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卷入 (第2/2页)
莱米丝不屑地哼了一下。“没劲!”
比里耶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插嘴又惹恼莱米丝了,缩头躲到了一边。不过他的话,倒是部分验证了安格斯的故事。
“如果说甜酒港是河畔美酒佳人,那么雷瓦布就是众骑士环绕的贵妇了。不得不承认,商人这个群体在经营城市方面,具有令人叹服的能力。即使是帝国之都敏塔-阿玛多瑞斯,据说最初的时候也是筑城帝朱利叶斯一世,迁移了破败的雷瓦布残存的一百多家商贾,才为此后千年的发展繁荣奠定了基础。雷瓦布建立在众丘之地,背靠晶莹的盈握湖。从最初的五个村庄的联盟,只花了两百多年就建立起独立的城邦,并依靠地处海斯勒姆中央的地利条件,向西、向南不断开拓对外贸易的路线。帝国的领主大道、征服大道两条国道,就是在古代雷瓦布人商路的基础上筑造起来了。最繁荣的时候,雷瓦布的税务记录上登记有五千多户。如果算上商贸季节的流动人口,有近四万人居住在这座城市里。要知道,这可是在十万人口的帝国最大城市敏塔-阿玛多瑞斯建立前九百多年前的事了,而且雷瓦布并没有一个帝国的资源可以调用。海斯勒姆的众多领地,都在雷瓦布驻有代表。雷瓦布商团联议会做出的任何一个决策,都可能能够影响到海斯勒姆数十万人的生活。财富、权利、武力,都集中到方圆不过十弗隆的城市里。”
“喂!”莱米丝随意地招呼比里耶。“雷瓦布现在是什么样子。”安格斯的介绍,对她来说更像是让食物更美味的调料,但要了解实际情况,还是最好以雇佣兵的经历为准。
比里耶在马上躬了躬身。他对指挥官安格斯,至多也就是右手搭在帽子上做个示意。倒是对莱米丝,是真正地拜服了。“就是个普通的贵族领,肮脏、杂乱,村子里是麻木的农奴和粗野的村民,城镇里猪马牛和人类混居在一起。公爵城堡所属的城倒是挺大的,也在湖边,应该就是‘王子’所说的众丘之城。不过好多地方都成了废墟和鬼屋,鸡鸣狗盗之徒居住在那里。只有贵族们居住的内城,以及商团盘踞的街区,还算是遵守一定规则的地方。人口吗,不好说,一万应该是有的。整个海斯勒姆最大的奴隶市场就建在那里。”
安格斯怕被人当作满口胡诌,连忙解释道:“那是因为雷瓦布被铁血帝攻破后,遭遇了一场大火,多数建筑被焚毁。幸存下来的人,又有很多被贬为奴隶。此后雷瓦布就一蹶不振,直到现在都没恢复。”
莱米丝点了点头。“我听下来觉得,海斯勒姆和雷瓦布不像是蛮横无理的霸主,反而更像是富得流油的暴发户啊。你的祖先,哦,就是玛威堡公爵,还有后面的铁血帝,反而像是吟游诗人口中的野蛮人,凡是他们所经过的就会遭到摧残和毁灭。”
“那是你不了解内情。”安格斯急了。什么都能忍,就是不能忍受他心目中的偶像,铁血帝弗雷德里希遭到诋毁。
莱米丝眨了眨眼。“那你说说看,他们怎么就打了起来呢?”
“是贪婪,以及永无止境的欲望。”安格斯毫不犹豫地回答:“商人,总是以谋求最大利益为目标。当雷瓦布达到它的巅峰,影响力辐射整个海斯勒姆乃至周边区域,联议会的那些商贾巨头们开始将视线投向西部。那里没什么特产,土地出产也并不丰厚,成为雷瓦布的目标完全是无妄之灾。唯一的优势是作为连接极北地区的通道,能够从与蛮族不乏暴力的交往中,获得琥珀、毛皮等奢侈品。另外就是彪悍的民风,使得哈尔姆希卡德成为雇佣兵最佳的招募地点。狂妄的雷瓦布人借口商队遭遇袭击和勒索,要求西部领主们的赔偿和臣服,否则就威胁武力相向。崇尚自由的哈尔姆希卡德人当然不会轻易屈服。于是,战争开始了。”
至于结果,熟悉帝国史的都知道。
那时,哈尔姆希卡德完全是一个地理上的概念。偌大的区域内并没有一个强力的核心,而是十数个相互分离、相互联盟、相互征战的人类社区。社区内最有实力的家族,通过几代的经营,逐渐成为被认可的领袖。他们自称公爵(Herzog)——地区统治者,或伯爵(Graf)——军事指挥,以个人威信控制领地的属民,征服并吸纳周边较小的势力来加强自身。这样的一个松散内乱的组织体系,在雷瓦布派出的经验丰富、装备精良的商团护卫、雇佣兵组成的军队的打击下,立刻像春天的雪地一样一片片沦陷了。
战争最初的三年,哈尔姆希卡德大半领土沦丧。北方霸主的称号,正是在这个时期被传播开来。
不过这种沦丧并不意味着毁灭。雷瓦布是个以利益为导向的政权,其发动战争的目的不是屠戮,而是要换取地方领主及民众的归顺,从此老老实实地种植、挖矿、捕猎,将产出的货物出售给雷瓦布,然后用换到的雷瓦布货币,再从雷瓦布买回海斯勒姆的优势产品——植物油、葡萄酒及其他各类果酒、施特拉森转口交易的粮食。发动战争的商团群体是要赚取利润,当然不会杀鸡取卵。他们会安抚被攻占领地上的民众,释放俘虏,让当地尽快恢复生活。如果领主愿意放弃抵抗,并付出一定政治特权为代价,甚至还能保留统治地方的权力。即使是顽固不化的,雷瓦布人逮到后也至多是将其流放,绝少处死。
但哈尔姆希卡德普通平民的生活,在这三年里确确实实是下降了。一方面是因为战乱——雷瓦布人可以阻止雇佣军虐杀俘虏,却无法阻止他们劫掠财物,否则就会遭遇兵变。另一方面,是因为商人在卖出买出过程中竭力榨取差价的本能。珍贵的毛皮、精美的皮革制品,被深刻体会到自己胜利者身份的海斯勒姆商人挑挑拣拣的。熏腿、咸肉、腊肠等哈尔姆希卡德大量出产的肉制品,能够换到的面粉减少了一半,颜色也变得越来越黑。雷瓦布人当然将此归咎于依旧坚持抵抗,仗着骑兵的速度骚扰海斯勒姆军后勤的,以玛威堡公爵为首的‘叛逆分子’。但明眼人都看到,军队的将领、商团的领袖,毫不客气地吞没了哈尔姆希卡德各地的矿山、盐井和牧场。
随后的故事,后世被编成了上百部战争史剧。流亡的领主、失地的农民、愤怒的猎人,逐渐聚集到始终不屈服的玛威堡公爵身边。在此后五年的持续抗争中,他们不断袭击、焚毁、杀伤侵入的海斯勒姆人,无论军队、商队还是被招募来开垦荒地的平民,即使被宣传为‘血腥的蛮族’、‘屠杀婴儿的刽子手’、‘毫无道义的魔鬼’,也没能让玛威堡公爵停止攻击。终于,雷瓦布的商团评议会判定,这场战争的代价已经抵不上由此产生的收益。雷瓦布领导下的海斯勒姆军队逐步退出了哈尔姆希卡德,改为扶植投靠的当地领主,对抗暴虐的‘背信者’。这既不会损及北方霸主的声誉,也让雷瓦布能以更廉价的方式操纵哈尔姆希卡德的局势。
玛威堡公爵威廉姆-玛威堡-冯-克里斯坦森,在荣获成功抗击北方霸主的英雄之名后,又花了十年的时间,才将海斯勒姆的影响力彻底赶出哈尔姆希卡德。在此过程中,他似乎从一名坚强、勇猛的将领,蜕变为一位懂得取舍的领主了。玛威堡接受了海斯勒姆的商队,开始用贸易取代对立和威胁,用毛皮、腌肉交换美酒、粮食和铁器。不过直到几十年后,他的儿子,弗雷德里希-路德维希-克里斯坦森,重新举起反抗雷瓦布的大旗,海斯勒姆才发现,这个家族从来没有忘记当年哈尔姆希卡德被侵略、玛威堡被摧毁的怨恨。一时的隐忍,只是为了更猛烈的报复。而这一次,双方只有一个能够继续生存——结果,北方霸主,成了历史。
安格斯的口才不错,说起这段祖先的故事更是波澜起伏。不过很可惜,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这段悠闲的旅程。
一个身材小巧的骑士,骑着一匹与他不怎么般配的骏马,从行进道路的前方奔驰而来。虽然大致能猜到来者的身份,沉默寡言的苦修僧还是拍马迎了上来。两人会面时停了一下,然后一起向马车跑来。到了能看清面目的距离,安格斯发现,先头跑来的骑士果然是吉莉安的弟弟,查罗纳-玛耶,一个喜欢与动物打交道多于与人的少年。
查罗纳做了个前方危险的手势。看来,那些前士兵和前佣兵把他教授得很不错。安格斯愣了楞,不过还是下达了‘停止前进’的命令。他身边的几个手下,分散向前队和后队传达指令。魁梧高大,衣服底下始终穿着链甲的阿斯特朗从马上跳了下来,随手抄起一块一厄尔高的半身盾,靠到逐渐停下的马车上。
马车封闭的车厢上,一块窗口镶板划开了,露出俊美的面孔。
“卫队长?发生什么事?”菲恩-麦克劳克林声音柔和但语气坚决地问。
他沉稳的脸,被一只手粗暴地推开。多芬子爵丝毫不逊色于他的同伴的容颜,带着孩子遇到新玩具似得兴奋,高兴地叫嚷道:“安格斯,怎么了?不会是后面那个老头子又在闹别扭了罢。我就说,别管他。他再闹得凶,就把他绑起来。等到了地头,我们再好好收拾他。”
安格斯苦笑道:“多芬阁下,只是前面的侦骑发现些状况,送回了警报。我也还没来得及询问细节呢!”
他招了招手,让查罗纳-玛耶过来。少年侍卫身手矫捷地跳下马,却低着头有些不情愿地靠近。看方向,明显偏向车头姐姐的位置。
安格斯尽量展现他的温和地说:“查罗纳,把情况向我们报告一下。”
少年又向姐姐的那边靠了靠,似乎离安格斯和已经打开车厢门的子爵又远了一点。
“前面有军队。”查罗纳简短地说。
“军队?”索性下了车的菲恩狐疑地问。
查罗纳点了点头。“两拨人。一边是黄色旗帜,铁手臂的图样;另一边红色旗帜,天平和利剑的图样。总人数在四百到五百之间。”
四百人!菲恩的脸色顿时变了。他们这支车队,全部加在一起才六十多号人。除掉其中的仆役、侍女,仅一半有战斗力。虽然作为卫队的十二个人具有正规军的战斗力,但对方兵力是十几倍,这个局势可就……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