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两个鸡蛋(二) (第2/2页)
水保田没有吭声,二蛋、三蛋走出屋子,龚秀珍烧火做饭,叫大哥上炕歇着。龚进成拖鞋上炕,坐在窗台这边炕上说:“我跟他二舅没话说,吃完饭睡不着觉,心里闷得很,把羊圈在这里,明天赶到水窑沟洗羊去。”
水保田有些口渴,找不到水天亮,叫水天昊抱来干柴生火喝茶。龚秀珍洗了些野菜放进锅里,又添了半锅水,问:“大哥的供应粮够不够吃?”
龚进成说:“他二舅过日子细,还能吃十几天,看能不能接上这月份的供应粮。”
龚秀珍叹息道:“唉,供应粮还不下来,家里就剩下一碗包谷面,晚上喝顿野菜糊糊,明天没饭吃了。他爸今天抓了两只老母鸡换来这些鸡蛋,夜里准备坐火车进城换包谷面去。听说城里人就吃白面和鸡蛋,连包谷面都不吃,你看咱农村人,包谷面都没吃的,城里人真是享福。”
龚进成听说妹夫卖鸡换蛋,夜里爬火车进成换包谷面,叹惜道:“农民就是吃苦受罪的命,只要沾点公家的边就不会挨饿。你看人家薜仁义,在公社当武装部长,也就是个副科级干部,每月三十多元的工资,每次回来都要用自行车拖一袋白面,上次回来,到吴大运、刘大伟、吴大贵几家收了四五十个鸡蛋,我把二十几个鸡蛋买给他,省得往公社跑。”他转尔问水保田:“夜里黑,路难走,你提这么多鸡蛋,不怕摔倒?”
水保田倒了两杯茶,加满水,叹息说:“唉,我也不想走夜路,可是早晨去时间太紧,明天娃娃们没饭吃。路上小心点没事,天亮到省城,白天换上包谷面,晚上坐火车就可以回来。”
龚进成喝了一口茶:“路上不好走,夜里我送你去车站,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些。”
水保田客气道:“不用送,没事。”
龚进成说:“你看这日子过的,每天为吃饱肚子发愁。你听说了没有,昨天晚上刘大伟生了个丫头,对外说孩子生下来死了,其实偷偷送到他姐姐家,他还想生个孩子。你看家里没吃没穿生那么多娃干啥。”
龚秀珍说:“他是大队文书,就不怕公社知道罚款?”
水保田白她一眼:“就是怕罚款,才连夜送到他姐姐家,庄上人心知肚明,谁吃撑了没事干说这事。他在大队当文书,公社干部都认识,只要没人告状,领导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龚进成哈哈哈大笑两声:“树老遭人劈,人老讨人嫌。这人不知道是咋想的,柳彩云那么虐待公婆,不给吃不给穿,老两口还不是起早贪黑帮家里干活,一会儿都闲不住。这个女人真恶毒,硬是把包姝娟和侄子赶走了。这下好了,她接连生下两个丫头,大队、公社催她去结扎,她躲着不想去,还想生个儿子。我看她丑话说尽,坏事做绝,说不定真的要断子绝孙,有他徐彦东哭的时候。我还听说,刘大伟跟柳彩云私下商量要做亲家,徐彦东像个摆设,可能不知道吧。”
龚秀珍扫了一眼水保田,插话说:“我咋听说,徐彦东跟车会竹眉来眼去,好像也有啥勾当。”
龚进成笑道:“有人这么传,谁也没看见,是不是晓得刘大伟跟他老婆的事,他只是装做不知道?真要是这样,也有可能这么做。”
水保田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的听。龚秀珍笑道:“这不是乱套了吗?两个好好的家,咋能这么过日子。这事要是被刘大伟知道了还不打死她。”
龚进成兄妹俩正说着闲话,水天亮匆匆跑进门来,喘了几口粗气:“妈,我三妈又生了个弟弟,长得可好看了,她叫你赶快过去。”
龚秀珍正在刷包谷面糊糊,听水天亮说李大丫生了,还是个男孩。她刷好野菜糊糊,吩咐水天昊舀给舅舅和父亲吃,她解下围裙跟着大儿子跑出了大门。
龚进成听说水保耕家又生了个男娃,哈哈哈大笑几声:“水保耕、刘大伟、徐彦东同年结婚,同年生头胎,今年又生了二胎。你看,三个年轻人,偏偏徐彦东生了两个丫头,这都是报应。他做了亏心事,老天都不会同情他,叫他断子绝孙,我看老天爷最公平。”
龚秀珍跑进李大丫家,水保耕跑出跑进,端水倒盆,木桂英接生完孩子,挺个大肚子坐在堂屋炕上跟水大爷闲聊,不时说几句恭维话。龚秀珍走进产房,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白白胖胖,甚是可爱。她打发水保耕找来一张床单,在炕头边绑了一根绳子,挂上床单避风挡光。
李大丫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弱,她想补补身子喝点蛋汤,说挂在厨房横梁的竹篮里有几个鸡蛋,夸大嫂做的荷包蛋最好吃,叫她打几个荷包蛋。木桂英挺个大肚子,行动不方便,老早在家里休息。她白天待在家里着急,李大丫在家等着生孩子,有事没事的跑过来找她聊天,正好遇上生孩子,便帮她接生。她还没有吃饭,面缸里还有几碗白面,龚秀珍杆了顿白面条。
龚秀珍匆匆做完饭,借了水保耕装鸡蛋的竹篮,赶紧跑回家,孩子们都睡了,龚进成和水保田还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谈天说地。她将鸡蛋分装在两个竹篮,点上煤油灯去库房找来新制的麻布口袋,折叠好盖在鸡蛋上面,找来半截胡麻绳,将两个篮子绑起来,前后搭在肩膀上好背。
不知睡了多长时间,门外几声狗咬,惊醒了靠墙打顿的水保田和龚进成。他下炕看看星空,约莫午夜三点多钟,没有月亮,夜色很黑,他舀了半碗凉水洗了把脸,提起鸡蛋准备打招呼去火车站坐车。龚进成看他前后搭着两篮鸡蛋要出门,赶忙起身下炕,硬说要送他,两个人走夜路,换着背鸡蛋轻松些。
水保田带了二百五十五个鸡蛋,逃票爬上慢车去省城换包谷面,第二天夜里两点钟,爬慢车到虎头山火车站下车,走了三四公里的路程,背着满满一袋包谷面疲惫的回到家中,几个孩子看到父亲背上的面袋,忘记了饥饿,赶快跳下炕,帮父亲将沉重的面袋子靠墙放在炕头边。水天海给父亲倒了一碗开水,水天昊取来毛巾踮起脚尖帮他擦汗,龚秀珍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赶紧下炕烧水做饭;水天江拍拍父亲浸透汗水沾满面粉的后背说:“爸爸的衣服湿透了,包谷面粘在背上拍不下来。”
水保田笑了笑:“明天凉干,包谷面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