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两个鸡蛋(二) (第1/2页)
水保田听龚秀珍为孩子辩护,更是气不达一处来,像头发疯的雄狮,涨红着脸伸手猛推一把,差点推倒她,烧火棍掉在灶台边。他捡起烧火棍,指着两个儿子骂道:“大热的天,连口凉水都顾不上喝,辛辛苦苦走街串户卖鸡蛋,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怕你们几个饿着,不懂事的家伙,还不赶快去找。”
水保田骂完,举起棍子朝地上哭喊的水天昊又是一顿猛打,水天海看父亲又要打他,赶紧逃出屋子。水天昊、水天海突遭棍棒,受到惊吓,头脑一片空白,听父亲叫他去找鸡蛋,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出屋子满院子乱转。
“你给我满院子乱转,你放到哪不知道吗?”水保田站在厨房门口看到水天昊、水天海在院子里乱找,认为他俩在装样子,气得他火冒三丈,眼冒金星,用棍子指着两个儿子又是一通大骂:“今天要是找不出来,小心打断你的腿,狗娘养的,都是好人惯的毛病……”
水保田骂完,扔下棍子又数起了他的鸡蛋。水天昊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头脑稍有些清醒,心想,夏天不烧炕,土炕底下有未烧烬的碎柴草,老母鸡时常钻进炕眼里面下蛋,何不爬进去看看,说不定真能找出几个鸡蛋来。水天昊爬进厨房炕眼门,水天海看哥哥爬进炕眼找鸡蛋,他也爬进了堂屋炕眼门,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他挨个角落的摸,摸了一圈,半个鸡蛋也没摸着。水天昊又去鸡窝、柴窑、草堆,羊圈,凡是能想到的地方他都找了个遍,没看到鸡蛋的影子,空手回到厨房眼泪汪汪的等待父亲的棍棒。
水保田在数鸡蛋的同时也在想,收鸡蛋的时候,二百四十个鸡蛋数得好好的,为啥背回家少了两个,是不是自己数错了,或者是乘自己不注意小偷摸了去?唉,要是这样,还真冤枉了这两个孩子,我咋就这么粗暴哩,不就是两个鸡蛋吗,为啥要打孩子?自小吃不饱穿不暖,夏天还要帮家里干活挣工分,也怪可怜的。水保田自知想事简单,怕是冤枉了孩子。他冷静下来细细想想,有些懊悔,都怪自己鲁莽,没有弄清楚就打孩子,身上留下这么多疤痕,叫孩子如何干活?唉,明天就让孩子休息吧。
水天昊心想,父亲空着肚子去卖老母鸡换鸡蛋,这到底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他这辈子也不容易,父亲本来有个好前程,可他为了照顾这个贫穷的家庭,硬是辞去工作在家务农,难道他不会享福?不是的,还不是我们姊妹多,受家庭的拖累。父亲是爱我们的,他为了这个家什么都可以不要,就连代课老师也不愿意干。你看今天上午,听母亲说明天家里没饭吃,他顾不得吃早饭,背上两只老母鸡就走,大热的天连口水都喝不上。唉,父亲心里苦啊!只要能让他心里舒服,就让他打吧,挨几下棍棒,只要打不死,这点皮肉伤算得了什么呢?还好,干活没穿黄军裤,不然打烂了多可惜啊!就是棍子打不烂,地上打几个滚也会弄脏,弄脏裤子还得挑水洗,洗多了会变旧。
水保田数完鸡蛋,把装满鸡蛋的篮子放在案板上,看到两个儿子走进来,站在厨房地上可怜巴巴望着他,不再发抖,神色也没有先前那么紧张,身上的伤疤青一块紫一块,还有几道伤口在流血,他有些心疼。龚秀珍小心的摸了摸儿子身上的伤疤,比打在自己身上还难受,她搂着两个孩子,心里一阵酸楚,她也不清楚今天这事到底是谁的错,心疼地说:“你爸爸没吃没喝走了几十里路,辛辛苦苦卖鸡换来的鸡蛋,无缘无故丢了两个,他心里难受啊!你们要学会理解爸爸,他也是为了这个家。”
水保田坐在窗台这边炕头上,听龚秀珍这么一说,从来不流眼泪的他,禁不住刷刷流下两行眼泪,用手抹了一把,难过得哭出声来,这一哭惊呆了几个儿子,龚秀珍也不晓得该怎么劝说,站在地上不停的抹眼泪。水天虹年龄小,不晓得父亲为啥要哭,她慢慢走到父亲跟前,摇晃着父亲的双腿说:“爸爸不哭,爸爸不哭。”说着自己大声哭起来。
水天昊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父亲哭,今天为了两个鸡蛋,父亲伤心成这样,他怯生生的走过去站在父亲身边,帮父亲擦干眼泪,流着眼泪劝慰道:“爸爸不要哭,今天都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口干舌燥,跑了大半天路才换来这篮子鸡蛋,我知道你都是为了这个家。爸爸,我没拿鸡蛋,我真的没拿鸡蛋……”
在他眼里,没有经过大人的同意,随便拿家里的东西,这就是偷,这个“偷”字,深深刺伤了他这颗幼嫩的心。两个鸡蛋没了,父亲拿棍子打他,这是对他的不信任,这个不信任比“偷”字更可怕。身上的伤疤好治愈,心里的创伤难愈合,他想起这个“偷”字,伤心得流出泪来。龚秀珍流着眼泪劝他不要伤心,孩子们会理解父亲的难处。水天亮回家看到父亲哭,吓得没敢进门,躲到爷爷家去了。
水保田止住哭声,低头抚摸着儿子受伤的脊背,痛心地说:“孩子,我相信你没拿,可能是爸爸数错了,一时糊涂打了你哥俩,不要生爸爸的气,以后爸爸再也不打你了。”
水保田向孩子承认了错误,相信他没有拿鸡蛋,而且还说以后再也不打人了。水天昊听得明明白白,真真切切。父亲相信他没拿鸡蛋,他心里不再难受,也不再记恨爸爸。龚秀珍看着父子仨和好,烧火做起了能照出人影儿的包谷面糊糊。
“明天不会挨饿,今天晚上爸爸就提着这篮鸡蛋进城换包谷面去。”水保田换来鸡蛋,就是要去省城换包谷面,城里人有粗粮有细粮,粗粮吃不完就换鸡蛋吃。用鸡蛋换包谷面比买供应粮还要便宜。
“家里还有十几个鸡蛋,你也提上换成包谷面。”龚秀珍从空坛里小心的取出十几个不知搁了多长时间的土鸡蛋放进篮子。
“有没有二十个?凑足二百六十个鸡蛋好记数。”水保田想凑个整数,心想,省城小偷多,小心提防,这次不能再数错了,这可是全家人的希望啊!
龚秀珍数了两遍,只有十五个鸡蛋,全部放进了篮子,给水保田再三交待,晚上路上要小心,慢车上小偷多,换包谷面一定要算清楚……她喋喋不休,再三叮嘱。水保田起初还应几声,说多了干脆坐在炕上不应声了。
门外几声狗叫,龚进成好久没见妹夫,晚上想过来看看。他吩咐四蛋、五蛋去圈羊,他晚上不想回去,想跟妹夫妹妹聊聊天。他放下背篓,走进大门说:“今晚不回了,把羊圈在这儿,这几天心烦得很,过来说说话。”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龚进成笑呵呵的走进厨房,看到妹夫靠在后炕根,眼睛红红的,好像刚流过泪;案板上放着一篮子鸡蛋,不知从哪弄来的;二蛋、三蛋站在炕头边,胳膊上的几道伤疤还渗着血。水保田看到大哥进来,微微笑了笑,起身赶紧请他上炕。龚秀珍烧水做饭,提起篮子小心的放在锅台后面,只怕野猫跳进窗户打破鸡蛋。二蛋拉了拉衣袖,挡住了流血的伤疤。龚进成看到三蛋手背上的青印,抓住手问:“是不是你爸又打你了?”他回头望着妹夫:“娃娃这么大了,你不怕长大记恨。你看二蛋的胳膊,伤疤还在流血,你咋这么心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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