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悬樨关 (第2/2页)
寝宫的门廊下,在丫鬟的陪护下,王妤婕身披绛色狐裘披风,紫貂围脖,仪态雍容地张望着几人玩闹,脸上不时露出欢欣的笑容。
雪虽是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也不知我的炳儿怎么样了?”她望望天,心想到,“这样冷的天,他会做什么呢?是否依偎在母后的怀中听她老人家讲故事,还是和元羿一块儿玩雪?他穿得暖吃的饱吗?几个月不见,是否又长高呢?”想到这儿,她清瘦的脸上又泛起了愁容,两只透亮的眼睛重又朦胧起来。
不一会儿,三人便在院子里堆出个小雪人来。
邬钦燝一把抱起文韶,疼溺地问道:“看!这个雪人像不像韶儿呀?”
“像!”文韶用稚嫩的声音大声答道,“不过……”她嘟着嘴似有不满。
“不过什么?”邬钦燝刮刮她冻得通红的鼻尖。
“不过只有韶儿一人,显得孤单了些。”文韶忽地睁大眼睛,“父王,不如我们再堆出母妃、弟弟还有小王叔、王祖母来吧。这样我们一家就可以在一起了。”
听着这天真无邪的童稚之音,邬钦燝猛地鼻子一酸,眼眶不觉一润:“好啊,我们这就堆!”
看着文韶裂开的小嘴,他忽然觉的自己过去所在乎的一切瞬间都变得不值一钱,“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功名利禄,都不过过眼云烟,唯这至爱亲情才是真切实在。”他心想着放下文韶,一把掀去厚重的披风,挽起臂膀大干起来。
少倾,当邬铭骐正全神贯注地蹲在地上给刚堆好的小雪人镶上鼻头时,文韶偷偷蹑至他身旁,猛地扒开他的领口灌下一把雪去。就在邬铭骐狼狈地扭头观望时,她已然咯咯地笑着跑回到父王身旁,挽着他的腿大笑不止。
见邬钦燝使劲憋着坏笑,邬铭骐立刻明白,这定然是他给文韶支的恶招。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躬下身去,然后猛地捧起一抔雪扬向二人。这一闹,场上顿时热闹起来,三人你追我赶,竟玩起了打雪仗。看着燝、骐两个大人全然失了样儿,孩子般地躲爬滚打,王妤婕忍不住笑的鞠下身去。
如此,打斗一直持续,直到文韶一阵欢欣的大叫将他们打断:“大鸟,你们快看啊,好多只大鸟啊!”文韶边跳边用小手指着灰白色的天空喊道。
大家闻声抬头,只见十数只巨大的飞物盘旋在盾城之上,隐隐约约可见其背上身着红衣的人影。所有人都好奇的抬头仰望,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飞物。望着它们大开的翼子,邬钦燝隐隐感到一丝不安,抱起文韶向王妤婕走去。
“报……报告殿……下!”正当时,一个慌张的声音将大家的视线从空中拉回,“城外阆屋山方向有大批不明身份的军卒正往盾城开来。”
一听有军兵靠近,院里的内侍、丫鬟们顿时慌乱,大家都用紧张的眼神盯着邬钦燝,唯独小文韶不明就里,忽闪着一对好奇的大眼睛扫视着大家。
“都莫慌张,没什么可紧张的!”邬钦燝厉声训罢,将文韶交到王妤婕怀中,道,“你们先回宫待着。铭骐,你留在府中陪着你嫂子和文韶,我去看看什么情况。”语落,未及内侍给他披上披风,便领了几个贴身侍卫向府外奔去。
这边,邬铭骐一将王妤婕和文韶送回宫,稍事安抚,便急火火地向藩府后面的望火楼跑去。塔台上,透过一片白蒙蒙的雪雾,他隐约望见几抹细长的红影绕过阆屋山两侧向盾城方向开来。不仅如此,城的东南方通往东胥关的官道上,亦有相同的行伍出现。
见此,他边爬下那石砌的塔楼,边仰望回天上那巨大的飞物。这会儿,它们的数量更多了,而且几乎是贴着盾城上方飞旋,朦胧间,甚可辨清它们的利爪。
下了塔台,邬铭骐急奔向北城。危局下所有的大臣和内安役都去了城北,却忽视了城西。
“我得赶快将城西军情告知大哥呀!”他心想着,冲出藩府时,城中街道上一片混乱,百姓们或像着了魔似的到处疯窜或淡定地仰望天空。邬铭骐只顾奔突,却一不小心跌个跟头。到了这一刻他也顾不及疼痛,翻起身,咬着牙继续向前跑去。城门楼前,他终于看到了邬钦燝和一众大臣。
“大哥,”邬铭骐气喘吁吁地依着女墙道,“西南……西南方向也有红甲军队开过来。”
听邬铭骐说罢,邬钦燝先是一愣,而后恍地一掌拍在垛墙上,狠狠道:“他们这是要围城啊!”说完,他转身对着身旁一贴身近卫部署道,“你快带人去南门,有什么情况,即刻报告!”待那人应诺离去,他又将目光转回前方城外。
这时,那红甲军已然开到两里之外,依稀可见高大的鹿蜀骑兵趟雪而来。
“他们到底是……”邬铭骐打着牙颤,是冷、是疼、也是恐惧,“是敌是友啊?”
“我的殿下哟!氏塰红甲军呀!您说是敌是友啊?”彤古的内安役统领姚查坦不仅长着一颗鼠首样的脑袋,其秉性也是天生的胆小怯懦。这样的人,若在太平期,责一国安保之职,以他事无巨细的行事之风,确能将万事经管的妥妥当当,可若遇到眼前这般鱼游沸鼎的大危局,整个人便怂了下来。
胡子寰很不屑地瞥他一眼。往邬钦燝问道:“殿下,如今我们当如何是好?”
邬钦燝的臂膀高挽着,刚毅的脸庞冻得失去最后一丝血色。他望着城下身着暗红色皮甲的氏塰军渐次摆开阵势,低沉了声音说道:“没有办法。以城中不足两千名的内安役和藩府近卫,我们是进不得也退不得。既然他们已经越过了长城,那说明即使我们求助于安东军,也已是于事无补。为今之计,我们唯有静观其变,看他们到底想怎么样。姚大人,你即刻派人通知其他各门内安役兵士,让他们紧闭城门,没有寡人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轻举妄动。”
姚查坦哭腔应个诺,提着袍子离开了。
这时,藩王近侍拿了一件裘袍替邬钦燝披上,道:“殿下,按照您的吩咐,给朝廷的告急书奴才已亲自发出,只是如今……哎!”他瞅了瞅邬钦燝的脸庞,欲言又止,叹了口气闪到一边去了。
一刻后,就在众人于城头商量对策的时候,城下的氏塰军已然布阵完毕。除却其它各门,只北城门外,就有接近八千的步军和四千的鹿蜀骑兵红彪彪布列在雪地上,稍远处还有约两千的辎重部队。由于氏塰铁资源稀缺,故此,所有的氏塰军皆服多层牛皮裰甲,因着皮甲以暗红色的黄牛皮制裰,因此中洲行伍间向称氏塰军为红甲军。
邬铭骐仔细观望城下这些身着红皮甲、头戴黑绒毡帽的兵卒,只见他们之装备既无长矛弓弩,又无盾牌勾戟,而是一律的尺半短剑,极尽轻简。此刻,他们整齐地站在洁白的雪地上,持刀鹄立、眼中有铁。望着眼前如烟如海的敌军,邬铭骐的牙关不觉地上下磕碰起来,直到邬钦燝走过来,将一只大手按抚在他的肩膀上方才止住。
等到一切排布就绪后,敌阵中间,一位满脸浓须、约五十来岁的中年将军,驱着一高大的鹿蜀虎步龙骧地来到队伍前头。他头戴粉青笠盔,似倒翻荷叶高擎;顶上红缨如烂熳莲花乱插。绛色披风笼着一副红铜甲,脚上一副铁质战靴蹬着一副工字马镫。他抬头望了望那漫天打旋的飞物,从怀里扯出一把小旗子,向天晃动几下,随即那几十只巨大的飞物缓缓地落在了他的两侧。
城上众人这才看清:这那里是什么飞鸟,整一队会飞的长颈巨兽啊!它们周身呈黑褐色,体长约有丈半,伏在地上时比那鹿蜀还高,两只粗壮坚韧的后爪没在雪地里,前爪似蝙蝠一样生在翼子上,三尺长的脖颈端部,那凶鳄一般的巨嘴里不时发出“咔咔”的叫声,让人听着即为毛骨悚然。每一只飞兽身上都绑备着坐鞍、绑腿和脚蹬,上面红甲骑兵皆冠银色罩目盔、裹玄色口罩。
有生以来,邬铭骐还从未见过这般巨兽。他惊望着那些骑士们跳下飞兽、揭去面巾向那中年将军行礼。然后满怀疑惑地向一旁地胡子譞问道:“胡大人,这飞兽到底是什么东西?”
“禀殿下,它们是嗥狜兽!乃生活在东海之滨栅玉崖洞中的恶兽,其向踞于海滨,以捕食海鱼为生,间或也会深入内地,猎捕人畜。据说其野性之强,万难驯化,不想今日却尽数成了黄垚石的驯物!”胡子譞说着轻叹口气,“看来……黄垚石为了今日,确是做下了充足准备啊!”
听他这么一说,邬铭骐立马闪念:“难怪黄垚石会让那么多匹鹿蜀流出氏塰。如今他有了这堪胜万筹的傲空武备,怎还回去稀罕那四条腿的鹿蜀呢?”他边想边将目光转向一旁的邬钦燝。
此时的邬钦燝正直愣愣地盯着城下,他的双臂依然高挽,双手按在相邻的两块垛石上,体温将下面的积雪消融。其实,早在前次去东胥关的时候,潘锋林便已然示出自己的担忧,只是他没想到、更不愿相信,作为一国掌权者的黄垚石竟会如此轻率地挑起战争。
“想必他是没有权衡过这场战争的利害,更没有想过,由他率意发起的这场战争很有可能引发新的五国之战。果真如此的话,中洲世界的安宁或将从此不在。”邬钦燝心想着,直到被城下的呼喊声打断。
“敢问,哪位是彤古藩王燝亲王殿下?哪位又是君相骐郡王殿下?”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城下传来,震得挂在墙体上的积雪纷纷剥落。
听那将军喊自己的名字,邬钦燝镇定自若地起手系上披风的领子,站直了身子大声道:“寡人便是彤古藩王邬钦燝,敢问阁下是哪一位,如此衔枚疾走地到我彤古来,却是意欲何为?”
那人见邬钦燝光着臂膀撑着披风肃立城头,气势昂昂然。心下顿生几分敬意,拱了拱手道:“在下氏塰大抚镇吕岩起。今日到此,乃是奉我国相黄公之命,请两位王爷到我国做客去的。”语罢,又扫视城头其他人一眼问道:“不知骐郡王殿下是……”
“哼!吕将军无需酸文假醋、惺惺作态,寡人只问你,我安东将军潘锋林现在何处,你们将他怎么样了?”邬钦燝怒从语出。
“潘将军啊,”吕岩起轻笑着环望一眼左右嗥狜兽上一黑一白两位年轻将领,而后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想此刻,他已在去往庞克的路上了吧!”
邬钦燝一听便知这吕岩起是个巨滑之人:“想活捉‘温兽’那简直是痴人说梦。”他心里顿时有了数,便不再多问。转了话题道,“吕将军想请我兄弟二人东行,恐怕没那么容易!”
“哈哈哈!”吕岩起忽然大笑一声,道:“我看殿下也非昏聩之人,怎竟说胡话呢?你那安东军已然为我所破,东疆长城九大关口全部为我氏塰军所控制,彤古草原乃至整个东谷阤眼看都是我氏塰的了。此时,就凭你城中不足两千的区区内安兵役,难道你还想抵抗我数万氏塰大军不成?”
“你……”邬钦燝气地猛捶一下垛墙,却又不知如何答复。邬铭骐和诸藩臣亦是咬牙切齿,却都无可奈何。他们心里明白,吕岩起说的并没有错,别说城中内安役人数不足,即使和城下氏塰军数量相当,凭靠他们的战斗力,恐怕还不够给彪悍的鹿蜀骑兵祭刀的。
“这大冷的天,我看亲王殿下就别再让我们在外面受冻了吧!”吕岩起左边翼兽上的年轻将军开始说话,“赶快开了城门,请我等进去喝壶热酒,暖暖身子,要不然……”那年轻将军说着以尖细的声音威胁道,“想必城上的诸位也都听说过我氏塰军的作战风格,若不投降,一旦让我们破了城,哼!哼!不瞒诸位说,我倒是挺愿意再像东胥关那样堆座尸山的!”
听他这么一说,城头的众人纷将脑袋转向邬钦燝,他们惶急地望望他又焦躁地瞰瞰城下的敌军,似乎在催他赶快拿主意。
邬钦燝虽然面不改色,但心下早已纷乱如麻。他知道,以目前的形势,若如能发动城中百姓齐力守城,再借着高大厚实的城墙做屏障,以眼前敌军势力,想要破城也没那么简单,再坚持个一两天应该不是难事。可是之后呢?虽然他不愿相信,但安东军败北早已显而易见,要不然敌军也不会分路而来,然后又如此松快地陈兵城下。而其他军队又远在天边,到时一旦城破……他想起小的时候跟随父王东征西战,终日游走在死尸与萧条破败之中,对于战争给百姓造成的伤害他再清楚不过,想起那些可怕的情景,他的心一阵抽悸。
他转身看看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邬铭骐的身上,直到邬铭骐两眼泛着泪花说声“大哥,下令开城吧!”他才垂下双目转过身去。
“好!”邬钦燝大声喝道,“我可以打开城门,我也可以跟你们去庞克,不过我希望吕将军能以你氏塰之神的名义立下毒誓,待你们进城后绝不伤害我大合百姓一根汗毛!”
“好!”吕岩起爽快地举手应道,“老夫以玉神之名起誓,今日若顺利进得城中,绝不伤害城中任何人之性命!若有违誓,必遭巨石碾身!”
随后,那吕岩起果真遵守信约。入了城后,只派人接管了城门、各府衙及藩府等戍卫要地,然后搬下戒严令,让盾城所有官商百姓全都留待家中、不得随意走动。而那城外的红甲军,除了冗出三千多人驻守盾城外,其他人全部起兵分部向西、向南开去。
未时初,藩府大殿正厅中,吕岩起除去身上的裘袍笠盔,往那温暖的黄铜火炉旁一夯坐,翘眉睃一眼对面的燝、骐二人,然后边打着喷嚏边说道:“两位殿下,咱们废话也不多说,您二位这就去收拾收拾,携了家眷,争取傍晚之前便启程投庞克吧。”
“什么!”邬钦燝愤地起身,瞪着吕岩起厉声质问道,“你还要我家眷随去?不行,黄垚石要的是我跟铭骐,与妇幼无干,你还是放她们回中京去吧!”
“放他们回中京?”吕岩起眼睛一斜,哧声道,“这兵荒马乱的,万一出了什么事,在下可担待不起。”
“那就让她们留在盾城!”
“哈哈!”吕岩起大笑道,“殿下你是不是糊涂啦?如今,这彤古已然为我氏塰疆域,不日便有大臣过来接管。你让她们待在这里,确然能放心的下?”
听吕岩起这么讲,邬钦燝虽气的发指眦裂,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喊了邬铭骐回到君府,在简单地收拾完行李后,想起短短半年内竟要迁居两次,如今眼看着就要成为别人的阶下囚,计过自讼下,一股无助悔恨之意瞬间袭上他的心头。他猛地闷下两口烈酒,起身走到王妤婕身边,满眼含泪地拉着她的手道:“王妃,都怪我,这一切都怪我无能啊!如今却要连累了你们同我受苦。”
“夫君你说哪里话,”王妤婕伸手抚着他的脸庞轻声安慰道,“今日你之所为,得以让数万彤古百姓免遭涂炭,父王泉下有知,必为你而骄傲。至于妾身,无论生死,只要能够陪在你的身边便足矣。只是可怜了韶儿……”王妤婕说着哽咽起来,“小小的年纪,却要跟着我们去做敌国的阶下囚。也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她那苦命的弟弟……”说到此处王妤婕已然泣不成声。
邬钦燝一把将她拥在怀中,直觉心如刀割,凄入肝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