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教案 (第2/2页)
“Hi,Timothy.ComeHere.”我大声招呼他,“I’mPietroQian.”
这下轮到他吃惊了,“你,会说英语?”
“I'llneverforgetthedayofcollegeinCalifornia,thatisthehappiesthourofmylife.”
“年轻人,看来朝廷果然没有派错人。不过,我有个小小的提议,我们传教士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T.I.A,ThisisChina.所以,我们还是说汉语吧。”
“好。李提摩太先生,我十分赞同您‘教育救国’的主张。而且我本人在心底也是认为大清国需要政治改革的。”
“钱大人是堂堂的朝廷命官,刚才却对我一个英国传教士说,清国需要政治改革,你难道不怕我去告你谋反吗?”他还是面带微笑,像一个老祖父。
“你不会的,你是个聪明人。”我狡黠的冲他笑笑,“第一,你也知道你告不成的,地方洋务势力的实力你也是清楚的,就连太后都要忌惮三分,你不过一个区区的传教士,可谓是上天无门。”
“我同样知道,即使真告到太后那里,您也会后发无损。太后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您不愧是大清第一传教士,对我国的政治果然通透。”
“钱大人谬赞了。”他话锋突然一转,“可钱大人今日把我找来不会只是恭维我吧。”
这一通太极打下来,李提摩太已然沉不住气了。看来他比我还急,“先生是想先说说教案一事,还是先谈谈筹备新式大学堂?”
“钱大人,您把我找来,不应该您先开口吗?”
主动权,大家都在争取主动权。只有掌握了这次会面的主动权,才能毫无保留的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本官此次巡按山西,乃是奉了皇命体察民情,听取民意的。既然民意如此,那我也就只好如此回禀上意了。”我立时起身就走。这招以退为进,我屡试不爽。
他急了,“钱大人留步,我还有话要说。”
我又重新坐下,换上一张笑脸,“在英语中,‘还’的意思是‘and’,表示主句与从句之间的并列关系。先生还没有说主句,那这从句又从何谈起?”
李提摩太连连摆手,“素闻钱大人铁齿铜牙,今日终于是领教了。我甘拜下风。”
“先生不辞辛苦与椒山会面,难道就是为了恭维吗?”我俩会心一笑,“还是说正事吧。”
“山西教案已经处理得七七八八,现在双方磋商的就只是具体的赔偿数额问题了。”
李提摩太还是没有亮出真东西,他说的与钱杰从阎维藩处得来的消息大相径庭。看来我得给他提个醒。
“那太谷教案呢?”我铁着脸说,懒懒地问道。
他脸色忽然大变,而后又迅速回复正常。“想不到大人初到山西,就已将情况了解的清清楚楚。那我看来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太谷教案之所以棘手,关键点就在于一个人……”
“孔祥熙。”我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没错,如果大人真的有心插手此案,不妨从此人下手,定有所获。”
“完了。”我长叹一口气道,“联军进了圆明园,龚半伦还控制得了局面吗?”
我俩不约而同的陷入了沉默。就这么耗了约有一盏茶的时间。其实无需多虑,全盘的计划早在昨日就已在我脑中酝酿好了,只不过现在这气氛更适合不语。那就不语好了。
又过了约一盏茶的时间,李提摩太先开口了。“钱大人如果信得过我,那不妨由我出面调解。不过,我也只有三成的把握。”
“先生认为最好的结局是什么?”
“恐怕披麻戴孝是免不了的。我只能在墓园和赔偿数额上据理力争。”
“现在西帮在太后眼跟前正红,倘若真是让一县之商贾做出这等有伤大体之事,恐怕。”
“但英国绅士的固执是可以与西班牙公牛相媲美的。”
“先生,我是说能不能换一些人披麻戴孝,比方说县城周围的农民。毕竟也不是票商杀了传教士。”
他若有所思,点点头,“我必尽全力而为。”
好,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先生,恕我直言。我认为创办新式大学堂与解决教案是有所关联的。只有处理好教案才能据此企及隆恩广泽。而只有创办一所新式大学堂教化蛮民,彻底地杜绝此类事件。”
他赞许的点点头,“钱大人不妨说下去。”
“如今之山西虽富甲一方,但刁民横生,皆因缺管少教。缺管就要乱世用重典。山西素以民风彪悍而著称,现域内流民四起,如狼似虎。此等境况,非岑大人不能自善。少教则是山西的一大特点。我朝以士为重,次之为农,工居再次,商为至末。而山西重商轻士,轻士则轻儒。故少教。商人贪图近利,儒家士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小小的几粒算盘珠子都拨不好,有何作用?而现代西学教育以科学、法律、经济为主体,门门学问皆可用之以商道。所以在山西此地开设西式大学堂是再合适不过了。”我讲得眉飞色舞,这一通话不仅适用于山西,更适用于全大清。这些话早在美利坚我就写信向朝廷奏表了。
“Petro,我想我此时只能说一个字了。”李提摩太笑眯眯地瞧着我。
“哦?是哪一个字?”我对他这幅老顽童的表情也忽的起了兴致。
“然。”他神秘一笑。
第二天一早,李提摩太就带上两个助手去了太谷。希望我昨天说的话他全明白了。教案不解决,大学堂无从谈起。
处理教案一事,我也并不是一心为公。今年是京察之年,会有大批官职出缺。如果此时能够出个大彩,必定在递补升迁时拔得头筹。
投身洋务新派,有利也有弊。利处是找到了一个大靠山,日后必定能出人头地。弊处则是自庚子以来,老妖精对洋务新派依然寒心。洋务派的势力已经强大到足以威胁她的统治地位。她现在急于培植一股新的力量用以制衡洋务派。岑春煊的崛起就是最好的佐证。用不了许久,老妖精必将暗中作梗,全力打压洋务派。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怎么会重用一个留洋归来的洋务新人。
那日我对阵岑春煊时的奋起,既是回击也是试探。试探岑春煊究竟是否可堪大用,不幸的是,据我观察,此人绝非池中物。假以时日,必将独树一帜,届时恐怕我们谁都奈何他不得。
这点仅从他肯对我低头服软就可看出。京城三恶的臭名我在耶鲁都曾耳闻,能让他低头服软的绝不可能是一个区区的六品巡按。他对于时势的度事绝不在袁公之下。纵使皇恩加身,也深知此时绝不可语洋务派翻脸。洋务派几十年的积淀绝非他一个久居陕甘的二世祖可以比拟。胆敢造次,下场只能是死。
我在试探他的同时他何尝不是在给我下套。城门下马是一试,倘若我进城不得他一定会立刻飞马出来做个善人。但以后我在城门口被拦下的糗事一定会被传出去的,本大人的官威何在。袖中银票又是一局。我要是拿了,第二天就会有一封密折呈给老妖精。
岑春煊啊岑春煊,我看你是在荒蛮之地套马套多了,可不好意思,本大人喜欢坐洋人的自动车。
袁公的回信在发出之后的第三天晚上到了。本来一天之内就能有回信的,太原到天津之间早就已经通了电报。但我一向不相信电报的保密性,故还是采取了传统的送信模式。
钱杰拿来信时,我正在驿馆行在的院子里面晃着摇椅晒太阳。北方有我喜欢的、有别于南方的奔放的阳光。久违的晴日仿佛让我回到了美利坚,回到了加利福尼亚。这种错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像做梦一样。但梦总是要醒的,钱杰和他手中的那封信就是上帝派来把我拉下凡间的。
“念。”钱杰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已经用余光瞥到了他手中的信封。
“是。
椒山亲启,在对付岑春煊一事上,切记以浅尝辄止为方针。不要玩得过火,更不要刻意与之为敌。但若是岑春煊执意挑衅与你,也不必畏首畏尾,揍他个混蛋。我正在朝中活动,力争扩军三翼,由你出任一翼长。
阅后即焚。
袁项城”
“就这么多?”我连眼皮都懒得睁开。这种懒是刻意的,我习惯无条件信任钱杰。
“完了,就这么多,都是白话。”白话通信是我与袁公的约定,政情紧急,哪还顾得上遣词造句。更何况我于之文言文只能算个半通。要真是出哪怕半点歧义,九个头也不够砍的。
“拿去烧掉,把你心里面那份也烧了。”钱杰有个异于常人的本领,过目不忘。很多公务书信我都会让他记一份后把原件毁掉。因为这个,赫德还调侃我出入带着的不是个游击将军而是BRIEFCASE。
“是,少爷。”
“处理完之后,去趟巡抚衙门给岑春煊下张帖子。就说我今天晚上设宴请他。”仍旧是闭着眼睛,好像只是漫不经心的交代午饭的菜单。
“在什么地方?”
“驿馆行在。”
“就,就在这里?”钱杰有些不解。我有个习惯就是从不请别人到我住的地方去,这个习惯早在美利坚就养成了,回来以后更是变本加厉。为了图个清静,我甚至在把府宅安在了北京城外。
“嗯,就在这里。”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要在这里请他。也许是因为今天的阳光真的不错,也许是因为摇椅太舒服了,舒服的已经消灭了我出门的想法。
钱杰走后,我开始认真思考这封信的内在含义。袁公是个隐语高手,短短的一封不到一百字的信,他已经向我透露了好几个重要机密了。第一,洋务派的高层经过商榷已经同意承认岑春煊的崛起,并且与之和平共处。第二,时局已经乱到无以复加之地步了,在近期之内很可能会发生一件大事,足以改变现今大清政治格局的大事,不然袁公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求扩军。第三,即将发生的那件大事会动摇洋务派的根基,影响到很多洋务派官员,尤其是像我这样的文官。所以袁公希望我弃文从武。
官分三种,其一乃是王公贵族,他们的后台就是紫禁城里的贵胄。其二是武将,武将的后台则是自己的亲信部队和他们手中的武器。其三是文官,文官的后台则是身后站着的派系。在大清国这艘风雨飘摇的大船上,掌舵的往往是第二种人,曾国藩、左宗棠、张之洞、李鸿章还有袁公。正是由于他们,所以第三种人才能站到甲板上。如今的甲板上站的可都是握有实权的汉臣了。
所以岑春煊此时应运而生。我有无数个理由相信,即使没有岑春煊,慈禧也会找出赵春煊、李春煊、王春煊。但恐怕再也没有人能比岑春煊还适合了,他是承蒙皇恩起家的,手中又握有兵权,还非汉臣。种种相加,足矣。
不过,慈禧捧他并不是让他与我们相抗争的。说白了岑春煊只是一面盾牌,挡在她的前面,让我们有一个党同伐异的目标。这一点不仅我懂、岑春煊懂,洋务派诸大臣更懂了。所以那件大事绝不是因岑春煊而其,那会是什么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现在的情况好像一盘西洋棋。步步惊心。尤其是在我们已经站上巅峰的情况下。因为巅峰再向前一步,就是悬崖。棋局上摆着的可不是旗子,是成百上千的红顶子,成千上万条人命,和几代人拼尽全力才积攒下的家业。
我虽然只是一个兵,但也是冲锋在第一线的中路兵,是顶车用的。在中局这种胶着的状态下。车象后统统没用,致胜的关键就在于马和中路兵。
所以,我,来了。
与岑春煊的第一次交锋,以小胜收场。
一顿饭算是正是了结了我与岑春煊之间的恩怨。深陷政治的人心中不能怀有仇恨,只能有利益。不过岑春煊有个软肋。他有道德底线,只与干吏合作。他对于如今吏治之亦无能为力,否则他只容得下廉吏。
我不是廉吏,但也算得上干吏了。所以我们要合作,至少现在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席间气氛一片祥和,宾主皆宜。过后我问一向敏感的钱杰有无异动,他却说:“少爷,我当时只顾着咒骂那山西老陈醋了。什么东西啊,酸的要死。比不上镇江陈醋的万里之一。”
“哈哈。”
我倒是觉得最后端上桌的打卤面不错。
李提摩太的办事效率着实要比总理衙门高不少。这才几天时间就已经办妥了。最后协定的结果是太谷商贾共付80万两白银。死难教民出殡当日全县披麻,各家商号必须出人,不过身份不限。划拨孟氏花园北园为教民墓地。这八十万两银子中有五十万将充作兴办大学堂的经费。
条约还有一份秘密附约,这是李提摩太力争得来的。约定五年之内孔祥熙必须以教民墓地为址兴建一所新式学堂。
事情以这样的结局收场也算是圆满。
条约签署时,我作为大清方面的代表也去太谷出席了签字仪式。
离别时,李提摩太执意要将我送上官道。
“先生尽力了。本官定当向朝廷奏表,为先生请功。”我道个拱手礼,以示谢意。这份谢意是发自内心的。也许还有一点点小小的愧意,若不是我以大学堂相挟,李提摩太也不会淌进这趟浑水中。
“请功一事,不急。我想问钱大人一句,大学堂一事活动得怎么样了?”
我笑笑不语,示意钱杰。他从随身背着的包袱中取出一本奏折,递给李提摩太。“这是一份副本。正本已于昨日发出。我与岑大人联名上表的。相信不日就会有回函。折子中还特意提到了先生。”
我是个讲信誉的人,用人干活就要给报酬。过去我们家在出盐的季节雇佣力巴扛大包,工钱那是一天一结,概不拖欠。
李提摩太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爽朗地对着那本奏折说道,“钱大人造福桑梓,山西百姓是不会忘记您的。”
我心中暗忖“你以为你是为山西万民求福,山西万民可不这么想。刁民的思维,你永远弄不懂。先生,自求多福吧。”
我翻身上马,对还在全神贯注看那本奏章的李提摩太一抱拳,“先生,他日抵京,一定要到舍下。我用巴西咖啡豆招待您。”
“巴西咖啡豆”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大人归国这么多年,还有喝咖啡的习惯,难得。很多清国留学生即使在国外都喝不惯英国红茶。”
“说实话,若不是见了先生。椒山恐怕都已经忘掉了咖啡的滋味。”我不由自主的望向了遥远的大洋彼岸,“没有人吟唱《奇异恩典》相合,就算是卡布基诺也会变得清苦吧。”
“原来大人也是吟诵过《奇异恩典》的。”李提摩太恍然大悟。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我连嘴唇都张不开。还是一旁的钱杰代我回答,“钱大人的一个故人经常给大人哼唱此曲。”
顿了顿,我转面又是一张标准的笑脸。“好了,先生。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前面不远就是东观了。先生请回吧。”
李提摩太摘去帽子对着远去的两骑形单影只的寓官大喊,“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