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混沌 (第2/2页)
水镜术士沉吟半晌,骤然有了顿悟。“精灵的圣歌中,提及过世界之蛇卡吞——无垠的巨蛇,漆黑之口吞噬万物。当无以为食,则以首衔尾,自食其身。以前还以为是黑暗之龙的形象之一。如今想来,莫不是指混沌的?”
异教徒女奴芮芭突然眯起眼睛,神色不善地看了精灵一眼。那鬼模样,竟然敢挂在……头上。
诺阿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暗之龙的神职是湮灭,的确容易与混沌的虚无产生混淆。光和影,寓意着生和死,繁荣和衰落,自然的循环。然而混沌是一切消亡,化为虚无,无生无死的死寂永恒。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
芮芭有些恼火地双手拍桌子,像是对诺阿把至高神和暗之龙神相提并论表示抗议。
“好吧!”诺阿耸了耸肩。“暗之龙神的湮灭之道,足以媲美混沌的虚无。不过作为龙神,她还是讲道理的,不会像混沌那样毫无理由地大肆破坏。”
芮芭啪啪啪地连续拍了三下,最后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通红的手掌,眼眶里不觉升起一团水雾。诺阿怜爱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却被她扭头躲过了。看来,她的火气还不小。
水镜术士没有注意到这些,而是低头消化诺阿所带来的消息。按照这样的说法,精灵和术士的很多理论都要做大幅修改,甚至可能整个被颠覆。“混沌衍生万物……,魔法源自魔鬼族……,魔鬼族堕落为混沌的爪牙。如此说来,魔法是不是也与混沌有着难以分割的关系?或许还可以引申出,魔法其实就是混沌诱惑恶魔族堕落的工具?”
“怎么可能?”伦纳德脱口而出,随即又看着诺阿疑惑地问:“不会吧?”
“创世神从混沌中分割出的,是它体量最大、最精华的部分。当规则取代了死寂,世界开始转动,混沌的力量被隔绝于世界之外,无奈地沉沦于深渊。但规则自身,也约束着创世神开启的神之阵营。随着神的意志的分裂,世界开始分裂。为了避免世界的破碎,新的规则被覆盖到老的规则上,就连过于强大、可能危及世界的神,亦被驱逐出世界的中央。然而,世界的秩序却并非变得牢不可破,反而出现了悖论及神介入世界的本能所造成的缝隙。深渊的力量沿着这些缝隙渗透进来,于是,扭曲规则的魔法诞生了。由此而言,魔法源自混沌,也算是一个正确的结论。”
看着其他几个咋舌的表情,诺阿有些失落,但他还是尽力去安慰他们。
“别在意这些。因为如果这么推导,我们自己也是源于混沌。元素、光影,都源于混沌。即使是神,也未回避魔法的出现。圣战后的魔法,都是经过神重新规则化的模式,与恶魔的狂躁魔法不能相提并论。”
水镜术士摇了摇头。“我所担心的是,如果混沌是不可消除的,世界的最终消亡不可避免,那么,我们的存在又有何意义呢?”
这是哲学层面的问题了。因为世界即使消亡,黎莉娜和水镜术士这一代根本看不到那个场景。就连他们的骨头,恐怕都销蚀成泥土沙石了。
“我们的存在,是创世神的意志。只要我们的族裔还一息尚存,创世的功绩便不容抹消。”诺阿摊开右手,黑色的魔法如无数的飞蝇,聚拢在手掌的上方。“恶魔的魔法扭曲规则,我们则用魔法重塑规则,这既是我们与神重订的契约,这既是世界的存继之道。”当他握紧右手,魔法便散播开来,黑色的颗粒都仿佛闪动着异样的光芒。
诺阿或许只是想唤醒身边的人对混沌的警觉。因为他发现这个时代,深渊和恶魔竟然成了冬日炉边的故事中虚幻的丑角。即使是他,也在不断的沉眠和苏醒中,失去了许多关于战斗的记忆。
但作为精灵的水镜术士,则想的更多。他听了许多,收获了许多,却有了更多的疑问。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一个好的场合和时间。在告诫黎莉娜,以及委婉地劝告霍姆子爵,不要将今天诺阿所言随便向别人转述后,便草草结束了这次的谈话。
其实谁都知道,要是如此惊世骇俗的言论摆在大众面前,他们不是被当成妖言惑众的异教徒,就是成为需要维护统治的当权者眼中钉肉中刺。就算在纳兹塔(Nazareth)森林中地位超然的水镜,至少也会被流放偏远,断然隔绝即便是真实也会引起动荡的理论。人类的头脑,有在极端危险的时候通过自动丧失记忆来保护自己的功能,似乎精灵也不能免俗。他们绝不会想到,这场旅途中交谈,将成为未来百年苦难和征战的预言。
接下的旅程,似乎变得沉闷,或许是刚才的话题太过沉重。就在黎莉娜搂着芮芭在摇曳的马车上开始混混欲睡之际,一声尖利的惨叫猛然将她惊醒。前方,随之而来的是猛烈撞击声,以及马嘶人呼的混乱。整个车队停顿了下来,经验丰富的商队护卫和佣兵迅速聚拢起来,铿锵的武器抽拔声中,一些含糊的告警陆续传来。隐约听到一个词语被重复了好几次——‘巨魔’。
……
“巨魔?”
这个词语,让皇帝联想到曾经多次阻断北方新拓地与帝国本土之间联系的著名魔物。一种高大的、丑陋的、具有惊人恢复能力的怪物,让帝国的臣民,甚至纳兹塔(Nazareth)的精灵都头痛不已的灾祸。没有人知道摇曳森林与黑石山脉之间的泽湖地带,有多少头这样的生物。最粗略的估算,也在五百至一千左右。它们坚硬的表皮,媲美最好的皮甲,刀斧砍斫、弓弩攒射,都难以至其于死命。有传言称,被砍成两半的巨魔,迎风一吹就复原成两个体积较小的巨魔。即使只是夸张之言,也足以说明其难对付的程度。火和浓酸,是巨魔最大的天敌。可惜,对于前者,巨魔用覆盖全身的腥臭淤泥作为附加的保护;后者,则对于想要捕猎巨魔的人来说,既难以携带和难以使用。
是的,撒加塔伊诺的确存在‘巨魔猎手’这个职业。就像霍美伊尔的游牧部族会用龙兽的骨骼、鳞角制作特殊器具和药剂一样,野狼镇以北的开拓民中,也有以猎杀巨魔收集其血液为生的亡命之徒。巨魔的身体具有特别强悍的修复能力,因此在精灵和人类的术士之间,都流传着一种利用巨魔血制作治疗药剂的配方。而当一位喜欢猎奇的帝国贵族,捏着鼻子尝试了这种药剂的效果,并惊讶地发现它对人类男性的某个重要器官的正常衰落状态,同样具有快速恢复能力之后,巨魔药剂就成了帝国上流追捧的热点。据说,其见效快、持续时间长、保存方便,要不是那股让人呕吐的古怪味道,东部来的龙兽肉早就被它彻底打垮了。即使如此,巨魔血生意也催生了‘巨魔猎手’、‘巨魔药剂师’等多个行当,养活了数以千计的家庭。
“马克西米利安这小子把一头巨魔藏在他的马车里?”威廉姆十四世忍俊不已,再次重复了他最忠实的手下的话。近些年来,靠近努瓦雍领的泽湖多次传出巨魔大量增殖的消息,野狼镇也有好几次目击巨魔的事件,巨魔药剂的价格也屡次下调。但一头活的巨魔,也是要以一、两百金币来估算的。
姆格楞伯爵板着脸,一点没有迎合帝国至尊的意思。这和外界对他的评价完全相反。
“是的,多芬子爵去年就花大价钱从北方弄来一头巨魔。别人都以为他是为了方便制作那种药剂,而他也的确招募了几个号称炼金术士的无字头术士。没想到却是用在这个场合了。还真是未雨绸缪啊!”
“死了几个?”皇帝随口问,对于警务总监的挑唆毫不在意。
要说姆格楞伯爵没有刻意放松对他的庶长子的警戒,从而给了新一批刺客以机会的算盘,那还真是小觑了两人数十年的默契。不过,他也知道,警务总监只是想让双方势力斗个两败俱伤,绝没有漠视多芬子爵被杀的意图。至少,多芬子爵一行明着走水路沿河而上,实则陆行从海斯勒姆绕行至霍美伊尔的消息,也是警务总监带来的。不过他这个不安分的儿子,对此又给出了一份意料之外的答案。
“大概十二个罢!现场一片狼藉,我的人不得不要用统计手和腿对应数量的方法来计算那个怪物的‘战果’。其中至少包括一名无辜卷入的平民。”
皇帝啧啧赞叹。“他们出发的时间选的是凌晨,地点又是靠里侧的码头。要说无辜,恐怕也是未必罢。不过,十二个……,他们真打算下狠手吗。上次五个,这次竟然增加了一倍多。难道你没有按照我的意思,放出希望就此了结的消息吗?还是他们对我伸出的和解之手根本没当回事?”
说到后来,他的语气已不是开始那么和善。警务总监低下了头,深知自己这位陛下的心胸可不怎么宽广。“消息确实送达了,是直接送到昂堡公爵的大儿子手里的。他当下是公爵在敏塔-阿玛多瑞斯的代言人。”
“昂堡?哈尔姆希卡德的势力,未必都听这个装傻充愣的老家伙的。”皇帝的话刚说出口,立刻又露出一丝狐疑的表情。”“也不排除这老狐狸预先猜到我会这么想,所以故意反其道而行。像现在这个情况,他定是推个一问三不知的。”
贵族圈子就是这样,明面上道义规矩,暗地里尔虞我诈。只要不想彻底撕破脸,假的说成真的,死的说成活的,都不在话下。别说是昂堡公爵,就是皇帝本人,玫瑰战争那次还不是一副吃干抹尽的难看样子。否则,皇室发迹之地的贵族领主们,哪里会一而再地寻求报复呢。
姆格楞伯爵虽然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是继续陈述他所了解到的情况。“事后审讯,那些暴徒得到的指令是干掉护卫,但不得伤及目标的性命。可见指使者对皇权还是心存畏惧的。”
皇帝对此其实嗤之以鼻,但表面上还是略缓和了语气。“十二个人里,有多芬子爵的手下吗?”
“没有。多芬子爵临时雇佣了影贼的外围打手,穿着他家的号衣假冒贵族护卫。袭击一开始,那些乌合之众就抱头鼠窜了,一个都没伤到。”姆格楞伯爵不甘心地回答。皇帝的私生子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连他这个师傅,这回也被耍弄在股掌之间了。当然,两人之前的关系其实更像是相互欣赏,如今则是同一阵营但争夺稀缺政治资源的竞争对手。
“所以他们就直接袭击了马车,明显描绘有贵族徽章的马车?真是死有余辜啊。”皇帝冷哼一声。“我这儿子还是有些妇人心肠。要是我做这个局,就换上正式加入家族的死士。事后,就能拿他们的尸体做文章,逼迫对方付出相应的代价来,同时也能免了在城区放出魔物的罪责。”
“子爵阁下也有自己的考虑。他的手下毕竟已经不单单是些兵痞、无赖了。近来也陆续收拢到一些不得志的低阶贵族。要是真如此行事,难免留下刻薄寡恩的苟詈。”
“贵族?你是说霍姆子爵?他就是个小丑、弄臣,脑子一根筋的理想主义者。他在上议院那会儿,给是给我们制造了不少乐趣呢。”
姆格楞伯爵表情严肃地说:“这次有一位皇族加入了多芬子爵的队伍。”
“皇族?”威廉姆十四世若隐若现的笑意,证实了警务总监的一个猜测——除了他和多芬子爵外,皇帝另有其他获取消息的通道。不过,他还是一脸谨慎地点了点头。
“是哪位皇家贵胄啊?是孤高的维特尔斯(Wittels),高洁的斯陶芬(Staufer),还是伟大的奥托雷(Ottole)?”威廉姆十四世的脸上露出促狭的表情。他和姆格楞伯爵没必要多玩文字游戏,取个乐就好。
“是乔鲁姆伯爵之子,玛威堡(Maerwenburg)谱系的安格斯-路德维希-克里斯坦森。”
“哈!”皇帝夸张地喊了一声。“玛威堡系,帝国最纯正的皇家血统啊。难道不远的将来,你我的子孙们会见到第四玛威堡皇朝登基的盛况了吗?乔鲁姆伯爵,那可是个大人物啊。当年他娶了叫罗萨的商人之女,成为整个帝国的笑话,莫非是忍辱负重,为他的儿子攒下第一笔争夺皇位的资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