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傲睨 (第2/2页)
这个默契，今天却被打破了。或许是急于立功，或许是早就对纳兹塔在与人类关系上的退缩心怀不满，阿姆拉斯只是一挥手，命令部下跟随他继续前进。事实上从政治角度来看这件事，就算撒加塔伊诺的皇帝知道，在领地权限方面也不可能提出任何质疑，因为这样就会暴露出帝国政府、地方领主私下鼓励民众出境，在精灵传统领地上拓土的阴暗行径。他们最有可能做的，就是发表一篇不带约束力的声明，对人类与精灵长期友好相处所形成的惯例遭到破坏，深表遗憾而已。更有可能的是，只要精灵最后退回去了，而且没有造成百人以上的重大伤亡，双方便继续视若无睹地过下去。
阿姆拉斯其实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像祖先一样，漫步在纯黑和纯白交织的北方土地上，是精灵天赋的权利。而他，今天就是来履行这个权利的。
……
臭臭，是只成年雌性巨魔。
是的，巨魔有性别之分。而不像人类所传言的，需要繁衍的时候就从自己身上拽下一条胳膊或一条腿，丢在地上放一个月就能生成一只幼畜了。一则是这种应急生育方式，存在一定的失败概率。除非用割裂躯干重要部位，从而在生死关头激发本源活力，才能将比例提高到五成以上。二则巨魔可以再生，并不等于说它们没有痛感。那种撕心裂肺的记忆，会随着重生而继承下来，阻止它下次再敢类似的傻事。所以，和人类，或者不怎么尊敬地说——精灵，这两个号称万物之长的智慧种族类似，巨魔更倾向于两性合作的生育方式。虽然那个过程比较残暴、痛苦，但总比脑袋、肚子、四肢一分为二来的好吧。
臭臭之所以叫臭臭，是因为它喜欢保存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部件。譬如与同伴争抢食物的时候被撕掉的耳朵，抓一只胖野猪的时候断掉的手指和肚子里滑出来的一小截肠子。它都会拿草绳打个结，坠在自己的腰上，就像雄性会对顽强勇敢的敌人的牙齿、头盖骨所做的那样。就像之前所说，那些东西可不会长成小巨魔，而是和其他的‘肉’一样，放久了就腐烂、发臭。即便是不忌惮食腐的巨魔，对这只怪习惯的母巨魔都不得不退避三舍，那股子味道就可想而知了。
臭臭倒是不以为忤。躲远点也好，这样就不会和它抢吃的了。遇上吃得饱饱的成年雄性，它们多半会抽着鼻子走开，抛下剩余的那点残渣。所以在巨魔湖泽中，臭臭还算过的不坏。不过，那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自从几年前，身上穿着铁片，手里拿着弓箭，使用火把、酸瓶的人类不断进入湖泽，巨魔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为了避免灭族的危险，祖先的源血在大量牺牲发生的同时被激活。一年中新生崽的数量，几乎与巨魔的总数相同。一方面，雌性巨魔的生育率、多胎率大大提高；另一方面，巨魔残体幸存下来并还原成幼体的概率也显著提升。从古到今，巨魔就是靠这个本能，熬过了巨龙的时代、和它们一样习惯沼泽生活的蜥蜴人的时代、尖耳朵的时代。那些圆耳朵，照样不能把它们巨魔怎么样——从族群角度，而不是个体角度。
如果巨魔有神祗的话，它一定没弄明白圆耳朵是怎么想的。闯入湖泽的人类不是为了猎杀巨魔，而是捕捉它们，要抽取它们的血。他们很快就学会了最有效率的采集模式。十几上百人对成群的巨魔打打杀杀，弄得血流成河，那是刚入行的草鸟才会做的吃力不讨好的傻事。最优秀的巨魔猎手甚至是孤身行动——陷阱、孤身狩猎的巨魔、特制的掺了铁丝的渔网、铁斧子砍掉四肢。然后，上管子抽啊，收获都是我的！至于被砍翻，又被手指粗细的铜管子抽了一、两桶血的巨魔尸体，当然是就地丢下。虽然当场像是死了一样，但这些巨魔只要躺上几天，就能长出新的手脚来。身体缩小了近一半，还长着可笑的软绵绵的纤小手脚的巨魔，活过来之后便沿途爬着找些腐肉、鱼虾、蚯蚓什么的吃下，没几天就又是生龙活虎的。而它们在恢复中消耗的血肉，最多一年就能彻底还原。
这么一来，祖先之血就造成了一个很坑的结果。被夹在精灵和人类之间的湖泽里的巨魔，数量翻了一番，根本没有在假警报的‘大屠杀’中消耗掉多少，而这块区域内的资源却没有任何增长。巨魔具有简单的智力，却还没发展出种植、饲养这类能使食物产量翻番的技术。一场为了地盘、吃食的内战，迅速爆发并蔓延开来。像臭臭这样凭着本能和一点点小运气原来过得还好的雌性，顿时陷入了地狱般的深渊。不，不是被雄性强迫之类的勾当——巨魔不是下半-身能替上面的脑袋思考的高级生命，它们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吃饱了，雌性，下崽子；饿肚子，赶走雌性，顾自己。连强壮活跃的雄性都饿肚子了，臭臭那种足以驱赶同类的体臭，根本压不过其他巨魔从身体内部燃烧起来的饥饿之火。再熬下去，臭臭那点收藏品说不定就会变成后备粮，被它自己或者它那些虎视眈眈的同伴吃掉。
最后，臭臭很明智地陪着一个带了三个幼崽，显然过得比它好得多的雌性巨魔，离开了本该是水草丰美的巨魔湖泽的中央。
鼓眼，是个经历了三十多个冰冻季节的壮年巨魔。某个闲的无聊的古代精灵术士曾经验证过，如果排除恶劣的环境和暴力主义的社会环境的影响，巨魔能活到一百多岁，远超过普通人类。但那是不知道多少年代前的事了。现在，在巨魔湖泽，活过三十个冬天的巨魔就等于人类中的长老。可惜，巨魔不是以经验和智慧评价个体在群体中的地位的。它们唯一相信的，是强壮的臂膀和锋利的牙齿，而不是突起的鹰钩鼻子后面的脑子。鼓眼依旧是巨魔社会的底层成员，它唯一的优势在于远超过一般巨魔雌性的身材和力量，甚至足以与一名雄性抗衡。所以，在饥荒刚开始的时候，它靠着碾压性的实力占据了一定优势。拖它后腿的，是几个年纪在两到四至个冰冻季不等的崽子。其中两个是它亲生的，谁让它又强壮又坚韧，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呢。另一个，是它最近捡的，一场领地的争夺战后被撕裂成好几块的某个强壮巨魔的残躯重新长成的。平常也就算了，可巨魔湖泽当下的环境，是无法提供鼓眼和它的三个孩子日常所需的食物的。
与重生恢复的情况不同，缺乏足够的物质而退化成幼崽的，并没有过去的记忆和技能，也无法靠吃来还原到本来的样子，只能从头再活过一次了。而收养落魄的巨魔复生体，也算是雌性巨魔的一项传统。与人类的认识不同，巨魔们有着极其牢固的亲族关系。自相残杀，只会发生在巨魔的不同家系之间。捕杀过一头巨魔的猎人，再次进入湖泽后只要被那头巨魔的某个亲族嗅出，就会招致疯狂追杀，洗多少次澡都没用。鼓眼养大那个复生体，不但能享受到额外的家族庇护，还有很大几率成为一个强大家族的始祖。巨魔并不复杂的脑子都能理解，这种举手之劳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鼓眼不愿意放弃这个捡来的孩子，更不愿意放弃两个亲生的孩子。经验丰富的它，断然决定遵从祖先流传下的故智，退避到湖泽的外围，靠偷窃、抢掠数量巨大但身体懦弱的人类熬过这段饥荒的日子。但在此之前，它需要找到一个帮手、一个盟友，可以在它捕猎期间替它照料幼崽，或者两人的职责反过来。幸运的是，它找到了一个自己没带孩子，因而可以全身心帮助它的雌性巨魔——那就是生人规避的臭臭。鼓眼为自己的智慧而自豪，并决定如果臭臭这次表现得足够好的话，就把它接纳到家族里，充当长女兼免费保姆的职务。相比臭臭以往的生活，这算是非常仁慈的一个恩赐了。
‘啪！’——饱含母爱的一巴掌，重重地打在雌巨魔的养子的头上。这小家伙刚才一直向后看，拖了整支队伍的后腿。幼崽嚎叫一声，惹得它的哥哥和姐姐呼呼哈哈地直笑，虽然它的体格要比后两者都健壮得多。
“有东西在后面。”幼崽哼哼着解释。
鼓眼呼地直起身，几乎有面孔三分之一大小的硕大鼻子在空中嗅了嗅，却没察觉到什么。
前面侦察的臭臭跑了过来。“我来管教它，我来管教它。”说着，它也拍了壮实的幼崽后脑勺一下。想了想，觉得不够，又把另两只拍打了几下。
“别闹了！”鼓眼一巴掌拍服了捣乱的臭臭。武力，是巨魔中最有效的说服手段。它有些狐疑地看了看后方，有些稀疏的林地。虽然已经靠近人类的社区，但只有偶尔能看到的打柴和打猎时趟出的小路，显示出文明生活的痕迹。鼓眼不懂人类和精灵之间微妙的关系，却知道冷漠的尖耳朵绝少进入羸弱的圆耳朵踏足过的地方。或许只是个勤快的猎人，乘着冰雪还未完全化冻，赶出来捕猎熬冬后饥渴的兔子吧。算了，反正单身的人类遇到巨魔，都是狼狈逃窜的份。要提防的是整齐的队伍，或者身上套着光闪闪的金属、手里拿着弩箭的家伙。
“在暖烘烘消失之前，我们必须找到搭建巢穴的地方。”挥挥手，鼓眼带着它不大的队伍继续向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走。
在这群巨魔走出视线之外的时刻，一个阴影从两棵树交织的树杈上跳下。随着一声模仿乌鸦的鸣叫，更多穿着土褐色斗篷的形体由草丛、灌木之间冒了出来。
“这几个巨魔呜哩哇啦地叫了些什么啊？”隐藏能力最强，之前最靠近巨魔的巡林客库路芬挠着头说。作为贴近自然的族群，精灵会水族语衍生的各类语言，甚至能辨别鸟兽叫声的含义。可惜，巨魔的语言显然不在此范畴之内。
“巨魔使用的是源自混沌意识，类似兽人语，却又混杂了部分土族语的一种语言。”术士橡树之友倒是听懂了一些词汇。本名埃尔雅玟的女性精灵，曾经在水镜术士门下学习过语言，接触到魔法起源的深渊语。巨魔语中，部分引用到深渊语的字词和语法。“它们好像在找搭巢的地方。”
身为队长的阿姆拉斯点了点头。“库路芬，你看清这群肮脏畜生的数量了？”
“五只，只有两只成年种，而且还是雌的。另外三只是幼体，其中一只比较强壮。”
这么少？这一路的追踪似乎有点得不偿失了。
“你能确定它们不是巨魔迁移大队的前锋吗？”队伍中一个年龄稍长的精灵谨慎地问。
湖泽里的巨魔闹饥荒的事，纳兹塔的精灵们也略有耳闻。根据翡翠宝典记载，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巨魔会自相残杀，直到选举出一个最强悍的首领，然后它们在其指挥下组成成百上千为计的大群，离开世代的聚居地，一路上捕猎任何能够吃下肚子的生物，制造出一大片鸟兽绝迹、草木不生的荒芜之地。它们会一直前进，直到被沿途更强大的势力消灭、吞并，或者找到新的、更丰沃的土地定居下来。巨魔湖泽，据说就是几百年前南部的一次蝗灾，迫使一群巨魔延比耶夫河北上，最终形成的巨魔巢穴。当时，纳兹塔的精灵也有成为巨魔饵食的记录。
库路芬犹豫了一下。毕竟，这一代的精灵都没亲身经历过巨魔迁移的事件。
这时候，就要阿姆拉斯出面做决定了。
“你们忘了巡查小队的职责了？我们是哨兵，是警戒，是阿尼弭一族最后居所的守护者。女王下达的任务，是巡视边界，发现任何可能危害到我族的预兆。因此，就算是巨魔迁移又如何!我们必须对此加以确定。就算不能完全阻止它们，至少也能争取到时间，以便将消息传回王庭。”
队伍中多数精灵都点头表示认同。
“可是，该怎么确定呢？”年长者依旧略显保守。
“如何确定？”库路芬因为刚才的宣言热血沸腾，毫不犹豫地回应。“我们去拦截这群巨魔，看它们会不会向哪里求救，这就是最好的验证方法。”
这个主意，又显得有些激进了。一时间，精灵之间议论纷纷。
阿姆拉斯伸手做了个手势，阻止众人的交谈，显示出他在这个小队中的权威。“我认同库路芬的意见。”他的目光，扫过队伍中持反对意见的几个。“如果什么也不做，最大的可能是我们什么都发现不了，或者发现的时候已是太迟了。所以，我要求立即发起行动。但这只是个建议，而不是命令。有异议的可以留下来做后备，若是情况有变也能及时脱险，向王庭汇报我们的遭遇。你们可以将此当作我的决定。”
话虽那么说，但真要不参加，无论结果如何都会被认为懦弱胆怯罢。所以，最后不出所料地所有人都加入了进来，没人愿意当后备。精灵的袭击，很快就降临到毫无防备的巨魔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