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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周

庄周 (第2/2页)

“您给晚辈续上的云雾茶还是晚辈刚才饮啜的那杯云雾茶吗?”
  
  “是?……不是?”他有点迟疑。
  
  我坚定的回复他,“不是。因为这世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茶叶,也没有两滴一模一样的水珠。”
  
  他恍然大悟,“钱大人是在暗劝老朽不必效仿庄周去苦苦追寻一个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答案。”
  
  我自顾道,“乔老东家之所以想要与庄周比肩,皆因长久以来,众人皆视乔老东家为怪胎。一个想要以学问之道致商天下的商人,无疑是个怪胎。但乔老东家只看到了庄周的癫狂。却没有发现庄周骨子里蕴含的漠然。庄周以漠然应对天下万物之嘲。做一个怪胎有什么不好?”
  
  “有什么好处?”他反诘道。
  
  “庄周不也是个怪胎吗?天行有常,不会因为您是一个怪胎而有什么特殊的遣罚。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安心做一个怪胎呢?”
  
  “那…庄周?”
  
  “庄周正因是淡然,活在凡间之外,不问世事,所以才能写出这一部旷世的逍遥游。”我从书架上取下《逍遥游》,轻轻地掸去积尘,翻开第一页,“鲲鹏……”
  
  乔致庸就在我这朗朗的诵声之中,闭上眼睛冥想。“后生可为吾师乎。”
  
  “呵呵,吾行逾礼乎?”
  
  “钱大人,老朽还有一事不明。您也是漠然地活着吗?”
  
  这一句话问的我哑口无言。我也是个怪胎,不论是在美利坚还是在大清国,我都是个怪胎。一个不中不洋的怪胎。要不是袁公收留,只怕我现如今还是一条丧家之犬,倚何资本坐在在中堂里大侃庄周。
  
  我低吟道,“晚辈的漠然,与乔老东家如出一辙,却与庄周之漠然相左。庄老夫子的处世之道不仅是漠然万物,更是漠然自我。”
  
  乔致庸拈须长吁,“怕是引起你我并不是活在人间,所以不食人间烟火吧。漠然万物也属正常。”
  
  “所以我们是凡胎,而庄老夫子是圣贤。”
  
  那天我与乔致庸水米未尽,就在密闭的在中堂中畅谈与世间无虞的话题。聊过了子夜、三更,一直到了破晓。
  
  不可不谓是一卷罕有的意境画,两个有所倚仗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在一座华丽丽的厅堂内畅言先秦古贤。既是喜剧,又是悲剧。喜的是我们还能在一起畅谈,悲的是我们也只能在一起畅谈先秦之事了。
  
  在儒学为体,由此衍生出的士为首,八股取士的社会体制之下。两个天涯沦落人,还能说些什么呢?
  
  第二天,乔致庸亲自带我去参观这所封建大宅院。也许因为我是淮左人吧,不管怎样我都没有觉察出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钱杰也有同感,乔家大院除了比较大之外实在找不出称赞的地方了。
  
  但我还是翘着大拇指,用一种极夸张的口吻说道,“PERFECT,完全找不出有什么诟病的地方。”
  
  乔致庸的本意是想再留我们几天的。无奈,京中发来了急报召我速归,乔致庸也只得放我们归去。临走时,乔致庸指着在中堂摆饰的瓶瓶罐罐让我挑一件带走。说是要让我留个念想。
  
  “前日乔老东家不是刚说了,你我二人并非活在人间吗?怎么现如今又要拿这些凡间的泥胎来当作你我神交的念想?”我晃着脑袋,俏皮而言。
  
  “可不送贤弟什么,为兄又觉得有些不妥。”他左手拄拐,余下的右手拈须思索,“这可如何是好?”
  
  那日在中堂一叙后,我与乔致庸便以兄弟相称。性情中人,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以辈分伦理论事,反而是多了几分窒觉。
  
  我忽然兴起,脑中想起一事,“那不妨送我一个人。”
  
  “一个人?是谁能抵得上这元朝的青花笔洗啊?”他爽朗地放声大笑。这笑声背后有太多太多的内容了。纵使是怪胎,也难逃商人本色。人就是人,怎可与东西相论。自古成大事,一人足矣。当然败事之举,一人亦足矣。
  
  “乔老东家莫非不肯割爱?”我狡黠地一笑。
  
  “贤弟,你想要何人?莫非是我家里你的某个美姬?”一个不小不大的玩笑。
  
  “是个男人。”我用手指在他掌心写下“贾继英”三字。
  
  他一惊,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回事他?”
  
  “乔老东家舍不得了吗?”我语气略带讥讽。贾继英是个人才,这点他也知道。
  
  他狠了狠心,“罢了,只要他愿意,贤弟自然可以带他上京。”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精明过人的乔老东家也是要用人失察的时候的。他只知贾继英是个人才,不尽然。我眼中的贾继英只要好好栽培并给予机会,功业定不在内森洛希尔之下。
  
  乔家到官道的这一段小路上,我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这座宅院不知多少次。眼眶不由自主的被润湿了。我与乔老东家相交,并非出于某种功利性的目的。要带走贾继英也只是我的临时起意。
  
  我庆幸自己找到了一个能与之倾心的对象,却又有些后悔。这几天的相处与交谈中,令我油然而生的不仅仅是对乔老东家的钦佩,还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西帮建立的金融帝国看似牢不可摧,实则根基不稳。我仿佛已经看到了将倾的大厦和破败的宅院。这绝不是危言耸听,偌大一个帝国居然建立在许多虚无缥缈的基础之上。真是匪夷所思。很难想像想像欧洲的某家大银行的经营业务完全依赖于与官员的良好私交以及与政府的某种特殊关系上。
  
  这倒也还还则罢了,就大清朝目前的情况而言。中央银行的职责被一分为二,对外事务由海关负责,而对内的经济调控则全部交给了各家票号。也就是说,西帮是在代行央行之职。但国之命脉怎么会一直让一群商人掌握?
  
  还有,大清国已现颓败之势,还有几年奔头谁也不知道。老妖精就像是上帝给大清这个病入膏肓的病人下的一剂猛药。且不说这剂猛药方子是否正确,药效一旦过了……
  
  这是内忧,还有外患。资本雄厚的西洋银行也对票号形成了实际存在的威胁。面对西洋银行时,西帮票号毫无招架之力。就像大清国的军队在面对英吉利的坚船利炮那样。两者根本就不是一道局。显而易见,封建君主专制下的崽怎么比君主立宪制的亲生孩子还要强大。
  
  我却对这一切都无能为力。终究是时势造英雄。英雄在历史的车轮前如同一只螳螂般可笑,稍不留意就会被碾得粉身碎骨。能自保就不错了。
  
  这般如此,如此这般。我就这么想了一路。
  
  回到京中,又是一地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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