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 (第1/2页)
我此次的巡按山西的使命在签署完条约就完了,本该立刻打道回京的。但出于好奇。我还是决定绕道去一趟祁县,去看看闻名天下的乔致庸这个亮财主。
在动身去太谷之前我就已经让钱杰给贾继英捎去了信,还动笔给乔致庸写了一封书信。从回信的口吻就可看出,不仅我对他好奇,他也对我深感兴趣。我好奇他怎么游刃有余地行走在官商之间,他却好奇我留洋的经历。
但仍旧令我吃了一惊,相距乔家堡还有阅五里路的时候我们就看到了乔致庸派出迎接我们的家仆。
“敢问官人可是山西巡按使钱恪诚大人。”隔着老远,为首的一个就朝我们大声喊叫。焦灼的空气扭曲了传播中的声波,这声音让我很难受,就像听李莲英说话一样。
“本官正是。尔等何人?”马不减速继续向前奔去。
“钱大人,小的们是奉了乔老东家之命,特地在此恭候您。”听闻这话,钱杰才将手中的手枪缓缓收起来。
“前面带路。”我大喝一声。来人掉转马头,骑在我们前面。
走了没有多长时间就到了驰名全大清的乔家大院。
在下马石前,钱杰偷偷地对我说,“还耗银千万,我看也不必咱家好多少。整座大院都灰头土脸的。”
我不以为然的朝他笑笑,“我觉得宫里面的御花园还没有咱家的假山林漂亮。”
钱杰这下子可是来了劲,“就是就是,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我给他泼了桶凉水,“就是个屁。调侃一下得了,别老把这事挂在嘴上。不知道还以为我爹是长毛出身呢。”
钱杰有点小失落地答了个“哦”。
跨步进院门就是在中堂了。乔老东家就在这里等着我们。此时我的感受就只有一句北京话了,“倍儿有面子”。
“钱大人不辞辛苦,绕道来看我这垂暮之人。这份心意老朽怎么当得起。”说完,乔致庸颤颤巍巍地举着拐杖就要向我致意。虽然已经七十古稀,但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精气神,仙风道骨。
我连忙抢前一步扶住乔致庸,“乔老东家乃是西帮的领袖,华商的泰斗。小辈乃是慕名而至。果不同反响。”
一旁的乔映霞说道,“爷爷,钱大人也是商贾出身。扬州的盐商。”
“哦,哦,哦。那就不是外人了。”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乔映霞听,更像是说给我听,“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旁的钱杰身上。
“这是我的伴行,六品游击将军钱元美,讳杰。”
钱杰抱拳施礼,“六品游击将军钱元美见过乔老东家。”
乔致庸拈须神秘一笑,“椒山?元美?有趣,十分的有趣。”
乔致庸饱读诗书,仅从我二人的表字上就轻易地断出了我们的关系绝非伴行这么简单。“映霞,去带钱元美将军四处走一走。好生招待。那钱大人,随我内堂一叙?”
我俩会心一笑。“晚辈从命。”
我随他步入在中堂内。才坐定,乔致庸就吩咐左右小厮,“上茶,去拿我珍藏的云雾茶。”
这一句简单的吩咐话语令我大吃了一惊。这云雾茶的来龙去脉我在京中就有所耳闻。云雾茶有所耳闻。云雾茶本是皇家贡品。但乔家有一个茶园,每年都会有些收成,除去交公的还能有几两能入杯中。只有地位极尊的客人再能收到如此隆重的招待。我仅知张之洞和左宗棠大人在在中堂内品尝过此茶。乔致庸会用此茶来招待,我是没有想到的。
小仆端上茶后,乔致庸慢条斯理地说道,“云雾茶的来历想必也是耳闻过的,老朽就不多讲了,请用。”
话不多,但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大家的风范,好像这只是普普通通的高碎一般。这才是真正的贵族,三代人才能成就的贵族。倘若是我爹拿此茶来招待客人,用茶之前至少要絮叨一炷香的时间。
我点头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后便静静的享受自己面前的这杯香茶。
揭盖后,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扑鼻而来。小抿几口神清气爽。似一块翠玉般通透。“椒山曾听同僚们盛赞过此茶,今日亲尝,三生有幸。”
此言不虚,这云雾茶确实非同一般。非上品,乃绝品。
乔致庸点头拈须道,“钱大人可以带一点走。”
一霎那我为之一动。但很快有摆手推就,“多谢乔老东家美意,椒山心领了。但还是不必了。如此珍品,椒山怎可夺人所爱。”
“呵呵。”我不敢拿这茶的原因,乔致庸心知肚明。官人纳物必须知道赠物之人索要何物。
“久仰乔老东家豪爽,今日得见,传言果然不虚。武夷山的云雾茶乃是上上之品。不要说寻常人家,就是这系榜中的大户得之几许亦要当作稀品,绝不肯轻易示人。今日乔老东家不仅拿着云雾茶待我,还要送我一些。此等仗义之举,着实让椒山感动。不过在感动之余,椒山不禁想起了一位先贤。”
“哦,何人啊?”他像个老顽童睁着浑浊的眼睛期待着我的话语。
“庄周。”我不无卖弄。
他顿了顿,突兀的一阵笑声响彻在中堂,“老朽这一生就是不明白究竟是我活在了梦中还是梦活在了我心中。”
他的语气带了一种难以名状的伤感。不像是出自一个垂暮苍苍的老人口中,倒像是一个不得意的中年仕官。
“应当是在梦中的,可谁又不是活在梦中的呢?”我也被他的情绪感染了。不禁又联想到了自己,若不是我娘,恐怕我也会永远地火灾梦中,像一个傻瓜一样。“您虽贵为西帮之首,但终日见到的也就仅仅是这一众家人、仆婢。这一切以自我为中心的天地何尝不是一个梦?”
“但老朽想醒过来。”他痛苦地挣扎道。
“乔老东家是想睁开眼睛看看这满目疮痍的大地吗?”
“钱大人不觉得一生都活在梦中是一场悲剧吗?”
“那自然是简单,只消将阻绝外部的墙拆去。”
他似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老朽即刻命家人将这院墙拆去。”
“但你心中的墙呢?你能尽数拆去吗?”我忽的抬高了嗓音,双目紧紧地逼视他。
“心中有墙?”他又疑惑了。
我不去理会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茶凉了。”
“我去给您续上。”
我一挥手,愁伤道,“不必了,依然变了。”
“什么意思?”他走进我,捧起茶杯揭开一看,并无出入,仍旧是那杯云雾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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