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回 无尽初识缘 (第2/2页)
箫逸见老鸨扭过头来,脸色略有微红而不再斜视。他知老鸨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却笑笑不言。骆伯峰自听不出他二人在说些什么,也懒得去想,还是先找间屋子歇歇再说。
三人来到南楼偏右的一间房内。这间房临街,刚走进房,街上喧闹之声便已入耳了。房内清香无比,骆伯峰轻轻嗅了嗅,小声道:“这可太香了,不过就是不能吃,要是来这么香的一盘美味,那可是妙极。”老鸨把二人让进房,道:“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一声,不许给我客气。”
箫逸心道:“反正妓女是不要的。”想罢想问一问师父,还未等开口,骆伯峰道:“两坛美酒,两盘牛肉,其它的什么也不要。”箫逸道:“对。”
老鸨听骆伯峰这抢着一说,料到这老者可有趣得紧,他那捂脸的情形也可看得出来,不觉一笑道:“好,马上来!你们就先坐下歇上一歇。”说完转身把门带上出去了。
骆伯峰听见门关上的响声,才把手放下来,深深出了一口气,道:“可把我憋坏了。”箫逸道:“师父坐。”骆伯峰哪里肯坐,开始细瞅屋里的摆设。拉拉西南墙角放着的一张木床上的围幛,摸摸木床上雕刻的花鸟虫鱼图案,吹吹木架上垂下的吊兰……边欣赏边赞道:“没想到这小小的房子里有这么花哨的打扮,比那皇帝小子住的都不差。怪不得那么多男人都花着银子往这儿钻。”
箫逸心道:“他们哪里是来图得这房子的漂亮?要是没有这些妓女,他们会花那么多银子来这儿?”想罢,借师父的兴,走到床边道:“师父,你看这床上的铺盖。”
骆伯峰走过来一看这鲜艳的被子,眼有些花了,慢慢伸进手去胆怯地轻轻摸了一把,急速地撤回来,道:“这东西太软了。”箫逸道:“师父,上去躺上一躺,那才舒服。”骆伯峰道:“这我可受不了。这么耀眼的被子,怎能睡得着?”箫逸道:“睡觉时闭上眼睛是什么也看不见的。”箫逸知师父以乞讨为生,哪能享过如此床褥。
骆伯峰似乎不信,道:“真的吗?那我就试试?”说完闭上眼睛,伸手拉开被子,迅速退掉鞋子,一下就钻到了被窝里。他也不管自己的身上脏否了。箫逸见他这般滑稽,不禁一乐。
骆伯峰缓缓睁开眼,左右看看,道:“这怎么就没有地上睡着硬呢?舒服,舒服。”箫逸道:“那师父就在这儿多住些日子。”
骆伯峰唿地起身下了床,道:“哎呀,这可不敢多睡,这不是让我早点见阎王吗?还是吃点苦的好。”说着来到床前,坐在凳子上,右手指轻轻敲起桌子来,敢情是等酒肉早点来。
骆伯峰忽然道:“逸儿,过来。”箫逸还是第一次听师父叫他“逸儿”,心中倍感亲切。骆伯峰让他坐下,道:“你跟谁学过武功?”箫逸看他挺认真的,回答道:“我从小跟着爹爹学武,众镖师也教过我一些功夫。”
骆伯峰道:“没拜过师就好。我一生可从没收过徒弟,你就我的唯一弟子了,你可不能让我丢脸。倘若你要是不好好做我的徒弟,那我可要不高兴了。还有,要使丐帮发扬光大,记住了吗?”箫逸道:“弟子一定不负您的期望,一定让丐帮日新月异。”
骆伯峰道:“有志气才行!来,把桌子拿开,我这就传你功夫。”箫逸道:“师父不忙,吃了饭再教也不迟。”骆伯峰哈哈一笑,把肚皮一摸道:“对对对,把酒给忘了。还真的饿了。”
门一开,二个侍女端着一盘牛肉、几个小菜和两坛陈酒进来。骆伯峰早已闻见酒香,心里痒痒难禁,未等侍女放下,他便抢过酒来,先咕咚咕咚地喝上了。前面的那个侍女见状直笑。
骆伯峰听见侍女笑他,道:“笑什么笑?”说完给她们扮了个鬼脸,然后接着喝酒。为首的侍女道:“箫少爷,我叫小翠,她叫碧柔。有事就叫一声。”箫逸道:“好,那你们去吧。”二人转身出去了。
箫逸本不饿,但师父一个人吃多孤单。骆伯峰边吃边给箫逸谈丐帮的事,还谈了武功和江湖上的一些人和事。箫逸每当问起爷爷的事,骆伯峰总是搪塞过去,箫逸也只好不再多问关于爷爷的事了。
骆伯峰酒足饭饱,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箫逸道:“师父,你还是到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觉。”骆伯峰道:“我这徒儿倒会关心人。好啊,不白收!我就听你的,去这床上变坏一回。”说时已到了床边,仔细端详了被子一番,拉开被子钻了进去。
箫逸待师父睡了,在屋里呆着无聊,不如到外面转转。刚要开门,骆伯峰突然道:“小子,你想遛之大吉?”箫逸笑道:“师父,我到外面转转,反正在这儿也没事。”骆伯峰道:“你可别扔下我不管!”箫逸道:“哪能呢?我就在楼下。”骆伯峰笑道:“哎呀!这床就是让人想多睡一会儿。”
箫逸见师父不再说什么,就把房门打开走了出去。箫逸刚走出房门把门关上,只听下面有人吵闹,见院中间站着一人,身着极为华贵,手持折扇,身后还跟了三名年轻侍卫。箫逸一眼就认出他就是小王爷赵炫,心道:“他又来这里捣乱。”
只听赵炫道:“‘不识花中花,枉做风流鬼’,‘风流鬼’做不做事小,我今日倒想见识见识这‘花中花’到底是何等姿色?如果是虚张声势的话,我可要把她赶出临安。”老鸨笑道:“小王爷光临鄙院,那是我的光彩。不过,姑娘身子不适,这几日不见客,实在让小王爷扫兴了。看在小王爷的面子上,等改天姑娘身子好了,我可以告知小王爷一声,小王爷意下如何?”
那些妓女、嫖客惮于赵炫的势力,都不敢出声了。院中只有赵炫那高喝之声。赵炫道:“难道今日让我白跑一趟?今日小爷有兴致,少再啰嗦,快叫她出来!”老鸨道:“人家不愿见客便不见,岂能强来?”赵炫道:“今日我是见定了。如果我高兴了,自然不会亏待每一个人,否则…”老鸨道:“否则怎样?”
赵炫道:“我就把你们这妓院封了,把你们统统哄出临安也说不定。”老鸨冷笑道:“小王爷,你这口气也太大了点,老娘在临安混了大半辈子,也从没听过这种话?你别在老娘面前耍威风,这可不是你们王府,大宋的临安也不是你小王爷说了算。”
箫逸从来看不惯赵炫的霸道,但又不想和他过多结怨,当然,他找上门来自不会屈服。
赵炫大怒道:“好,你不让小爷开心,我便让你好看。”说罢一指四周的嫖客,骂道:“都给我滚!”众嫖客早想走掉却哪敢,现小王爷下令了,哪里敢怠慢,忙匆匆跑出去了。妓女们都站在一块不敢言语。
赵炫往楼上瞅,看看还有没有嫖客,却见箫逸站在他头顶的二楼上正往下看。赵炫一笑道:“哟,真是无巧不成书,风速镖局的二少爷也来这里玩玩儿。好!好!不过这‘花中花’我可是包了。让其它的姑娘陪你,就算作我请客,随便你玩儿。”
箫逸冷冷一笑,不答。赵炫见箫逸不答,也不愿自讨无趣,曾和箫逸交过三次手,都未能占到便宜,武功不如箫逸,今日还是不惹他的好。
赵炫转而对老鸨道:“要多少钱可以赎了‘花中花’?我虽没见过她长得究竟如何,但我宁可白白花了银子也把她买了。”老鸨道:“老娘不卖,除非她会真心情愿地跟你走,那老娘是分文不取。”赵炫哈哈一笑,道:“你以为她不会看中我吗?”老鸨道:“你以为她会看中你?”
赵炫听了老鸨这话十分不快,道:“你竟敢小瞧小爷,你当真不想在临安混了吗?”老鸨哈哈一笑道:“老娘不是三岁小孩子,你爹爹来了也必敢动我这院子。你算什么东西?!”
赵炫不怒反乐道:“厉害!厉害!我倒要见识见识你有几个脑袋?靠什么来壮的胆?”老鸨笑道:“你放心,我不会拿你爹爹来壮胆。今日要是不让你见识见识,你是不知天高地厚。”一摆手让碧柔过来,小声吩咐了一番。碧柔点点头进了西南角老鸨的住室。
赵炫心道:“哟,她还拿什么来吓唬我。”不大工夫,碧柔双手捧着一个细长的包裹过来。老鸨道:“打开!”碧柔轻轻揭开外面的布,露出一卷黄澄色带轴布卷。赵炫吃了一惊,暗道:“这是圣旨?她这儿还会有圣旨?”
老鸨道:“念给他听听。”碧柔朗声念道:“今大宋安定,临安繁盛,天下可喜!忆君苑乃临安茂兴之象,当以效之。现特封为‘天下第一院’之美誉。庚申六月朔。”
赵炫颇为诧异:“这小小的妓院竟得先帝御封?”又转思道:“管他呢,当朝天子说了算。再说凭我父子的地位,皇上也不会怪罪下来。”顿时无了惧色,一笑道:“少拿先帝的御旨来吓唬我,如今先帝不在,我奉得的是当今皇上的圣恩,只要侍候好当今皇上就行了。”说着便要上楼。
箫逸知赵炫一向蛮横跋扈,现下又这般无礼,心中有气,但也不想与之冲突,静观其变,决不容许他对思思无礼。想到这儿不觉盯住思思的房门,忆起上午见她时的情景,双眼久久移不开。自从见了思思以后,思思便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似乎很想见她,就算不能见她,望一望她的房门也是好的。终究不知自己如何会这般地记起她。她的房门忽地开了,她从里面走出来,再如她初见自己时的那眼神望着自己,痴痴地含情默默地,还带着迷人的笑靥。
突然一人叫道:“慢着!”打断了箫逸的思绪。箫逸往下看,只见一女子伸手拦住了赵炫,正是小翠。这一跃一挥臂,显然是有武功的,真是让在场的众人所想不到的。赵炫的四名侍卫忙过来道:“小王爷,让我们收拾了这小娘们儿。”
赵炫对侍卫斥道:“滚过去!”然后对小翠嬉笑道:“哟,你这小姑娘也会两下子,长得也水灵。你想先和小王玩玩儿?”说着伸手要摸小翠的脸。哪知小翠右手一挡,便把赵炫的左手扫开。
赵炫吃了一惊,笑道:“呵,挺有力道的吗?”说罢右手拿折扇再撩她的门面。小翠一闪,等赵炫的手过去,用左手震他的右手。二人打斗在一起。
老鸨甚是吃惊,暗道:“小翠何时学的这般本事?我竟然一无所知。自从她跟我这十多年来,怎么从未见她会这般功夫?跟谁学的呢?”只见小翠上下翻飞,左右腾挪,身轻如燕。赵炫忖道:“没料到她武功还真不赖。”不敢轻敌,这要是栽到她手里那可太没面子,想罢挥掌猛击。但每一招都被小翠轻易化解开来。小翠内力较弱,但轻功不错,因而赵炫始终砬不到她。众妓女也都感到不可思议,小翠竟这般厉害,都为她的武艺暗自称奇叫绝。
正在此时,“吱”地一声,思思的房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女子,身穿粉红长衫,肩上披着朱红披风,一束发依在眉上,其余长发松松一系,垂于右肩。赵炫立刻停了下来,他有预知似的知道是“花中花”出来了。抬头瞧去,一眼便呆了,只见她那眉、那眼、那鼻、那口,是那么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一泓清泉般的眼神缓缓从翘起的睫毛下淌了出来,荡漾着每一个看她的人的心。赵炫早呆了,自己在哪儿,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箫逸是第一个看见思思出来的人,思思出来看到的第一个人也是箫逸。二人目光一合,都不禁会心一笑。可箫逸一笑之后,心中有些慌乱,想见她,而见到她又不该如何是好。
老鸨见思思出来道:“你怎么出来了?注意身子才是。有天大的事也不用你担心。”思思见小翠拦着一个身着华丽的富家少爷,上前几步,对老鸨道:“这又是因为我么?”
“忆君苑”本就享誉江南,名满临安。思思此前一直在湖北,但蒙古人占了那里,在那里呆不下去这才来了临安。她有不少积蓄,也不想多接客。思思一来就名码标价五百两,开的可是个天价,于是到现在还没接过客,但已被送了个“花中花”的美名,一时间传遍了临安。然后又借这个名号在妓院大门口竖了个“欲赏花中花,需银五百两”的告示牌。
箫逸五天前刚从福建回来,对于从不注意这些传闻的他来说自是不知。不过赵炫是小王爷,听了这个信儿那是非来不可。
思思知道自从自己来了,特别是立了告示牌后,给这儿徒增了不少麻烦。她想自己的事应该自己承担,妈妈对待自己犹如亲生女儿一般,怎能总给她带来祸端。在屋内听到外面的吵闹,这便出来看看是何事。老鸨道:“思思,你放心,我绝不容任何人在我这儿撒野。”转首对赵炫道:“小王爷,小王爷。”
连叫二声,赵炫这才回过神来,笑道:“绝了!‘花中花’果然名不虚传。妈妈你开个价,我要定她了,让她到王府去享受荣华富贵。”老鸨一听有些恼了,道:“你以为老娘希罕你那银子?把思思交给你?我会放心吗?你别作黄梁大梦了。”赵炫道:“妈妈尽可放心,我赵炫可不是朝三暮四的人,我敢保证绝不娶妃纳妾,终生只守她一人。”
老鸨道:“你休要在这儿花言巧语,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告诉你,我视思思为亲生女儿,她的终身大事我作得了主。你还是作别的打算吧。”赵炫道:“我说要便要,你不信吗?”老鸨哈哈大笑道:“笑话,你以为你是谁?就凭你是赵谨之子?少拿你爹爹来吓唬人。”
思思不时望箫逸几眼,眼神中充满着乞求的深情。箫逸似乎有所感悟,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思思再看箫逸一眼,转而对老鸨道:“我不能给妈妈添太多麻烦,妈妈,既然小王爷如此,那就…”说到这儿竟不说了,而是向箫逸看去,而她眼中却充满着失望之情。箫逸猜出她要说什么,心中暗道:“你怎能答应他呢?”不觉有些替她着急,失口道:“你…”但思思和所有人都未能听到。
老鸨道:“思思啊,你怎能这样,我们虽是女流,但也决不是谁想欺负就欺负的。你不用惧怕这小子,就凭他也不能把咱怎么样。虽然风月场上的女子是让人瞧不起的,但我们自有我们的活法,咱首先得看得起咱自己。我们可以在别人眼里不值分文,但在我们自己心中当是无价的。这些,你就不用管了,有我在,哪个兔嵬子也别想在这猖狂。”
思思眼中似有泪涌出,道:“妈妈对我关怀备至,我自小没了爹娘,您待我如同亲娘,可是我这般样子,终究是要给你带来祸端的。怎能因为我一人而让所有的姐妹受牵连。”
老鸨听了她这一番话,不觉心头一动,眼也热了,转而对院中所有妓女道:“姑娘们,我一向都把你们当成自己女儿般看待,从不勉强你们做什么。思思自打来了以后,虽说给你们带了不便,但都一般是我的儿女。如今思思有难,你们说,该不该帮她?”众妓女异口同声道:“该!”有胆大的大声道:“大不了这院子不要了,明个儿我们要饭去。”“对!”众妓女都齐声答道。
老鸨和众妓女这一问一答,让箫逸和赵炫都颇感吃惊,没想到这些妓女竟如此一心,能这样齐心协力。赵炫大为失色,暗道:“哎呀,这些妓女这么厉害!真是不可思议。”这给赵炫可是一个不小的打击,那股霸劲也小了不少。
思思颇为感动,眼泪终是流了出来,只以为姐妹们都在怪自己,却没想到她们这么帮自己。赵炫虽被她们的合力所摄,但又岂能认输,笑着拍拍手道:“好!好看得紧!真是场好戏!不过今日不达目的,我是誓不还师。”说着还要上楼。
小翠闪到他前面拦住去路。箫逸上前一倾身,禁不住要去阻止赵炫。老鸨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说完又让碧柔过来,吩咐一番,碧柔点点头转身又去了老鸨的房里。赵炫笑道:“哟,又拿什么来哄我?我已经说过,皇上大臣们敬重先帝那他们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他们是个好的继承者,好顺着先帝的路走下去,而我是不会这样的。”
碧柔果然又拿了一卷黄布卷。赵炫一看大为疑惑,暗自惊道:“啊?又一道圣旨?”老鸨道:“小王爷,我就不信震不住你?你可听好了。阿柔,念!”
碧柔从黄布卷取出圣旨念道:“‘忆君苑’乃临安风雅之所在,恰于湖光山色、街市繁荣相映。现御赐金匾一只,以此兴之。而后,任何大小官员不得无故擅扰。钦此。时…”老鸨道:“小王爷,这可是当今圣上的亲谕,你还想说什么?”
赵炫哼了一声,也没什么可说了。老鸨道:“小王爷,请吧!”赵炫一时也打不过小翠,又惮于众妓女的群起而功之,而且还有圣旨的袒护,箫逸管不管这事也说不定,看来不走是不行的。但赵炫心中不服,抬头端祥了一眼思思,狠狠地瞪了老鸨一眼,道:“你等着…”一甩袖子带着侍卫出门去了。
众人见赵炫走了,一时间都静静地呆在那儿各有所思。思思看了箫逸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进屋去了。老鸨道:“好了,没事了。大家都各自歇息去吧。”众妓女各自回了自己的房内。老鸨看了箫逸一眼,也没说什么,回自己房里去了。
只剩箫逸一人还未动,只呆呆地看着思思的房门。箫逸竟起了想和思思说些什么的念头,可也不知如何说,说些什么。忽听思思的房里起了琴声,那琴声低缓悠柔,似在低诉心事,似在无奈叹息,似在小声哭泣。箫逸愣了半晌,才浑身一颤,发觉自己还站在这儿。这才转身推开门进去了。
骆伯峰正坐在床上伸着懒腰,伸罢嘿嘿一笑道:“这般睡觉当真妙极!我叫化可有点上瘾了。哎呀,可不能上瘾!”说着忽地掀开被子下了床。下床来,又道:“下面为什么那么吵?对了那小姑娘的轻功不错吗?”说着来到桌前从怀盘狼藉中捡些吃的放入口中嚼着,再抓起酒坛看看,酒坛却是空的。甚是失望,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一只腿放在板凳上,慢慢地嚼着牛肉。
箫逸也坐下来,道:“师父,你怎知下面有人打架?而且还能听出小翠的动作来?”骆伯峰道:“有耳朵就行,还要用眼去瞧吗?要是没这点本事,老叫化也就甭叫老叫化了,得叫小叫化才对。”说罢只顾细细品着口中的肉菜。
箫逸暗赞师父深不可测的武功,而他这听力更让人叫绝。骆伯峰斜着眼道:“小子,武功呢暂不教你,老叫化睡了一辈子树杈破庙,无论如何也得在这儿享受一番。这好酒好肉好床把老叫化都给迷住了,刚才睡觉也做梦大吃大喝呢?”箫逸道:“师父说怎样便怎样,何时你住够了,我就来接你。”
骆伯峰道:“妙极!妙极!不过这终究是骗人的地方,我可不能上当,还是清醒点吃点苦的好。”箫逸也不懂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也只顾听来。骆伯峰又道:“你有事就去做你的事,可以把我扔在这儿不管。呐,你千万千万别让那些女子来,我可害怕得紧,不过打架的那个小姑娘可以来。”箫逸道:“就依师父。”
忽听有人叫道:“箫少爷,箫少爷。”箫逸应了一声,别了师父出了房门。箫逸见是小翠在叫,道:“小翠,有什么事吗?”小翠:“妈妈叫你有句话说。”箫逸道:“来了。”
箫逸正要下去,骆伯峰从屋里道:“小子,叫那小丫头拿坛酒来。”箫逸答应一声对小翠道:“小翠,送上来两坛酒。”小翠答应一声去拿酒了。
箫逸也下楼来,从南走廊折而走西走廊,再往东折而到北楼正中间顺楼梯下楼。他这一路,眼睛只盯住思思的房门不放。此刻已听不见琴声,从房门口经过时用力去听,可也听不见思思房里的任何动静,心道:“要是有师父那一双耳朵就好了。”下楼后就直接进了老鸨的房内。
骆伯峰细听着小翠的脚步声,从上楼直到门口。小翠进来,骆伯峰起便笑着迎接她手中的酒坛子。小翠想说“不必了”,却没料到骆伯峰左脚忽地去扫她的双腿,而且来得极快,不及多想,双足一弹身子飘向左边。酒坛无盖,酒却未洒出半滴。
骆伯峰大叫“妙极”,又抬起左足朝她右脚跺去,动作自是迅捷无比。小翠见他如此之快地连发二脚,心中一慌,不由得身子又弹起飘向左边。其实骆伯峰没用力,只是稍快了一些,否则她早就被扫中了。
骆伯峰停下来,拍手赞道:“好工夫!小姑娘轻功当真了得,难怪那个坏小子占不到便宜。你叫什么名字?啊,想起来了,小翠。”说罢坐到板凳上,侍小翠放好酒坛,又问道:“说,百里孤行可是你师父?”小翠忖道:“他怎知我有师父?”笑道:“师父便是师父,我却不知他叫什么。”
骆伯峰哈哈一笑,道:“自己的师父也不知叫什么,有你这样的徒弟吗?”小翠道:“我确实不知道师父叫什么。”骆伯峰笑道:“小鬼,你和我逗着玩。不过像你那师父,什么怪事都做得出来。那你说他长得什么样儿?”小翠压低声凑近骆伯峰,笑道:“师父不让我说关于他的事儿,包括长相。”
骆伯峰以为她这么神秘地要告诉自己,没想到却是不说,怒道:“什么样的师父什么样的徒弟!什么不让说,不就是个儿挺高,一小撮胡子,整天穿着一身青袍,手里拎着一柄不让见的臭剑,说什么‘从不出剑’。”小翠道:“你怎么知道?”说完才知说露了,忙用手去捂嘴。哪能捂得住?
骆伯峰道:“他那两下子我还不知道。你扫他的腿,他就一个劲地往左闪,就这一下子,这不就传给你了?不过,他这几年已改了,恐怕还没来得急教你呢?”小翠也是直性子,道:“那你一定和他很熟了,要不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骆伯峰道:“那当然了,一个月前我们还打架呢?”小翠道:“在哪儿?”骆伯峰道:“本来我说到酒楼上打,可以边打边喝酒。可他非要到西湖中间的小岛上打,还说什么那里风光秀丽,比起武功来更有滋味?一派胡言。”小翠道:“那我知道是谁赢了。”
骆伯峰道:“谁?”小翠道:“我师父。”骆伯峰道:“就偏你师父。你怎知道?”小翠道:“他选的地方,那他的心情自是比你好,他自然就赢了。”骆伯峰道:“和你师父一般心眼。别看他算来算去,但是到我这儿,哎,他就没折了。”
小翠本以为猜对了,没想到却错了,道:“那是你赢了?”骆伯峰道:“我也没赢。”小翠笑道:“你们打了平手。”骆伯峰道:“小鬼聪明。”说完拿酒喝上了。小翠也坐下来,带着笑托着下巴看他喝酒。
骆伯峰一口气喝了个够,把酒坛往桌上一放,打了个咯,见小翠望着自己,就对她扮了个鬼脸,把小翠惹得格格直笑。骆伯峰虽年已花甲,但心无杂念,孩童一般;小翠却也是性情开朗,爱说爱笑,因此,二人甚是投机,相互之间说笑不断。
箫逸来到老鸨的居室,老鸨给箫逸让了座。箫逸见里面还有两个里屋,北屋门口挑着布帘,南屋门上却上着锁。外屋中间放着一张八仙桌子,南北墙上各有两幅字画,西南墙角放一木柜,铜锁把守。摆设和外面客房相去甚远。
老鸨给箫逸斟上茶,坐下来道:“箫少爷,你我虽没打过交道,但搁心里从没把你当外人。今个儿出了这事,你恰又在这,我看不是好兆头。我心中隐约觉得将有大难降临。那小王爷决不会善罢干休,他父亲和左右丞相关系极为密切,而且平章知事又是他舅舅。这小王爷回去一闹,皇上必定怪罪下来,到那时‘忆君苑’恐怕…”
箫逸也觉得赵炫不会就此罢休。按说这事由思思而起,有道是解铃还需系铃人,思思若依了赵炫自是好办法,但老鸨并无此意,箫逸不管因为什么也决不愿思思就此受了委屈。即使思思随了赵炫,赵炫也未必会对“忆君苑”罢手。总之,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思思跟了赵炫而去,那无疑是让她投入火坑之中。箫逸只自思,却没说什么。
老鸨一直观察着箫逸的表情,见他无动于衷,心中略感失望。其实老鸨只是想知道当箫逸听到这事以后,有什么反应,再说这事也牵涉到了思思,想试探箫逸终究对思思是什么样的态度。而箫逸只字不语,老鸨也颇感无奈。
老鸨道:“其实这事确实很难办,可惜就可怜了这些姑娘们,特别是思思,刚来,还…”箫逸并未在意老鸨这一句话,截道:“要解决这事须从二个人入手。”老鸨听箫逸这一说,心头一惊一喜道:“哪二个人?”箫逸道:“一个是皇上,一个是丞相贾似道。”
老鸨一听又颇为诧异,道:“皇上是容易见的吗?再说皇上会听我们的?就是那二道圣旨也下得让我糊里糊涂的,也不知皇上是怎么搞的,要给我这小小的妓院下圣旨?这贾丞相比皇上管的事还多,岂能随便见了。这不行!”箫逸道:“可以试一试。我有一个朋友叫张先是御前侍卫,丞相府副总管刘力我也认得。虽不敢保证万无一失,但也不无希望。”
老鸨知这么做太困难,道:“不用烦劳箫少爷,我找你来也只是心里觉得你是个近人,可信的人,和你说说只图个宽心,岂敢让箫少爷去冒那个险?再说这可是个十分棘手的事,不会那么简单的。说句实在话,我也不想再开这个院子了,也不知蒙古人过来会是什么样子,这大宋天下就是这么些王八糕子给弄坏了。这么大的天下都完了,岂可惜我这一个小小的妓院?”老鸨轻叹一声,道:“哎,我也老了,想回山东老家去。但这般姊妹们我倒放心不下。箫少爷啊,我有一个要求,不知你能否答应?”
箫逸一听,心道:“难道让我来当这个妓院老板?或是让我来照顾这些妓女?万万不行。”箫逸道:“只要我能办得到,我会尽力的。”
老鸨道:“箫少爷有所不知,自从思思来到这儿,我的心就总是不能平静,也不知为了什么,难道命中就安排她要…要给我带来什么灾难?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对她有格外的好感,不由得总想把她当作亲生女儿看待。如果院子散了,我肯求你照顾思思。我看得出你们二人的心思。”箫逸一听竟脸色微红,无言以对了。
老鸨看看他,轻叹一声道:“这些日子我看见她想起她心中总是像猫抓似的,一刻不能安宁。今日见你从大街上走过,这才…”箫逸抬头看了老鸨一眼,见她眼中已噙着泪水,停了片刻,移开话题道:“妈妈不必说丧气话,我决定试上一试,我相信还是会成功的。您就放心吧。”
老鸨道:“不行,不行,这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出什么不测,岂不是让我…”箫逸道:“妈妈如此看我,我岂能坐视不救。既然这事让我赶上了,我决计要做了。您就不要再劝我了。”
老鸨见他这样固执,也不再多劝,道:“那你一定不要硬撑,真不成也不要紧,千万不能出什么差错,否则,我就…”箫逸道:“这我知道,您就放心吧。”
老鸨此刻没了主意,而唯有箫逸是可靠之人了,也甚喜箫逸与思思之情意。二人又商量了一阵子。
骆伯峰拿起酒坛,就坛喝了一大口,突然想到了什么,道:“小丫头,你去看看街上是不是有个臭道士。”小翠走到窗口推开窗户,朝街上仔仔细细搜寻了好几遍,才见东边一个样子疯癫衣衫凌乱的道士朝这边而来,忙道:“有,有,有一个又脏又疯的道士朝这儿来呢。他还左看右看的,啊,是找您的吧?”
骆伯峰道:“小鬼聪明。在哪儿?”他顺小翠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了邱剑清。骆伯峰一笑,过来从桌上抓了一把花生米来到窗前,道:“我们来和他玩玩儿。”小翠不明白他这是要干什么。骆伯峰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小翠一笑点了点头。
骆伯峰待邱剑清走近时,拿起一粒花生米猛向邱剑清掷去。那粒花生米不偏不斜朝邱剑清的头顶飞去。
邱剑清正满街找骆伯峰,忽觉有物朝自己而来,顺手一接,竟见手中乃一粒花生米。断定了花生米飞来的方向,便朝“忆君苑”看去。却见二楼的窗子前站一小女子,正朝着自己招手,顿时疑惑:那掷花生之人显然是会武功的,而这女子怎会武功?就算她会武功,也不会无缘无故来打自己?突然心中一动,摇摇头,不理会,低下头慢步前走。忽听又一股风声朝自己而来,伸手一接,又是一粒花生米。再看,仍见那女子朝自己招手,其它什么也没看见。只瞪了一眼,仍不理继续往前走。
邱剑清刚走了三步,猛地抬头去看,忽见小姑娘左侧有另一只手一挥进去了。邱剑清已看清了,骆伯峰无疑。邱剑清再看“忆君苑”三字,知这是个妓院,岂能进入!原来臭叫化躲在这里享乐,无奈走到窗下,大喝道:“臭叫化,快给我滚出来!”叫了几声没人答应,那女子也不见了,只好无奈地在窗下踱来踱去。过了好大一会儿,索性守株待兔,坐在妓院窗下的地上不走了。不少行人住足观看,诧异妓院门口怎坐一道?
骆伯峰已坐在板凳上捏着剩菜吃,把一块牛肉往嘴里一放,道:“臭道士走了吗?”小翠走到窗前一探,道:“他盘膝坐在下面。”
骆伯峰道:“哎呀呀,真是阴魂不散!臭道士也渴了,那就给他些酒喝。”说罢,倒了一碗酒,来到窗口,往下看了一眼,回来道:“过来,朝他头上倒。”小翠以为不妥,道:“这不把他的头浇湿了。”
骆伯峰道:“没事,他还喝呢。”小翠半信半疑,就接过碗,伸出手,略探出头,照准邱剑清的头,把酒拉丝而下。
邱剑清正静心禅坐,忽觉上面有动静,忙抬头来看,却见是酒水,不加思索地张开嘴,那细长的酒丝进入他的口中。也能闻到酒香,算是好酒。邱剑清虽是出家人,但行为疯癫,我行我素,根本不忌酒肉。
此时也见还是先才那女子,但坚信是老叫化在指使她。还张着嘴,但酒已没了,那女子也不见了,却又伸出一人的头来,不过头被布包着,只露两只眼睛,闪一下就进去了。
邱剑清忽地就地腾起,向窗口跃起,刚跃到窗口,窗户“叭”地关上了,屋里什么也没看到。待双足落地,邱剑清破口大骂:“臭叫化,你再不出来我就进去了!啊呀呀呀…”边骂边蹦。
骆伯峰听邱剑清在外叫骂,乐不可支,道:“让他骂吧,我们不理他了。”邱剑清见骆伯峰不理,骂了几句也就不再骂了,只在附近转来转去。
骆伯峰拿起酒坛来喝,没喝几口酒已没了,扫兴地把酒坛往桌子上一放,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小翠发现了道:“我去给您打酒去。”说着要起来。
骆伯峰道:“我想喝好酒,你想不想给我弄些来?”小翠道:“这酒不好吗?”骆伯峰把空坛递给小翠道:“有一个地方的酒,算得是天下第一等美酒,我喝饱后连睡三天不起,等醒来打个咯还是香气不减啊。你想不想尝尝?”小翠道:“不会吧,有那么香那么好啊?”
骆伯峰把空酒坛一放道:“哎,不得喝了。”说着对着空酒坛失落起来。
小翠见他不高兴的样子,道:“我想让你喝好酒,你告诉我在哪,我给你买去。”骆伯峰道:“我当然知道在哪,那酒买不来的,不过不要钱,你敢不敢和我去取来喝?”
小翠道:“有什么不敢的?你说,在哪儿?”骆伯峰道:“你真的敢去?”小翠被他这一激,还真的来了劲儿,道:“当然敢啦!”骆伯峰站起来凑到小翠近前,一笑低声道:“皇宫。”小翠一听,身子往后一趔,大为吃惊。去皇宫偷酒,那不是开天大的玩笑吗?那不是去送命吗?
骆伯峰道:“不敢了吧?”早有预料似的,失望般地坐到板凳上又拿起空酒坛,让酒坛口朝下,仰面张口去接空下的几滴酒,滴了几滴便不滴了,使劲儿晃了晃,再也滴不出酒来。小翠也是个不认输的人,再一想:“他决不会让我一个人去,肯定是跟着他去,只要他敢去,自己又有什么不敢的。”于是道:“谁…说不敢去了?”
骆伯峰一听忙把酒坛往桌子上一放,道:“真的?”小翠突然间有了无尽胆量似的,道:“当然,谁不敢去就是胆小鬼。”骆伯峰道:“妙极!好样的。我们今晚就去。”
箫逸来和骆伯峰告辞回家,问师父是否在这儿。骆伯峰说就在这儿,并促着箫逸快走。箫逸让小翠照顾好师父,小翠愉快地答应下来。箫逸回了镖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