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小武 (第1/2页)
小武,据其自称乃江下人士,但我怎么都不信,因为他那一口醋溜的江下话中,总带着一些标准的京都人才会有的口音,我起初并不太喜欢这家伙,但毕竟是个伴,直到真的混熟了以后,反觉的这家伙,不错。
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寒里城河滩边的林子里,他裹着一大块花布,坐在一小堆篝火前,头上冒着热气,看情景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老远见我来,急急立起想用脚去踢火堆,也许是没穿鞋的缘故,踢了一脚,又跳开,四下里寻着,好不容易找了根趁手的树杈子,还不及去拨火,我已经晃到了跟前,他当下丢下树枝,窜到篝火边,在刚才坐过的石头上操起一个黑幽幽的物件横在胸前,颤声喊道:“什么人?”待看清了我,又自语道:“我当是谁”斜撇了我一眼,又走回火堆旁,将哪黑黑的物件垫在屁股下面,又坐回原来的那块石头上继续烤火。我正冷的不行,看他也没赶我走的意思,就伸手从火边抄了一把枯枝丢进火里,就势在火边蹲了下来。起初大家各烤各的,烤着烤着,他忽然扭过头来对我说:“嘿,你从哪来?”说话的当口我借着火光,看清了他的脸,这小子年龄应该没多大,面相倒还清秀,只是额头上一块铜钱大的疤瘌甚是晃眼,让人觉得多少有些不舒服,我不好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应了一句:“远哪!”他见我不想多说,就又专心去烤火,烤着烤着又扭过头来想搭话,嘴张了张,没说,我这时才留意到他的花布下好像没穿什么,又想到过来时路过的一户人家搭在竹竿上的衣服没收,于是起身对他说:“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寻件衣服去。”
衣服有点肥大,不过我看的出应该比他原来的要好,他穿上以后,好一阵的比划,我想这小子大概是穷惯了,穿件像样点的衣服就以为自己在过年,不过看到他开心的样子我心里感觉也很不错,不过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的悲悯,我忽然想起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唉!要是有口酒就好了。
从那天开始,小武就算是跟着我混了,我也终于知道了他屁股下面垫着的是个什么物件了,那是一把刀,听小武说那是他家祖传的,而他的祖上是落侠山的好汉武言,说若我不信刀身上还刻有祖先的名字,我一看,还真有,就是怎么看都不像古人刻的,这种样子的刀我小时候就见过,那时候我老爷子还在开着武馆,我依稀记得,每个新进武馆的弟子,习练桩功百日后,老爷子看不上的就去偏厅吃席,然后一人一套四书五经打发走,看的上的就一人赠一把刀,那刀样子仿佛就是小武怀里那一款,只是刀身上是刻有造刀店铺的名号,小武的刀上倒是未见。不过小武的这把刀也不是完全没有独特之处,那刀柄略轻,若非是我心细,还真未必能发现底部居然可以拆卸。刀柄中空,似是用来存放什么物件,现如今却是空空如也,问那小武,也是今日才知,想必是其祖先用于存放什么贵重之物,奈何时日久远,东西自然不见。说到这倒是要提提老爷子,你说你看不上就看不上吧,送哪门子的书,结果真有不信邪的拜了名师回来寻事,和老爷子拆了有五六十招,见讨不下便宜,便跳出圈外,撂了些狠话便走了。我那时尚小,大都记不清了,不过有一句老爷子事后到是时常提起,于是便记住了:“人活着,要摸着心做事,莫要误人子弟呀”。老爷子自那以后便收了山,再也不带徒弟,只是把狠劲下到了大哥和二哥身上,至于我,通常都是练着练着来一句:“看你那松式,念书去,念书去”。
我原以为像小武这样的人应该没多大的本事,顶多不过是拿把破刀混混事,骨子里还是个偷鸡摸狗的主,跟着我是他的福分,但是很快我就发觉自己看错了,至少有一点我远不及他,这小子人缘挺好,寒里城附近的几个州县很少有他不熟的地方,也很少有他不认识的人,不论见到谁他都能以很恰当的方式去打招呼,而且不管对方的的态度如何,他依旧能保持一张笑脸.也可能正因为这个原因,很多人并不讨厌他,很多人愿意找他帮忙做些事,于是我只能每日里跟在他屁股后头帮人找鸡撵狗,抬货,刷墙;甚至拆装整条街面的店铺门板,而回报通常只有几个制钱或是几个不知道放了几天,都有些发酸的馒头,我虽然觉的自己距离银子越来越远,但每当真正无事可做,在没人的场院晒着太阳,啃着发馊的馒头,摸着腰带里裹着的制钱时,也颇觉得这种日子还是满惬意的.
我们外出讨生活的时候,小武是从不带刀的,但是临走之前,他总是要花一点时间关照他的宝贝,藏在哪,连我都不知道,只是晚上睡的时候,那刀一定在他的怀里.
从某种角度上说,寒里城的那段日子,实际上是我跟着小武在混,可小武却从没因为我看上去一无是处而改变对我的称呼,得到的制钱也总是全交给我,这让我觉的越来越不好意思,每次他在人前称呼我大哥时我都会觉得耳朵后面发烧,心说有这样的大哥吗?但是随后发生的一件事改变了我的想法.
我记得那天是正月初八,天气难得的好,我和小武给一大户人家掏完粪池子,到河边的林子里拢了堆火,准备到河里冲一下,刚破好冰,正说笑着该谁先下,事就来了.
对方有五个人,手里都抄着家伙,其中有两个我是见过的,是附近的花子,每次我和小武帮富贵楼卸门扇的的时候,他俩就在富贵楼的台阶下蹲着,富贵楼的伙计有时会把一些客人剩下的糕点留一点给我和小武,这显然让他们羡慕不已,可是每次他们又会表现出对我们这种行为的不屑,好像我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直到有一次,晚间我和小武给富贵楼上门扇,干得正卖力,恰好被富贵楼的老板撞见,让伙计赏了我和小武一人五枚制钱,他们这才反应过来,于是第二天富贵楼门板刚一响,他俩就抢在我和小武头里去卸门扇,不想却被店里的伙计一顿臭骂,赶了开去.小武当时很是得意,而我却始终记得他俩离开时看小武的眼神,那是一种充满憎恨的眼神,让你觉得骨头里发冷.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两个人拿着木棒看住了我,另外三个人一个拿短刀,两个各持木棒比住了小武,小武起初想靠到我一边来,但对方似乎看出了他的企图,把小武死死的逼在了河边,我手边没有什么趁手的家伙,只好从火堆里抽出根还着着的半截木柴横在胸前,心想:空手打架,*都嫌瓜,不想竟让烟熏了眼,急忙间,只得一只手狂舞手中家伙,另一只手裹住衣袖抹着脸上的鼻涕眼泪,幸好面前的两个小子似乎只是想拦住我,并不进前,可小武那边情形却完全不一样,他已亮出了刀.
小武一亮刀,我就觉的这下坏了,我虽然功夫不及大哥和二哥,但练家子长什么样我还是知道的,老爷子当年就曾对我和二哥讲过,枪看一抖,刀看出手,说开了,就是长期练枪的人,腕力十足,扎,缠,崩,挑,挂,一抖枪花便能看出火候,而用刀的人,出刀的时候最见功力,出刀时,刀握的重,腕子死了,刀法再好也不灵活,刀握的轻,力度,角度和速度又跟不上,而且出刀的时机也很重要,没有五年以上的功力,根本摸不着这个尺度,而小武,显然是个生手,刀,刷的一下就拔出来了,并且用双手死死的握住,双手握刀的,除了我娘,小武算是我见过的第二个(以后虽然知道了海外的倭人也用双手刀,但那是后话,我娘当年也用双手握过刀,只不过握的是菜刀,目标则是家里的那只芦花鸡)双手握刀力度是够了,但如果一击不中,再回身就很难了,这是一锤子的买卖,更何况他身侧还有两个人,位置又不同.
也许是因为面对的是花子,这次我的腿倒是没有抖,只是刚开始的的时候心跳的有些厉害,等看明白了眼前的阵式心里反倒静了,我不会连眼前的这俩个花子都对付不了吧,于是趁着面前俩个小子往小武那边看的空子,一闪身,避到其中一个人的侧面,劈头就是一棒,对方本来就分了心,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被一棒撂倒,另一个刚举起木棒,被我用冒烟的木柴捅到了嘴角,”啊”的一声怪叫退了下去,我正想近身再补一下,不想腿却被先前躺下的那个死死的抱住,紧接着一阵剧痛,竟是大腿被其咬了一口,我拿木柴狂打两下,无奈人贴在一起,使不上力,都打在了背上,,腿上又是一痛,想是又挨了一口,情急之间,将手中木柴冒烟的一端,顺着他的后脖领塞了进去,这小子狂叫着滚了出去.
转过头看小武,状况却更为凶险,他的刀已离手,嵌在了其中一个小子的木棒上,而他正用双手死握住另一个持短刀家伙的手,带着他躲避着砸下的木棒,只这一会的当口,身上就挨了好几下,我也顾不上手里没了家伙,大叫一声冲了过去,照着那个想把刀从棒子上的拔下来的小子的面门就是一拳,正中鼻梁,这小子捂着鼻子就蹲了下去,木棒也被我抢到了手中,就地一搁,抄手握住刀柄,踢下木棒,一转身,正好对上那个伤嘴角的,那小子一看我手中有刀,扭头就跑,我也顾不上追,回身对付小武身边的那两个,那俩小子显然是慌了,一个见我冲过来,丢了棒子就跑,另一个估计也想跑,却被小武捉住手腕,只能跟着小武扭打在一起.
转眼功夫,其他几个就不见了踪影,面前就剩下拿短刀的,急切间我竟上不了手,小武的腰上已经挂了彩,但好象伤得不重,倒是越战越勇,渐渐占了上风,短刀竟也被他夺到手中,忽然一声惨叫,两人都停下了手,我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心里不禁一凉,起初拿刀的小子正慢慢的软了下去,那把短刀端端的插在他的肚子上,小武则呆呆的立在那里,看着那小子在地上蜷缩着身体,左右翻滚着.
那天我才知道被刀刺中肚子的人是喊不出大声的.
我们俩个就在那傻站着,看着那人,直到他不再出声,也不再动弹.我知道那人完了,抬头看了小武一眼,却发觉他也不再看地上的尸体,只呆呆的盯着我手里的刀,我把刀递给了他,他接了过去,抱在怀中,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一棵树边的石头上,继续盯着地上的尸体看.
一直到我处理完尸体,他仍然呆坐在那里,直到我拉他起来.
有一件事,我一直也没敢告诉小武,其实我埋那人时,一拔下短刀,才发觉那人还没死透,于是又补了两刀,才把他送走.
跑了四天的路,我俩才在一个镇子的破庙里破落了脚,我装成赶路的,找了块破布裹了些稻草和石块围在腰间,到镇子里的一家小店里,买了两只烤鸡,一点牛肉,半坛烧刀子酒,提了回来,这几乎花光了我大半的积蓄,不过这会也觉的没什么了.谁知道以后还吃的上不!
两口酒下肚,小武的话开始多了起来,先是夸我的功夫好,后来又说自己的身手也不错,不过说着说着身上就又开始抖,我倒是有些奇怪了,自己的手从始自终,除了在给那人补了两刀后狂抖了一阵,就再没抖过,只是一想起埋人时窜到鼻子里的那股血腥味就想吐,以前也见过死人,闻过血腥味的,却没这种感觉.想想今个还是满神勇的,不知道当年押镖时为什么会吓到尿裤子,那时要是有这般神勇,不知道结局又会是怎样,大概活不到今天吧!
小武的酒品倒还不错,喝多了就睡,我却好像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乱的,一会想起了娘下的哨子面,一会又想起老爷子藏在柴房地窖里的那坛子陈年女儿红,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去看一下,还在不在那里.最后脑子里浮现出下里村那户人家的女子站在窗口出神的样子,冷不防斜刺里又窜出那条黄狗,一惊之下,睁眼却是第二天的晌午。
小武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他这人多少有些闲不住,不过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我多少开始有些担心,正想着呢,远远却看见他夹着刀过来了,而且身后还带来了一个人,我正奇怪这当口他还会有什么心情找人,却看清他身后那人的装束,当下被吓得几乎晕过去,来人竟是一名捕快,我撒脚就庙里跑,正要上窗,却听见小武大声在喊:“哥,是自己人”一时间骑在后窗上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正犹豫着,小武已经跑到了跟前,一把抓住我的手悄声说:“哥,别怕,是自己人”我心说:“不怕是假的”但转念一想,小武断然不敢将自己杀人的事报官,心里于是松了一下,准备从窗户上爬下来,可又一想,这小子该不会对捕快说人是我杀的吧,难不成我补那两刀的时候小武看见了,那这小子就太阴了,这样一想心又揪了起来,迟迟的不敢从窗户上下来,头上也开始冒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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