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九章 街道的寂寞(1) (第1/2页)
从平海去月坛北街的引产院,接了月月的那一天,京城下过一阵小雨,一连九天,都未曾有半滴水珠落下。
月月在家中休息了一日,第二天就帮着平海签下了买房合同,小房卡自此落到了平海手中。
很多人以为自杀的人总要恢复很久,一方面是心理,一方面是身体。其实,死过一次的人,会超出人们想象的爆发出惊人的活力——就如大病初愈的人,他们是闲不住的,并格外懂得珍惜,急于回到正常生活中去。
买房剩下来的钱平海都留给了月月,他没说,姑娘也不知道,卡里还有一万多。
平海手里还有一千多,按以往的生活用度和做小贩的收入视之,基本是不成问题的。
把房子的事情办妥了,平海就想着去看平老头。
他心里估摸着,老头该是没什么事了,毕竟过去了将近两个月。
晚上给月月热了杯牛奶,看着她喝了下去,把被子盖好,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怎么成保姆了?
“我打算明天去找工作,先找小红姐姐帮帮忙,我这边认识的人也就她关系`最好。”
“就是你同学的姐姐,也是做化妆师的那个?”
“嗯,当初我孤身一人来到京城,就是她帮忙才能在这儿生存下来的。”
平海把牛奶杯子拿在手里,站起身子问:“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别这么担心好不好?我会很别扭的!你才14岁哎!”
“好吧。”
他将杯子浸在水盆里,看着奶渍被水荡开,一层黏在杯子上的奶皮被剥离,浮了起来。
虽然是虚惊一场,好似只留下了两道疤痕,但平海是过来人,深知事不会如此简单,腕儿上的疤痕结住了,心里的是什么情况,怕是连本人都不甚明了……有时候,选择死亡是最轻松的方式,而要继续活下去,则会难上许多……
老头没有早起的习惯,他趁着天好,下楼骑着小三轮,带着小吃摊子去了根据地。
中午还想吃剩下来的,结果豆腐馒头都卖完了,他跑到对街的小摊上,买了一副煎饼果子,摊主是个将近四十的妇人,特喜欢吃他做的豆腐馒头,也不收他钱。
把小三轮骑了回去,收拾摊子,过了半个多小时,他上了公交,坐七站路,在街口下车。
平海先在小街上买了两瓶四特酒,经过卤味店,想了想,进去挑了鸭胗,鸭脚,鸭舌,鸭脖,这回时间太早,没有锅底的夹骨肉,平海提着酒和四袋小吃,又逛了逛农贸市场,买了三副面,半斤牛肉,娃娃菜,西红柿,还有豆芽。
他走到桥边上的草坡,想了想,又转回去,到杂货店拿了条哈德门。从杂货店出来,他意外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真是下起了雨,又细又长的小雨。
就好像走进了湿湿的雾气中,不仔细都觉不到雨滴的落下。
帐篷的挂帘紧闭着,也不知平老头在不在,但不在也没关系,老头每天都要回来睡觉的,大不了等久些。平海曾经用的躺椅被老头留着,若是躺在上面,听细雨打叶的声音,多久都无所谓了。
靠近帐篷,他闻到了一股子臭味,就好像以前忘了收拾的肉,放久了发出的气味。
他摇了摇头,心想,必须要劝老头跟自己住过去了,这样还能帮着收拾,人上了年纪,腿脚不便,终是要有人在身边的。
“老头,咳嗽好了吗?”他说着,掀起挂帘,只那么刹那,他又飞快地放下,捂着鼻子后退——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无法忍受,甚至不会有人愿意再靠近……
他感到一阵头晕,勉强定了定神,才发觉手里的东西都落到了地上。
再一次掀起挂帘,他屏住了呼吸。
淡淡的光,溜进了帐篷里。地上有几团废旧的毛草纸,已经发黄发黑,两只四特酒的瓶子横着倒在地上,像是从躺椅边滚了一些距离到了茶几的另一边。茶几上放着纸盒,纸盒里还剩着之前留下的食物,出了绿毛,有乳白色线虫在上面蠕动,快被吃干净了,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不过从纸盒上看,应该是从那家卤味店里买来的……四只纸盒……
纸盒边上还有一只塑料盒,里面只剩了一层薄薄的汤料——他脑海中想起,那天他跟老头说的,锅底料的夹骨肉,卖相一般,味道十足。
空气中的气味儿让人的眼球发酸发胀,几乎看不清东西,他猛地眨了几下眼睛,目光凝视在老头身上。
只有军大衣是完好的,斜斜地盖在身上,别的,已看不出来了……这是无法形容的一副画面,可他凝视了好久,直到双眼被熏得血红,泪水完全模糊了视线。
他闭着双眼,蹲下身子,从地上摸到了老头的铁质茶杯盖。
外面还下着细雨,雨声刚刚仿佛消失了,这会儿又冒了出来,滴答滴答……除了雨声,除了黑暗,便什么也没有了。
他站在帐篷里,慢慢地将杯盖放在杯子上,然后走了出来。
睁开双眼,里面与外面就像两个世界,雨落在身上几乎是感觉不到的,但空气的清爽,微微的凉意,灰蒙蒙却透着明朗的天色,宛如滑稽的画家,将绝然不同的两幅画作摆在了一起。
一到了帐篷外边,没有了浓浓的腐臭刺激,平海的泪水就止住了。
他红着双眼,仰起头来,雨滴落下,洗去了泪痕,但在脸上却增添了一层水光……
安乐桥上寂静无人,河水只有雨滴玩闹的涟漪,平海抬头看了眼坡上的小路——这世界是不是假的,为什么没有人呢?
他到临近的小店里借了电话,在小店屋檐下默默地等着警察的到来。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点起的烟,留了半截在嘴边,从进入帐篷开始,意识已不由他自己控制,像被神秘而至高的所在轻轻地捏住……莫明,脑海中忽然就闪过了上一世的画面。
他总觉得忘记了什么,这时候却自己跳了出来……
还是在他读小五的时候,父亲有一天在家里说,晚上去爷爷那儿吃饭。
爷爷孤身在外,并不常见,印象中,只听大人说过,他是个爱喝酒的人,酒量极好,村子里都是出了名的。
到了爷爷家,意外大伯和二伯都在,他们的家人也都在。实际上,那一晚他就和哥哥两个人玩,吃了什么都忘记了。
好像饭桌上,爷爷喝了很多酒,说了很久的话儿,父亲回家就吐了,闹了半天才睡着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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