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教案 (第1/2页)
抵京之后,我久久不能释怀。难道时局真的如此之积弊?偌大一个中国,我和老妖精一样,都没有走完。我给登特的那封信也许能稍稍改变他的看法,但说服不了我自己。那只能是自欺欺人罢了。
自光绪二十二年我归国这几年间我大都在京师和天津,就连直隶都没有去过几次。我觉得是时候该离开京师了下去走走了。
光绪二十七年七月,我以正六品按台衔出巡山西。
离京时,诸多同僚前来送我,大都是一党同仁。但有一个人例外,侍讲学士朱祖谋。他不仅来送我,还趁乱悄悄递给我一封书信。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椒山,你我同朝为官。自重。”他刻意加重“自重”二字的语气。
朱祖谋与我素未平生,甚至还算是有些过节。光绪二十五年就是他带头上折子参了袁公一本。我实在想不出他为何给我写书信。
一直出了直隶,快到娘子关时我才打开这封信。
“椒山贤弟,见信如唔。尔此行往,责任重大,难困良多。山西巡抚岑云阶为人骄纵。倚庚子护銮之功,偕蛮夷瘴地之勇,专横一方。值此乱世之际,此人绝非吉兆,实暮气也。然则,国家根本,仰给兵备。岑云阶巡抚山西以来,整务兵备,速见成效。虽有劳民伤财,不得外体之举。俱无伤大雅,望尔归京据实以禀。”
我记得这个岑春煊和朱祖谋没什么交情啊,朱祖谋何必为了岑春煊向我写信告饶呢。实在是令人心生疑窦。
过了娘子关就是山西的地界了。当年两宫西狩就是走的这条路。不过我可比老妖精风光多了。我与西帮票号有些深交。一路上吃住早都有人安排好了。不吃生家饭,不住外姓店。西帮的几家大票号听闻我要巡按山西,连忙写信要沿途分号掌柜招待好我。
庚子年时,天津战乱,我帮西帮收管了一批存银,将其全部存与租界。战后这笔存银毫发无损。于我虽是举手之劳,但也算是有恩于西帮了。西帮如此厚待于我,不足为怪。
“元美,都说这老西富庶,遍地是白银。咱们打娘子关过来这一路上尽是赤地和流民。传言不过如此。”我骑在棣风上,与钱杰并骑前行。此次我离京巡按山西,一切从简,只带了钱杰一个人。
“少爷,您有所不知。山西的富庶地区只有两个,一个是祁太平三县,就是西帮票号的发源地。那里家家都有人参与票号生意,富得流油。仅祁县一县各家总号的存银加起来就可达几百万两至多。另一个就是河东地区。河东地区我不说,少爷您也知道的,河东盐区嘛。”
“元美,我说你怎么这么了解山西?莫非你小子也是个老西?肯定是,说,哪辈逃荒去的扬州。老实交代。”
钱杰连连摇头,“少爷,您就别玩我了。我这都是跟大德通的阎掌柜打听的。您一说要去山西,我就赶紧找人打听摸底。”
我不禁眉头一紧,“就是那个阎维藩?这老家伙老想往我身边凑,他盯着新军银饷汇兑这块肥肉呢。”
“少爷,要我说咱就让他们家承办银饷算了。反正肉总是要给别人吃的,给谁不是给?咱家又不做银钱生意,这肉咱也吃不上,何况您还不想捞这笔黑钱。”
“军机大事,岂是你我能决定得了的。我不过是一个正六品按台,你也不过是一个七品管带。袁公能将钱粮之事尽付与我,是信任我,不是让我以权谋私的。”我正色道。
“少爷,您又跟我打官腔。我以后不言语了还不行吗。”钱杰耸耸肩。
“少废话,阎维藩还跟你说什么了?不会就介绍了这么点风土人情吧?”我面带狐疑的看着他,脸上还挂着得意的笑。钱杰在我眼里就像是个小孩子。虽然早过了而立之年,但心眼一点没长,天真的要命。
“哦,对了。要不是您说,我都差点忘了。阎掌柜的还给您写了一纸平信。说是要用钱的话,凭着这封书信到大德通的太原分号找贾继英,五万两银子以下,随用随取。”
“还有呢?”我语气变得有点急。西帮商人素以精明而闻名,他们花大价钱雇来的掌柜自然不会是白蛋一块,阎维藩绝不会白白送给我这么多银子。必是有求于我。
“有用的就这么多了,剩下的都是我和他闲扯。”钱杰一脸无辜。
“你也是这么大的人了,也不长点心眼。你怎么知道他说的都是没用的。阎维藩这个老狐狸要是真没什么可说的怎么会和你谈一个时辰。”
“少爷您怎么知道?”
我不屑的白了他一眼,“废话,那么急的出门,一回来满脸堆笑。我还以为你去陕西胡同了,合着你去见阎维藩了。现在,复述,把你认为的闲篇都扯出来。”
“是。他说最近山西最大的两件事情是兴办西学和太谷教案。拳匪动乱时在太谷烧了一座公理会的教堂,死了几十个洋牧师和教民。公理会现在正在彻查此案,本来洋人也是不明就里,但当时义和拳围困教堂时跑出来一个人。将此事禀给了柏亭里。柏亭里听说后大怒,派了一个调查团去太谷。”
“杀人偿命,但义和拳早就被剿灭了。现在顶多赔点钱,太谷不是有钱吗?就赔他们个几万两银子了事罢了。也挡得洋人无话可说好了。”
“少爷,这什么事情就怕出内贼,庚子出了个龚孝棋,坏了多大的事。派来的调查团里有个叫孔祥熙的,就是当时跑出来的那个华人,非得是不依不饶的要求整个太谷城的大商贾们通通披麻戴孝。还指定要一家孟姓富户的花园作为罹难教民的墓园。”
看来阎维藩是想借我口将此等有辱国体之事传给总理衙门,请他们从中斡旋。不过此事绝没有这么简单。倘若真是那么轻松就能调解的,他阎维藩早就在京中打点托人了,哪用得了我一个小小的六品按台。
“那兴办西学呢?”我对兴办西学倒是饶有兴趣。岑春煊准备兴办西学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听说是准备与洋人合办,由英吉利国传教士李提摩太从中斡旋。
大清国只有兴办西学才能有所图谋。我一向是这么认为的。大清现有的教育体制不是备受诟病,而是已成剧毒。读书人之所以读书是因为要去考取功名,只背四书五经,旁的不闻不阅。如此功利,成人尚难,怎还指的他治国安邦平天下。退一万步讲,就是如此缓则罢了,最多也就是亡国,论不上灭种。自本朝圣祖皇帝大一统以来,朝廷素以科举选拔人才,士农工商无不趋之若鹜,农民不精耕,工匠不新技,就连商贾也都不敢唯利是图了。举国上下乌烟瘴气。再加上又是以文治武。导致军备松弛。洋人要是不来欺负我大清才出鬼呢。
“兴办山西大学堂主要有两点困难,第一是经费不足。兴办一座新式大学堂少说也要大几十万两银子。山西已要负担每年庚子赔款中的一百万两,那还有这许多银两。第二则是,华洋合办学校属于外务,是要有总理衙门的批准的。自庚子国变以来,总理衙门对于洋人的政策一向是打不起躲得起,生怕与洋人发生纠葛。少爷,您说这不是荒谬至极嘛。”
着实荒谬,荒谬的不仅是总理衙门,还有整个中国。
光绪十三年,就是这个李提摩太建议李鸿章进行教育改革,每年投入一百万两发展新式教育事业。李鸿章回答他,朝廷负担不了这么大一笔开支。李提摩太辩解,这每年的一百万两是种子钱,日后必将带来百倍收益。李鸿章忽来了兴趣,问道,那要多少年才能看见成效。李提摩太回答说,要二十年。李鸿章听完拂袖而去,应道,“太长了,我们等不了。”
光绪二十四年,王小航也曾这样对康逆建议。得到的回答如出一辙。
今年是光绪二十七年。
倘是当年我娘没有将首饰当掉换了一点点银子,贿赂主考官,给我换来一个公费留洋的名额,今天的我恐怕只还是一个不受宠的少爷,连染指家族商业的资格都没有。当年的一千两银子,换来如今的一个朝中最年轻按台。
德意志国之所以能够如此强盛,称雄于欧洲,就是因为他们注重教育。教育之功效,需以百年为计,二十年看到的只能是初见成效。可国人连二十年都等不起,何谈教育兴邦。
李、康二人均是科举出身,指望这两个老古董发展新式教育,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就好比英吉利的皇家王子怎么会生长在非洲。
我们到太原城的时候,贾继英已经在城门口恭候多时了。
“二位大人好,在下大德通太原分号掌柜贾继英。”离得还有些距离,贾继英就行礼打千了。
“椒山可是当不起啊。椒山与您贾掌柜也算是神交已久。庚子国变,您为太后筹措钱粮,可算得上是咱大清国的功臣。椒山此次离京前,太后还特地召见我,跟我说‘钱椒山,你到了太原府,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去看看贾掌柜。这可是咱大清国的功臣。’您看看,您在太后面前都是红人,您的千,椒山可是当不起啊。哈哈哈哈。”我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打量贾继英。身穿夹绸狐皮袄,下身着一件普通棉裤。他带的帽子让我感到有些意外,盛锡福苏绸刺绣帽搭配的帽正并非西帮票商钟情的锡兰宝石,而是一颗儒士喜爱的白玉。
“贾某愧不敢当啊,时值国家有难,匹夫怎敢自清。”贾继英说话问走走的,很对我的脾气,“贾某在晚上安排了酒宴,算是为大人接风。望大人不要嫌弃。”
我看到他偷偷的从左右的手中接过一张银票,又马上塞到我的袖筒之中。“一些小敬意,全国大德通票号都可以兑换。”
“哈哈哈,都说山西人重礼节,本大人可算是见识了。那就谢过了。”
“钱大人请。”
我上了马,准备进城,还没走进城门洞就被两个丘八拦下了。
“你们干什么,找死啊。我们家大人是山西道御史,奉旨巡按山西。你们岑大人没有及时出来迎接已经是失礼了。你们想干什么?”这种事,钱杰应付就够了。一旁的贾继英可是尽收眼底啊。
一个丘八挥了挥手,招呼其他人摆上拒马。“山西道御史?老子没听过,岑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骑马出入城门。”
看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下马威了。可惜啊可惜,岑春煊,你不知本大人是行伍出身吗?我手刃拳匪的时候,你还在陕甘当你的闲差呢。
“不认识御史,认不认识德意志国的快枪?”钱杰拔出枪,一枪击中把总手中的刀柄。子弹弹到了城门上,留下一个小坑。“赶紧滚蛋,把拒马搬开,不然你们都得死。”
那个把总被钱杰这一枪给下了个半死。这群土包子,连枪都没见过,还敢在本大人面前耀武扬威。我今天是给岑春煊留面子,没有杀了这个把总。
“动作利索点。耽误了我们家大人的正事,你们都得死。”这才是钱杰的本来面目。他在我面前就是只羊,在外人面前,是狼。
道别了贾继英后,我们直奔巡抚衙门。果不其然,岑春煊乖乖的候在衙门门口。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也就会欺负读书人。钱杰在离京前对我家京号掌柜说过,“老子去山西,是要杀人的。”
我连话都不和他说一句,直接跨步走进衙门。倒是钱杰极霸气冲一众官员道,“小心侍候,我们大人的马可是大宛驹。”
朱祖谋的心上说岑春煊骄纵,那是朱祖谋不了解我。我比岑春煊还骄纵。他不过就是个山西巡抚,而且朝中还无人。他骄纵的资本无非是庚子年遗留下来的皇恩。可有些事,太后也做不了主。庚子年,几家联署《东南互保条约》老妖精又不是不知道,又能怎样。恐怕,就连“大总统计划”她也是有所耳闻的。纵使皇恩加身,但毕竟是底子太薄。我是洋务派出身,更是洋务派中年轻一辈的中流砥柱。洋务派几十年的底子不是说说而已。
光绪二十七年,洋务派权倾朝野。实力登峰造极,甚至可与皇室分庭抗礼。
“椒山贤弟啊……”我在堂院内站定,岑春煊即刻凑上来,满脸堆笑讨好似的。
我立刻跟他翻脸,“你叫我什么?岑大人,我最后一次提醒你。我是代表都察院巡按山西的,你我并无私交,不必称兄道弟。”
岑春煊,是你先出招的。
“好,好,好。钱大人啊。”他咿咿啊啊的说了半天,然后从袖筒里拿出一张银票偷偷塞给我。
我看都没看,直接举过头顶,示意众人,然后撕掉了。“岑春煊,这就是你的‘天下为公’吗?”我指着衙门厅堂里的匾额,大声的斥责他。
“钱大人,本官也是一片心意。”
“够了,看来你还是不明白本官前来的真正目的。”我头也不回的径直走出了衙门,只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红顶子”们。
晚上我带了钱杰如约赴宴。今上午在城门口上演的全武行为我增色不少。我听到有人在议论这件事。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本官官威不会因为有人挑衅而减弱。
“今天收了多少银子?”晚上回到行在后,我问钱杰。老西果然阔绰,贾继英又送了一张八千两的银票,两张加起来可就是一万三千两。
钱杰拨着算盘,嘴都笑的合不拢了。“少爷,一晚上有五万两银子进账。五万两啊。”
我拍了一下他的后脖子,“你真是小家子气,才区区五万两就笑成这样。”
钱杰的眼睛瞪得快成牛眼了,“五万两还少,少爷,加上阎维藩的那纸凭信,加起来可就是十万两啊。少爷,咱们什么时候见过十万两啊。”
说道这里,他的语音变得有点抽抽搭搭,与白天在城门口的那个手起刀落的钱杰判若两人。“少爷,当时如果在美利坚我们身上还有十块鹰洋,那会不会不一样。如果…哪怕…您身上还有一块钱…那…”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如果当时我身上还有哪怕一块鹰洋。我想,至少,钱杰不会丢一只眼睛。
“罢了。”钱杰拭去了眼眶中快要滴落的雨滴,“少爷,今天您得到的一切都证明我钱杰的苦没有白吃。我已经安排好了您和李提摩太的会面。明天上午,在天主堂旁巷子里的一家名叫‘茗轩’的茶楼。不用易容,那里平时的客人都是洋人。”
“好,明天上午我一个人去见李提摩太,你去找贾继英,让他安排把这封信加急送到天津。务必交到袁公的手上。”我递给他一封封好了火漆的信件。
“是。少爷您早点休息吧。我先去巡视一下。”
钱杰说他放下了,他放下了,他放下了。他真的放下了?还是我始终心中有愧。
山西教案果然严重,太原天主堂几近焚毁。教案之责,时任山西巡抚的毓贤不可推却。太原天主堂离巡抚衙门还不到两千公尺的距离。倘若不是毓贤纵容,拳匪绝没有机会围攻教堂。现在毓贤已死,只好由我们这些未亡人处理他闯下的弥天大祸了。
李提摩太在大清国的传教士中算是很有影响力的。这种影响力很全面,不仅仅是于之北方的民间、洋务派、维新派、旧官僚,甚至在在华洋商、使官、传教士中也是极有影响力的。光绪十六年,他担任天津《时报》主笔,上任伊始,就艳惊四座。公然在时报上呼吁大清国政治改革,要像日本学习,施行君主立宪。这篇文章的影响力不仅局限于国内,还传至了大洋彼岸。我就是那时知道了他的名字。
光绪十七年,他执掌广学会,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一份《万国公报》,启迪了中国人的心智。无可替代。
我实在是没有想到,他竟然如此普通,穿着、长相。以至于我以为到了肯塔基州的小咖啡馆,现在正在同当地乡村教堂的小牧师讨论今年的作物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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