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回 但得情意添 (第1/2页)
那日百里鸿没有死,被人救下。当时有一妇人正在崖下练剑,猛然发觉,从山崖上落下几块石头,便抬头往上看去,随即见一女子从上面直落下来。那妇人忙飞身接住百里鸿,抱入石洞内,放在石床上。然后拉起百里鸿的双手,用手掌向百里鸿的双掌心输入内力。
过了半个时辰,百里鸿缓缓睁开眼睛,见旁边坐着一个妇人,看上去约四十多岁,但皮肤细腻,如二十多岁的女子一般,是个端庄而又有稳重的女子,双眼有神,不乏慈祥。
那妇人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百里鸿道:“我叫鸿儿。是您救了我?”那妇人微笑道:“是的,你怎么掉下崖来的?”百里鸿心中一痛,不禁双眼噙泪,道:“我,我不想再活下去了。”那妇人将头一摇,笑道:“你知道这个山谷叫什么谷吗?这叫断情谷。你也是受情所困了?”说完竟似想笑。
百里鸿喃喃道:“断情谷。断情谷。”那妇人道:“可惜呀,你也断不了这个情。断情谷徒有虚名!其实,死了怎有活着好?哎,死了虽没有烦恼,但活下来,只要换个想法去看付万事万物,并不是没有快乐!”百里鸿哪里能理解她这话,茫然不知所云。
那妇人道:“你知道我是怎么来到这谷里的吗?”百里鸿轻轻摇了摇头。那妇人一笑道:“十几年前,我跟你一样,也是从上面跳下来的。这里既然叫断情谷,我就是要在这里把情给断了,可断情谷却偏偏不成全。我在谷底躺了一天,醒来后,发现自己没死,却再没有死的勇气,只好活了下来。我就一个人在这儿没有烦恼、自由自在的呆着,真快,一转眼已经十几年了。”说完,眼望着前方,神情严肃。百里鸿心道:“原来前辈的经历也是这么坎坷。”那妇人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其实跳下来,能活着是重生一次,也算是断了前世的情了。”
百里鸿坐起来,那妇人抚她下了床,来到外厅,坐在石凳上。二人围桌而坐。那妇人道:“你先在这呆些天,要是不觉得闷的话就留下来陪我,要是着急的话我便送你上去。”百里鸿道:“我再也不想上去了。”那妇人道:“傻孩子,你还年轻,可别这么想。”
那妇人轻叹一声,已经十几年没和外人来往了,今日上天给她送来个作伴的,心中竟觉有无数的憋了好久的话想尽数说出来,看看百里鸿如此地漂亮,又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受,道:“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你听吗?”百里鸿看了看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妇人道:“我原是寒灯门第三代中的大弟子,现在的掌门人柳诒是我的师妹,我叫柳恒。”百里鸿心道:“原来她也是寒灯门的。”柳恒道:“我从小在寒灯门长大。十七岁那年,我不愿呆在山上,便仗剑游走江湖,行侠仗义,还得了个‘寒灯女侠’的美名。十九岁那年,遭仇人围攻,被敌人擒住。在我即将被杀之即,恰逢一男子出手相救。那男子当时已三十岁,他相貌堂堂,飘逸洒脱,风度翩翩,我便对他一见钟情。其实,此前我就已见过他一面,他那时早已名满天下,我也早已对他倾慕不已。既然能被他亲手所救,我想这就是天意,于是就寄情于他。但他只把我当小妹妹看待,或者当作朋友一般,对我很尊重,没有丝毫特别的意思。他越是这样,我就越爱他。可能是因为年龄相差太多,他明知我对他一往情深却装作不知,要不是我缠着他,他早把我甩开了。虽然他不接受我的爱,但我不能欺骗自己,我喜欢他,我应该去争取,我便开始追寻他,要向他献出自己。后来终于感动了他,他才允许我相伴左右,但他对我始终守之以礼,心中虽也有些…即使如此,我也是无比的快乐和满足。他当时已是扬名江湖的高手,我也为此而荣幸,并不因为年龄悬殊而多虑。他一生行走天下,不拘于一处,我便随他踏遍千山万水。那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但三年后,我就变了,我不再喜欢四处漂泊的生活,想和他定居下来,隐遁江湖。可他还是那样爱到处走动。于是,我们的情感就开始发生裂变,经常吵架,很多事想不到一块,说不到一块。他是个爱游荡的人,面我却争强好胜;他对事情总是顺其自然,而我却爱去争取,相信自己,相信没什么事能难倒自己的,只要经过努力,什么都可以得到。这情感的裂缝越来越宽。后来我听说当年擒我的仇家在关外出现,我便下决心非杀了他们不可,而且也非让他去不可,可他不去,也不让我去,说总有机会见到仇家的,到时再报仇也不晚。我不愿等,决定要做的事是决不会放弃的,决不会往后拖的。我们吵了几句,我只好一个人去了。临走时,他说:‘你喜欢强权管制,而我喜欢自由自然,你保重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望着他的背影,顿时感到万分的孤独和凄寒。我想等我杀了仇家再回来找他也就行了,再说我既决定做了就非做不可,于是我就远赴关外,用他教我的剑法杀了仇家。当我回来后,问遍了江南,寻遍了中原,均没有他的消息。连找了三年也找不到,这才想起临别时他说的那番话的真正意思。我一气之下便回到了寒灯门,独自忍受相思的煎熬。又过了半年,便寻了短见,舍身跳下这断情谷,想断了这份情。可惜没死成,爬在地上大哭一场,哭得没了力气,这才找到这个山洞。竟然发现这里是祖师婆婆练功的地方。我便在这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十几年,也想了十几年,什么都想通了,也都明白了。男人只喜欢你顺着他的意,相信并尊重他的能力,他是会替你安排一切的。他们只喜欢依靠他们的女人,喜欢温柔的女人,而我却天生叛逆,争强好胜,对他约束过多。哈…想来真好笑。虽然十几年没见,虽然他离我而去,但我并不怪他。这辈子是我错了,错得太多了,不准备再见他了。”百里鸿眼望着柳恒,从她的神情中似乎看到了沧桑,看到了满足。从她的经历中好象找到自己的影子,似在告诉自己,心中有箫逸也就行了。
柳恒道:“对了,鸿儿你家在哪里呢?”百里鸿道:“我没有家,从小被人抢走,被人卖了好几次,最后被卖到妓院。不知父母是谁。”柳恒叹道:“你真是太可怜了。那你父母没给你留下什么纪念的东西吗?”百里鸿道:“留有一个玉观音。背面刻着一只飞鸿,他们都叫我鸿儿。幸好那块玉不值几个钱,否则早被人抢走了。”柳恒应了一声。百里鸿接着道:“飞鸿下面还有二个小字‘百里’。”柳恒听了这二字,心中一震道:“‘百里’?百万的百,里外的里?”百里鸿道:“正是。”
柳恒忖道:“他姓百里,难道鸿儿也姓百里?”问道:“鸿儿你姓什么?”百里鸿道:“我没有姓。从没哪个人好好带过我,也没人让我跟他们的姓。小时候他们都叫我妞子,没人给我起名字。十三岁那年我被卖进妓院,给她们端饭、洗碗,有一个姐姐见了我的玉观音,我们俩在一块时她就叫我鸿儿,后来亲近的人都叫我鸿儿。但没有姓氏。”柳恒道:“我想你应该姓百里。我以前的那个就姓百里。我看你叫百里鸿也挺好听的了。”百里鸿道:“叫什么都无所谓。”二人又谈了好久,十分投机。
柳恒打量了百里鸿道:“鸿儿,你身子这么虚弱,不如我教你一些增强体质的本事吧。”百里鸿想了想道:“好吧。”柳恒扶起百里鸿走到洞壁处,扭了扭墙上的机括,一扇石门打开,里面是一个内洞。洞内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石壁上有一个台厨,上面放着几本书。靠墙的石桌上放着了个灵位,上写“冯氏莫念祖师之灵位”。
柳恒道:“按本门规矩,我教你武功,你得加入寒灯门。不过,我也不在寒灯门这么多年,教你些强身功夫也不必非得入本门。”然后指着灵位道:“不过,你到了寒灯门,也到了我这儿,我再传你些功夫,理应见见祖师婆婆。这是本门的创门祖师婆婆。”百里鸿懂得她的意思,不等她说,便跪下对冯莫念的灵位磕了三个头。
柳恒扶起百里鸿道:“你既然和本门有缘,当知道本门的渊源。祖师婆婆她老人家姓冯名莫念,是一名江湖侠女。有一次遭人暗算追击,从马上摔下来,正好被一辆马车上的乘客救起。这名乘客乃当年闻名大宋的才子,大词人柳咏。马车走至苏州城时,追兵追来,而且他们已发现祖师婆婆在马车里。柳咏急忙把祖师婆婆扶进附近的一家妓院,让车夫赶车走了。柳咏认识老鸨,要了一间房间。把祖师婆婆扶上床,关上门,怕坏人上来。谁知坏人追上车子见车子是空的,便回头闯入妓院挨房搜查。柳咏听见声音,情急之下,只好脱了长衫和祖师婆婆一同躺在床上。虽然他是有名的风流才子,常涉足妓院,与妓女来往密切,但他对祖师婆婆很尊重。坏人直敲门。柳咏起来打开门,一个坏人认出他来,对首领说这可是皇上御赐的‘奉旨填词’风流才子柳三变。那首领听了这,不敢打扰,道了歉离开了。柳咏等坏人走后,给祖师婆婆请了大夫看了病,还让老鸨做了饭菜。祖师婆婆正是年轻少女,对柳咏感激之至,而且他又是风流倜傥的英俊才子,便生了情。后来柳咏也动了情,二人隐居在山中。可三年后,柳咏接到消息说朝廷要他去参加科考。祖师婆婆支持他去,可也怕他去了再也不回来。最终还是让他去了,可去了之后,果然一去不返。”百里鸿道:“祖师婆婆没去找吗?”
柳恒道:“当然找了。但未能见到,后来就决定放弃了。柳咏那时名声更大了。祖师婆婆觉得高攀不上,也不想因为自己是个江湖女子而影响他的前程,便一咬牙上了黄山,创了寒灯门,树了江湖一大帮派。‘寒灯’二字就源于当年柳咏给她写的一首词中。祖师婆婆练就了一身好武功,但从不在武林中招摇。虽说是江湖一派,但并不过问江湖之事。后来祖师婆婆把帮主之位传给我的师父,就不知去向。恐怕只有你我二人才知道祖师婆婆的栖身之所。”
柳恒指着石桌道:“石桌后面是祖师婆婆的遗骸。她老人家是坐着仙逝的。”说罢柳恒把石厨里的三本书拿出来,道:“祖师婆婆只留下这三本书。”拿着其中一本道:“这一本是提高内力的心法。这心法可以让一个人在二个月之内增强七成内力,恐怕这是江湖中最快的内功速成心法。可惜寒灯门的弟子无缘学到,而你却是有缘了,你先看着,一会儿我教给你。这第二本只是本门极普通的剑法。本门弟子都会,我也可以教给你。而这一本我却没看过一眼,我其先一看皮上的‘爱情’二字,知这是记录祖师婆婆和柳咏的那些往事的,而这些看了都只能激起伤感。”说着随手都递给了百里鸿。百里鸿对什么内功心法、剑法均没兴趣,而这本冯莫念的往事记录倒不由得翻看起来。
打开封面,第一页中间写着“寒灯门掌门人冯女侠与大宋才子柳咏暗思神伤录。”第二页是稀疏地写着六个字,共二列,每列三字,每三字一组。百里鸿轻声念道:“人之爱,源于心。见生情,魂梦牵。对目望,把爱连。有伊在,轻轻拦。同天涯,双影挽。花月下,数星天。欢逗嬉,笑开颜。静相倚,共婵娟。细呵护,关怀满。粗茶饭,似蜜甜。未消息,近与远。伤不尽,十余年。早白发,憔悴颜。是尔变?责上天?路迢迢,山水绵。问行人,摇首劝。身如冰,情意寒。莫要寻,缺份缘。忆往事,便无怨。爱永在,天地间。”百里鸿一口气读完了这些经文。看着看着便勾起了她的心思,想起了心酸的往事,念起了箫逸,不禁潸然泪下,滴下泪来。柳恒看她这般样子笑着摇摇头,又接着抹起了灵桌。
柳恒再转过身来见百里鸿那个泪人样,道:“怎么样?我没猜错吧?十几年来,我连碰都不碰它一下。生怕惹出泪来。”百里鸿忙把泪擦了,对柳恒微微一笑,想起最后六个字“爱永在。天地间”来,不禁还要去看。但看到被泪水湿浸之处,竟有笔墨的痕迹,是一丝弯曲的线。她略吃一惊,把书递给柳恒道:“您看。”柳恒道:“别让我看!别让我看!”她还要推辞。
百里鸿道:“不是,你看这书,很奇怪。”柳恒道:“奇怪?怎么奇怪?”这才接过书,去瞧被百里鸿泪水湿透的地方,里面却能看见画痕。她把这一页翻过来,背面也有,但痕迹却不一样。柳恒明白了什么,忙拿书到外面,把书浸在水中,再拿出来,翻开时那些经文全不见了,纸色也变了样,不再是白而光亮,而是成了暗灰色的。书皮上不再是“爱情”二字,而是“有情无神剑”五个字。再往后翻,每一页都画着一个舞剑的人,每个人下面都有一行小字,前几个字正是爱情三字经的经文。后面的小字是对经文的注释。书的中间有一页写着“天长地久剑”五个字,然后往后每一页也都画着一个舞剑的人,每个人下面也都有一行小字。那些舞剑人的姿势各不相同,而且也甚是稳健优美。
柳恒欣喜若狂,走进来对百里鸿道:“鸿儿,这是祖师婆婆留下的剑谱。没想到祖师婆婆还留有这么精妙的二套剑法。”柳恒翻到书后,书后皮上写道:“此剑法唯有见此书落泪者可以练矣。该剑法乃至情、至深、至伤、至博之剑,否则,不得其邃。”看罢竟失望过半。
百里鸿对她的话却恍如未闻,只自己想着箫逸。柳恒拿来让百里鸿看,百里鸿并不感兴趣,应付着看,只见书变了,那些字却变成了舞剑的人,淡淡道:“怎么了?”柳恒道:“这书陪我十几年,以为它会让我为情所累,告诫我远离感情的纠缠。当我做到了天人合一,而它却是一本剑谱,和我失之交臂,擦肩而过。也罢,得这剑法,将付出苦苦思念的代价,不练此剑法也可图得自然的心境。鸿儿,此剑谱和你有缘,你就是它的主人了。也是祖师婆婆的继承人了。”
百里鸿并未在意她说了些什么,当她叫自己名字时才听了她的后一句话,不明所以,道:“我不明白,这是…”柳恒道:“啊,是这样的。这是二套剑法,是祖师婆婆所创。想必她隐居后才创得的,找不到传人,就藏在这爱情三字经当中。上天会安排谁来享有这份遗传,但此人看了这经文后,得因伤情而落泪,得有真情深伤之痛,方能领会这套剑法。这是祖师婆婆的心愿。”
百里鸿这才明白,道:“不,我怎么能学会呢?再说我根本不会什么武功。”柳恒笑道:“此剑法与你有缘,而我守了十几年也是等你的,是让我来教你的,这大概是祖师婆婆之意。不会武功不要紧。我先传你内功速成之法,十日后,你便可以练这二套剑法了。”百里鸿又拒绝道:“不行,我看不懂这些,再说我学了武功又有何用?”
柳恒道:“你现已是寒灯门弟子,这是祖师婆婆的遗命,你岂能违旨?再者说,在这不见人的地方,阴暗潮湿,要不练练武功让身子结实一些,怎能在这儿呆下去?你不用担心,我来教你就行了。不过,你也得用心去学去领悟,才会见其效。你不必再说了,我去摘些果子来吃,吃完便开始。”说完把书交给百里鸿出去了。百里鸿看着封面上的“有情无神剑”这五个字,倒对“有情无神”四字痴痴地发呆。
柳恒摘了些野果来,见百里鸿还在那儿呆呆地坐着,道:“这野果挺脆的,恐怕你吃不惯,不过快要落尽了。人间烟火固然百味俱全,可吃这果子倒也让人清静。
二人吃完,走出内洞。柳恒道:“来,我先传你内功。”百里鸿还想拒绝,但柳恒硬要拉着她练,并说这是祖师婆婆之命,不能让祖师婆婆生气。百里鸿无奈只好随她。柳恒武功也是相当高强,剑法也是一流的。她先用内功打通百里鸿的奇经八脉,教百里鸿练习内功之法。柳恒先体会剑法,然后以自己所悟再教百里鸿。毕竟她也曾是情伤至深。
一晃,数日过去,百里鸿已能感到浑身增添了不少力气。柳恒笑道:“鸿儿,我正式收你做我的徒弟,如何?”百里鸿也对练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道:“好啊!师父!”叫着便磕头跪拜。柳恒忙搀扶起她道:“从今儿起,我便传你‘有情无神剑’。此剑法的意境在于‘情’、‘神’二字。‘情’字,当‘真、深、纯’;‘神’字,乃‘无己、无物、无知’。讲究剑招要随情、随意、随心、随手,由情而生,随意而动,自然而发。我们先学第一招‘真情在心’。”说完她先练,百里鸿跟她学。
匆匆又四日已过,百里鸿也颇有悟性,已学了一遍这二套剑法。柳恒让她自个慢慢练习,即使会练这些招式,也未必能用来和别人过招,需把招式练熟了,顺手了,方能运用自如,而且还得增加内力。柳恒让她在洞内练,她出去转转,顺谷底向西走去。
这谷时宽时窄,谷内有一小溪穿过。在谷底,每日仅有二个时辰可以见到日光。柳恒种着祖师婆婆开辟的菜地,常以青菜为食,也或摘些野果、打些猎物等度日。现又多了百里鸿,得多备一份食物。她向前走着,走了约半个时辰,来到一处,此地较为宽阔,左边的悬崖十分陡峭,右边的略为缓些。
柳恒突然发现地上有一把宝剑,忙上前拾起来。只是一把普通的宝剑。有些不解,暗道:“这儿怎么会有一把宝剑?前些天从这儿经过怎么没见到呢?难道是从悬崖顶上掉下来?”不由得抬头向上望去。
这一望令她大吃一惊,原来峭壁的一棵树上挂着一个女子,正在那儿晃来晃去。而那女子似乎在昏迷之中,也像个死人。柳恒不容考虑,丢下剑飞身上到树上,抱起那女子轻身落下来,放在地上。伸手一探息,仍有气在,但很微弱。按了脉,脉相衰微无力,是疲劳体虚所致。
柳恒让她平躺在地上,让她双手伸过头顶,柳恒盘膝而坐,提起真气经双臂到双掌,伸手按住那女子手上,四掌重叠,将一股股真气缓缓输入那女子体内。柳恒使输入的真气走遍她全身各处,且等那女子体内真气充盈返回相撞之时,才收了功,气归丹田。
不多时,那女子慢慢睁开双眼,眼珠四下转动,向后方看时,见一长者坐在自已身前。柳恒微微一笑,起身走过来半蹲下,扶她坐起笑道:“你也是来断情谷断情的?”那女子一看柳恒竟落下泪道:“您可是柳师伯?”柳恒一惊道:“你是寒灯门的?”那女子道:“我是玉烛啊?”柳恒一喜道:“啊,像,像,十几年没见都长成大姑娘了。你们师父呢?”柳玉烛哭道:“师父她,她,她去逝了。”
柳恒实在没想到,忙追问道:“快说怎么回事?”柳玉烛道:“其实都是弟子不孝,是我害了师父…”说到这儿便哭成了个泪人。柳恒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先别哭。她的徒弟都是这样!”柳玉烛强忍了忍泪水,这才把吴雨楼屡次搔扰寒灯门,她几个下山捉拿吴雨楼,吴雨楼怎样上山捣乱,师父羞愧自杀等等大概讲了一遍,自己无脸见门人这就跳崖自尽。柳恒听到吴雨楼所作所为时就气得急了,便没注意柳玉烛所讲关于吴雨楼追百里鸿一事。柳玉烛也只说是鸿妹妹。
听了这话,柳恒气愤之极,道:“好个好色之徒!竟敢如此猖狂!他是何门派?”柳玉烛道:“无门无派。师伯,你让我死吧!我对不起师父!”柳恒看了看她道:“不成气的师父,教些不成气的徒弟!你死了你师父就能活过来吗?这都是‘情’惹得祸。”柳玉烛道:“师伯,现下寒灯门无人掌管,您得回去啊。”
柳恒沉默了许久,道:“按帮规当有你接任掌门人。”柳玉烛道:“是我害了师父,我还有何面目回去见姐妹们?我决计要到地下见师父,让她责罚。”柳恒大声道:“别哭哭啼啼的,自杀也只能怪她武功不济。天生柔弱,难怪恶人猖獗。”
柳恒停了片刻,叹了口气,道:“这也不能全怪她,谁让咱寒灯门全是女子,又没有让天下人不敢小瞧的武功。祖师婆婆在地下也要伤心难过的。今日或许是祖师婆婆派你来告诉我的,看来,我还得去料理寒灯门了。既然祖师婆婆让我离开这儿,又怎能违背?红尘的纠葛是逃也逃不过的啊!”这番感叹之言说罢,脸上显出无奈和严肃的表情。
柳恒起身拉起柳玉烛道:“我们这就回去!先杀了恶人再说!”柳玉烛吞吞吐吐道:“我…”柳恒道:“怎么?你还要死吗?”柳玉烛道:“不,不是。”柳恒道:“还恋着那个吴雨楼?”柳玉烛道:“不是,只是我无脸再进寒灯门,无颜再见姐妹们。”柳恒道:“你怎么那么多事儿,有我在还怕什么?走!”说完拉起柳玉烛就走。
柳恒走出三四步,想起百里鸿来,停住脚步一思,回头一望,忖道:“鸿儿,剑法已传了一遍了,你自己好好练吧。等我处理好门中之事,再回来陪你。”想罢就走。柳恒边走边往悬崖上看。走到一处,见两边悬崖相距较近,坡度略缓,峭壁凹凸不平,道:“我们就从这儿上。”
柳玉烛哭了二七一十四天,身子虚弱,幸好柳恒给她输了真气,也勉强可以用力,当然还得柳恒提住她才行。柳恒道:“我拉着你,你借力上。”柳玉烛点点头。
柳恒拉住柳玉烛的左手,飞身上到右边的峭壁上。柳玉烛也借力往上提气,跟着上。二人双足在石壁上一弹,飞向左边的峭壁突出的岩石上,然后再飞到右边的峭壁上。二人这样七八个来回,便飞到了悬崖边上。正好是通往寒灯门的那一边。
二人一路未话,顺小道到了寒灯门后门。柳恒也懒得叫门,给柳玉烛递了个眼色,二人轻身跃墙而过。后院空无一人,异常寂静。众门人都在前院的大堂里,散坐在柳诒的灵位前,十几天了,众人仍然丢了魂儿一般。
柳恒二人走过前院来到大堂门口。柳恒立在门口,柳玉烛却立在门旁,低头不敢言语。众门人都席地而坐,鸦雀无声。突然有人见门口有人,脱口而出:“师伯,师伯回来了!”众人都如梦初醒,忙纷纷起身。有的认识柳恒,都过来问好;不认识的也都晓得有个柳恒师伯,也和着问好。
柳双影先走过来,道:“师伯,真的是你吗?师父她…”说着竟又哭起来。柳恒道:“不是我又是谁?我已经知道了,都不要再哭了!”柳恒说着直往里走,然后坐在大堂上。坐下后看了周围这二百来人的寒灯门弟子,大多是年轻或年龄尚小的女子。因为寒灯门的门规允许寒灯门人下山嫁人,成家。不过,也有十几个年长者,不愿离开寒灯门。
柳恒看罢朝门口道:“玉烛,你怎么不进来?进来!”柳玉烛没应声,轻轻抬着脚低着头进来。众门人都还在生她的气,这次可是她把吴雨楼引来的,否则师父也不会死。但师伯来了,都不敢说什么,看师伯怎么处置。
柳恒道:“大家听着,人死不能复生。玉烛已跳下悬崖,也算死过一次,这事就不要再说了。要不是她,我也难知道寒灯门的变故。当务之急是要杀了恶人,替你们师父报仇,也是求得本门安宁。然后,重树本门威严,不能让江湖人小瞧。要不然,杀了一个吴雨楼,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人吴雨楼。你们都别再哭鼻子拧泪!心中难受,便已尽了孝心,过多伤悲又有何用?”众人不语,都觉师伯所言有理。
柳恒道:“江湖和寒灯门情况如何?你是步摇吧,你来说说。”柳恒对于这些弟子相识不多,毕竟这么多年不在寒灯门了。柳步摇站出来道:“回师伯,这里早已是蒙古人的天下。江湖传言说蒙古当官的曾扬言要寒灯门按律交租。但由于他们正筹备夺取南宋,现下本门还好。但在江湖上被坏人百般非议,还有很难听的话…”柳恒道:“什么话?”柳步摇道:“‘讨老婆、找寒灯’。”
柳步摇不再说其它的传言,怕师伯生气。果如她所料,柳恒气得一拍桌子,道:“太可气了!你们师父就不管了吗?”柳步摇不敢说师父管不了,只好不语。柳恒一看柳步摇道:“这也难怪她自寻短见。”柳步摇不想柳恒再说师父的不是,道:“不时有好色之徒来山上捣乱。只有吴雨楼连师父也无可奈何。”柳恒道:“我倒要看看这个吴雨楼是个怎样了得的人物。”
柳恒又询问了一些其他的事,然后开始着手安排整顿门中的各项事宜。柳恒让会武功的抓紧练功,并传授一些武功给她们。不会的各自做好自己的差事。
不觉又是七日已过,是柳诒死去的第二十一日。柳恒率众门人到柳诒的坟上祭奠。众人来到柳诒的坟前齐跪下磕头。柳恒立着,一言不发。
众门人跪了好大一会儿,柳恒这才对着柳诒的坟墓缓缓道:“师妹啊,当初我很固执,无心掌门之位,执意行走江湖,气得师父…可如今这掌门之位还是落到我的身上。不过既已如此,我总不能丢下不管,否则如何去见师父,去见祖师婆婆。你放心去吧,代我先向师父陪个罪吧。是我不对,当年不该让她老人家因我不接掌门之位而气瘀仙逝。你放心,那个吴雨楼我一定杀了,为你报仇!”
柳恒正说到处,忽听北面远处传来兵刃相交之声,众人听见也都看去。一名弟子叫道:“那便是吴雨楼!”另一人道:“怎么两个吴雨楼?”众人无不惊异万分。柳恒问道:“那便是吴雨楼吗?”众人说是,只是那里有二个吴雨楼。柳恒道:“我们过去看看。”众人随柳恒朝二个吴雨楼走去。
二个吴雨楼相貌一般模样,衣着也一样,都拿着相同的弯刀,武功刀法也如出一辙,正打斗得难分难解。二个吴雨楼了都发现柳恒她们过来,但并未放在心上,只是专心打斗。一个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装作我的模样?竟敢坏名声?”另一个哈哈大笑道:“吴雨楼只能你叫得,我叫不得吗?”二人边辩理边猛烈激斗。
柳恒等众人走近他们,见二个吴雨楼毫不理会,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个吴雨楼便搅得江湖不得安宁,现下竟然又冒出一个来。那么吴雨楼只能有一个,另一便是假的了。可究竟谁是真的谁又是假的?哪个是坏的?哪个不坏?还是二个都坏呢?看来从二人的话中不能分辨。
柳恒再看二人的刀法,看不出是哪个门派,再说这么多年不在江湖上走动。柳恒正寻思着分出真假,好找屡次搔扰寒灯门的吴雨楼算账。突然想到柳玉烛,转身叫柳玉烛过来,道:“玉烛,你说你你认识的那个吴雨楼并不坏吗?”柳玉烛道:“是的,师伯。”柳恒道:“你敢断定吗?”柳玉烛和吴雨楼相处那么多天,非常相信吴雨楼的为人,就凭他对屠夫屈膝钻胯就可证明,当下点点头。
柳恒道:“那你可辩出他来?”柳玉烛道:“师伯,他俩看上去一模一样,说话声音也一样,我也不能分辨,但是…”柳恒道:“现下正是澄清事实的时候,只要你说的那个吴雨楼不是害你师父的,不是来寒灯门捣乱的,那不就没事了?”柳玉烛一听,道:“师伯,我想我叫他一声,他听了我叫他,就会答应的,那就是他了。”柳恒一笑,等她认吴雨楼。
柳玉烛上前几步,高声道:“雨楼,雨楼。”二个吴雨楼都停下来,齐向这边看来。柳玉烛见二个都看过来,回头向师伯看去,意思是这怎么分得出来。只听一个吴雨楼大声道:“玉烛,是你吗?你没…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呢?看来我得杀了他。本来我可以不和他计较,但他搞得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你先等着!”说罢又动起刀来。
柳玉烛道:“师伯,就是他!”柳恒道:“我看清了,我们先看看情况再说。”都又细观二人打斗。二个吴雨楼斗了百十个回合,未分胜负,均未显出不济之象,反而越战越勇。
正在此时,传来一人的声音:“‘小醉倚栏’、‘举杯敬月’、‘拦风入袖’…”这声音传出,假吴雨楼的刀法骤然变了,并且威力大增。真吴雨楼一震,已显得被动,渐落下风。分明是高人在指点假吴雨楼。真吴雨楼已是勉强招架,知有高人相助对手,但并不气馁,仍能保住不受伤害。
众人都朝声音传来方向寻视,却不见一人,感情这人武功高强,目力过人,很远便能看见二人打斗,从中指点。而且内力深厚,声音能传得这么远。
柳恒听了此人的声音心头猛然一震,这人的声音如此熟悉,忖道:“难道是他?”不禁脱口而出。身边弟子听见柳恒的话,都朝她看。听清她话的,料想师伯认识那个背后指点的高人。
此时,只见一人手提长剑,从远处走来。那人身穿绿袍,身形轻健,俨然一副书生模样。他便是“从不出剑”百里孤行。百里孤行走近二人,道:“罢了!罢了!”
假吴雨楼先行退下,对百里孤行施礼道:“师父。”真吴雨楼认得百里孤行,但怒气未减道:“原来是你们师徒合伙坏我名声?”百里孤行道:“徒儿。”只见那假吴雨楼揭下面皮,却是另一副模样,不乏英武豪气。
假吴雨楼抱拳道:“吴兄,在下姓程名清,奉师父之命,装扮成吴兄的相貌,借吴兄的名声做一件重要的事。有损了吴兄的威名,还望吴兄海涵!”吴雨楼“哼”了一声不理。
程清道:“其实吴兄有所不知,真正坏你名声的还有好几个,而我并非冒吴兄大名胡作非为之人。相反,还替吴兄除了几个真正败坏吴兄名声的坏蛋。而唯一遗憾的是,让柳掌门…”说完竟看了一眼师父,再向柳恒们看去。然后又道:“如果吴兄不计前嫌,我欲与吴兄结为兄弟。”
不等吴雨楼回答,百里孤行道:“好注意,其实你二人也是有渊源的。吴雨楼,你虽被你师父逐出师门,但你有所不知,你师父也时常念起你,而且我知道你对师父也是情义未断。你被江湖视为‘采花大盗’,我等也是有罪过的。不过你放心,我可以帮你重归师门。”吴雨楼本来心中气愤,但也相信程清的话,也知道百里孤行和师父的交情,心中气愤大减,道:“那就谢了,不知…”百里孤行马上听出吴雨楼的话意,道:“半年前我到过冰雪岛,你师父十分康健。”
吴雨楼乃冰雪仙翁的第四弟子,当年因被江湖称为“采花大盗吴雨楼”而被师父一气之下逐出师门,赶出冰雪岛。吴雨楼心中十分难过,但没有过多解释,只是任师父将他撵走。
吴雨楼道:“程兄既有此意,也就罢了。”程清道:“吴兄真乃豪爽之人,在下荣幸万分!”百里孤行抢道:“有这么多女子在此,不是个好地方,另选好去处,你二人就焚香结拜。”吴雨楼道:“哎,我最不爱麻烦,在此击掌为盟就行了,难道我吴雨楼还会缺乏诚意吗?”程清道:“痛快!和吴兄结义金兰真是难得之至!来!”二人右手举过头顶,双手手心相击,略停片刻,然后又举起左手相击。
FB百里孤行也很高兴,等二人击过双掌、立誓为兄弟后,直夸好,道:“那边可是寒灯门的人?”程清道:“是的。”百里孤行带着二人信步朝她们走过去,走着走着,突然停住了脚步,他这才发现人群中间靠前处站着一人,竟让他大为吃惊。程清随师父停住了脚步。吴雨楼看了看百里孤行,不懂他为什么要站住,直朝柳玉烛而来。柳玉烛也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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