于罢休。
“我姐她们……这是干什么去啊?”
“哎呀,你没看大哥和朵子姐穿的什么吗,而且两个人都没佩剑,你说去干嘛?”
李艺彤歪着脑袋想了两秒,“去干嘛,乔装潜入吗?”
“嘶!”万丽娜眉头紧锁用手搓了搓她的头毛,“当然不是了!李艺彤你是故意的吧?”
“嗯,我是啊。”结果她得逞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凝住,就被肩上的人狠狠戳了一下后脑勺,立马接连道歉,“哎!我错了辣姐!”
赵粤靠在墙边扭过头看着这两个精神焕发的年下,不得不感叹年少无知就是轻松自在。年少无知,是说年少而又对局势的残忍一无所知,这两个人青春洋溢活力四射的模样她是着实羡慕,而她也知道关于弑君联盟和政事局势的事情她们是被“蒙在鼓里”的。这样正好,赵粤用指尖搓着自己被墙砖擦得通红的指骨,悄悄叹了口气。
“去干什么你们就别打听了,这个下午她们忙着呢。”
李艺彤收拾着被身后的人揉乱的炸毛,唉声叹气道,“不能跟在后面真是太可惜了,这可是约会哎,我从没见过我姐约会,要是把这件事告诉叉总她肯定急得把墙都抓破了。”
赵粤哼笑了一声,“我也没见过大哥约会。第一次她俩单独出行就被鹰眼射穿玻璃,差点盲狙把脑袋打出个洞。第二次出去试衣服,”她低下头点了点视线飘向窗外的李艺彤,“险些被你戳死。”身边的李艺彤用手捂住了耳朵,显得十分尴尬,“接着在露台享受二人世界,你姐惨痛负伤。来王庭的路上又碰见枪林弹雨,被炸飞了。”
“怎么感觉听你数完她们更不应该去了。”万丽娜撇着眉毛,一副惊恐的模样。
“嘶……好像是哦。”赵粤又烦躁的揉着脸,表示没办法说服陆婷改变计划,可能正因为之前每一次都那么“不幸”,她才下定决心要约一次,“可能是大哥不甘心吧,每次都以意外收尾,令人遗憾。”
她说到“遗憾”二字,轻轻停顿了片刻。一时之间屋里的三个人都没吭声,随后李艺彤和万丽娜收起了嬉笑打闹的神色,站起身说到时间不早了,该准备出发了。
赵粤回过头和她们视线交融,在这两个年轻人眼中看到了逐渐燃起的火焰。果然年轻人就是好,虽然无知,但眸子里依然会亮起坦荡决然的光芒,拥有不输任何人的意志。“黑街。”她说道,“月食在黑街的人千万不能跟丢了,不能让他们搅局。王庭还剩下三个地影两个满月,金螳螂和那两个满月都在黑街潜伏,一个……也不能放过。”
“好。”万丽娜点了点头。
“她们没带武器,我们丢了目标,她们就危险了。”赵粤认真地在她们二人之间来回扫视,郑重其事的又重申了一遍,“我们必须保护她们。”
我们必须保护她们,就像过去的无数个日子里她们保护我们那样。
这句话传进李艺彤的耳朵里,深深烙在了心上。她的视线望向窗外阳光明媚的繁华都市,目光却聚焦在玻璃中自己的那道虚像之上,她看到一个身穿黑色皮甲,眉目毅然的人伫立面前,身高肩宽早就超越了年上的姐姐。
事到如今,她眼前不再是那个熟悉的背影。当初在月尘的筛选中替她拿起尖锐,在执灯人面前帮她回环周旋,费尽心力却从始至终用谎言掩饰自己的人,终于有了想要奔向的地方,想要追求的生活,想要相伴的人。她庆幸那个人终于不再背对自己面向凶险,她也不想再被宠溺再被庇佑,这回也是时候该换换身份,让她有机会达成一直以来的梦想。
我们必须保护她们。“我们会的。”李艺彤瞪了一眼虚像中的人,兀自轻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