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九章 街道的寂寞(1) (第2/2页)
不知是之后的哪一天,反正跟着妈妈又去了爷爷家,爷爷已经远离了尘俗的纷纷扰扰。
听说,那一天家里吃了饭,晚上就走的。
老人是感觉到了时候,才叫上所有的孩子,一起喝了人生最后一场酒……
平海又想起,他和同桌因为小说里那句“自知大限将至”,争吵了足足一个学期,他深信无疑,而同桌觉得很假。
想到了那些争吵的画面,他嘴角微微扬起,烟中,雾中,没有任何参照的笑容,显得冰冷而麻木。
等到地上已丢掉了四个烟头,平海在回忆中醒过神来,就见街的另一边,有警察赶来。
平老头那天那个话儿开始回荡在他耳边,还有那尖尖的笑声——滚吧……
安乐桥下面实在是个好地方。
一个人死了,将近2个月的时间没有人发现。
警察从老头军大衣的口袋里翻出了三张百元大钞,再用手电扫了扫茶几和桌上的摆设,便马上排除了他杀的可能。
平海默默地在边上抽烟。
一句话也没说。
他不想说话。
…………
坐在火化间外边,他忽然有些想笑。
整个晚上哭了那么几滴泪,不是因为伤心,而是被尸体腐烂的恶臭给熏出来的。
他双手合在两条并拢的腿(和谐)缝里,缩着肩膀,前突着脑袋,嘴角噙起笑容,叫人瞧了心里发毛,只觉得怪异。
老头被盖在一层白布下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状况太过严重,连医院都不去了,直接被拉到了这里。
大厅里只有他一个人坐着,冷冰冰的凳子上,坐着冷冰冰的平海。
这个时候,从左侧的通道传来的嘈杂声。
是哭声。
越来越强烈。
随着一群人涌出来,哭声好似要撕裂原本空寂的大厅。
人群中有老人,中年夫妇,中年男子,年轻的姑娘,少年,还有懵懂的孩子。
火化的是一个老妇人,老伴腿都软了,被一对中间夫妇搀扶着,哭得眼睛都已无法睁开。
“你们母亲真伟大啊……她就把你们当成自己的孩子,把屎把尿的带大,还要照顾我这个没用的老家伙,哎哟,老天不长眼呐,怎么不带我走啊……”
“爸爸,不要伤心了,您要保重身体!”
“孩子,你的奶奶把我从路边捡回去,当成亲生孩子一样养大,你要记住奶奶,永远记住奶奶,没有她,我会饿死,就没有你了啊!”
那孩子大概只有5、6岁的样子,睁大了天真的双眼,不懂人世间的离别之伤,好奇地问:“奶奶去了哪里?为什么进了那个柜子里,就没有再出来?”
他的父亲,抓住了他的肩膀,用力地摇晃,嘴里嘶喊着:“你哭啊,奶奶都走了,你哭啊,让奶奶听听你的哭声!”
孩子被抓得疼了,哇哇地哭了起来。
年轻的姑娘安静地哭着,没有发出声音,可哭的比谁都伤心,她抱着一只黑色的盒子,走在最前面,看上去,像丢了魂儿似的。
他们走了,过了会儿,通道里走出来一名工作人员,对着平海叫道:“你是平奋发的家属?没有别人了?”
平海站起身,说道:“就我一个。”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无所谓地说道:“那你跟我来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通道,走进火化间,老头还盖着白布,躺在移动式铁床上。
三个工作人员把老头装进一只焚化袋里。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按了一下边上的机电开关,输送带把他移了进去,然后火炉开始焚烧。
等工作人员将老头的骨灰和碎骨勾出来,让平海戴了手套,用一个小扫帚和畚箕把骨灰扫进去,然后装进袋子,再把袋子放入骨灰盒中。
走出通道,大厅里的灯光有些清冷,白炽灯照的整个空间阴森森,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有鬼魂,就算有,老头也不会回来了,怕是去了不为人所知的地方,继续流浪。
他一个人,抱着一只黑色的骨灰盒,走出大厅,抬起头瞧了瞧,雨似乎未曾变过,天已黑得深沉……
打了一部车,回到了安乐桥边上的小街,他下了车,在泥泞的街道上行走,店都关了门,天上没有月也没有星,仅靠着间隔甚远的路灯,如雾般的细雨中,只能凭感觉落脚。
在斜坡的地方,他摔了,一手抱着老头,一手抓了把杂草,爬了起来,也不知有没有摔伤哪里,他没走几步,又被一个结扎在一起的草根给绊倒,摔了下去。
老头没什么事,他喘了几口气,感到头晕的厉害,完全凭着本能,走到帐篷前面。
伸出手,却捞了一个空。
他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黑蒙蒙的雨线中,什么也没有。
地上只有几片没有收拾干净的纸屑,帐篷不翼而飞了。
他在雨中伫立良久,好似要混入绵绵细雨之中。不论是一瞬,还是一个世纪,他都会忍不住怀疑,这里是不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平海确实想不通,把尸体给搬走处理可以理解,但是将帐篷和里面的东西都清理了,这是为什么?
他不知道那些人担心病菌传染,并且紧张老人死去多时没有被发现这样的事情闹大,所以把这里的东西都清理了,如果不是下雨,怕是还会放一把火烧个干净。
结果,什么也没有了。
就如那一年,他突然到了那个小孩身上,除了上一世的记忆,什么也没有。
他慢慢地踱到河边上,蹲下身子,将骨灰盒掰开。
“老头,想来想去,我还是把你放在这里吧……这样……我以后再来,就像回家一样。你在这里,家就在这里,上一世的家,已经不存在了,这一世,希望你永远不要离开。”
夜风卷着老头的骨灰,飞扬出去,混入了雾气里,消融在黑暗中。
河水等着他,就像以往在他边上沉默着陪伴,这次略有区别,她拥抱他,在夜色下,随风儿打了个卷,于后,沉静安详地向东而去了。
“老头,到时候可要回来啊……不然就算我什么也感觉不到……也是会寂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