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悬樨关 (第1/2页)
当俞伯平的回信送达彤古时,严熙绘几无生息。所有的藩医都难确知那随信捎来的灰黑色粉末还能不能让他起死回生。最终,本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邬钦燝命人按照俞伯平信中指示备下冷水浴桶,后将那粉末调剂于中,待到水面泛起气泡时,将严熙绘裸体置于其中,令内侍们轮流扶顾。次日清晨,那原本清澈的浴水变得微黄,其时,严熙绘竟奇迹般的有了呼吸,体温也渐归平常。惊异之余,邬钦燝一边命藩医按照俞伯平的药方抓药熬煎,一边令内侍们替他擦拭身体,准备将其移至卧榻休养。
就在他和邬铭骐欣慰地坐在外厅喝茶时,忽然从内屋传来一声尖叫。二人赶紧奔了进去,却见墙根下,待侍的丫鬟抱着脑袋,闭眼张口地嘶叫,一旁的浴桶边,侍浴的内侍手中举着一个‘肉包’瑟瑟发抖。
“殿下,大人……大人的‘罗锅’掉了!”见二人进来,那内侍转过脑袋颤声道。
邬钦燝几步上前,仔细打量下那个‘肉包’,确是一个裹着几件破衣烂衫的肉色皮囊,很明显,那是个假“罗锅”。他回头和邬铭骐交换个眼神,然后靠到木桶边,轻推一下严熙绘的身体,将其背部亮出。果然,严熙绘的腰背以上除了映着一个拔了火罐似的红圈外,其余肌肤平展无恙。
随后,在令内侍们将他抬上围子卧榻,安顿好之后,两人出到外厅坐定。
“大哥,你说这严卫公为什么要扮作‘驼子’呢?他身上会藏着什么秘密呢?”邬铭骐满脸的疑惑之色。
“这……”邬钦燝茫然不解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啊。”答罢,两人陷入了沉默。
“大哥,我现在知道这严卫公平日里为什么老是脏兮兮的了。”邬铭骐突然说道,“他是怕洗澡啊!那黏着假罗锅的胶物是遇水即化呀!”邬铭骐说着瞪大了眼睛,“趁他尚未苏醒,我们不妨看看他身上还有哪些地方是假的?”
“这,恐怕……”邬钦燝犹豫间,邬铭骐已然起身进了内室,他只好跟上。
一到里屋,邬铭骐便屏退其他内侍、丫鬟,只留下刚才那侍浴的内侍。“你,把他的裤腿撩起来。”到了榻边,他径直命令那内侍道。
“铭骐,不得无礼!”邬钦燝制止着,但声音里却充满着好奇与期待。
那内侍瞅瞅邬铭骐又望望邬钦燝,见他点头后,缓缓地揭开严熙绘身上的睡袍,却见两条腿都完好无恙。
“果然不是瘸子!”邬铭骐一副早已知晓的模样,他转头盯着邬钦燝道,“那日郭城驿外,他从草丛里奔出来时,全无残疾模样。当时我就觉得有问题。”
“原来你是有备而来呀!”邬钦燝说着将目光移向严熙绘那张苍老的脸。在偻身晃脑地打量了好一阵儿后,他缓缓伸出手去,在颌下摸了一会,然后猛地起手“哧拉拉”撕下一张假面皮来。放佛自带光芒,一张俊美绝伦的脸庞顿时绽现出来。
两人登时惊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一个花甲之年的老人该有的容颜啊!明明就一三十左右的少郞嘛?可是为什么他会……”邬钦燝心想着,转头望了望邬铭骐。
“这……”邬铭骐也是满脸惊异之色,“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不想邬钦燝并不答他,而是站直了身子对那内侍正色嘱令道:“你听明白了,从今以后,这客房,除了寡人跟君相外,只准你一人进出,藩医煎好的药也由你来服侍卫公大人饮下。今日之事,若有半点泄露,寡人唯你是问!”
那内侍慌忙跪地应诺。
离开客房后,邬钦燝又命藩府近卫将整个客居别院隔离起来。
一日后,严熙绘终于苏醒,却是卧榻不动,见谁都是闷声无语。这样又过了两日后的清晨,邬铭骐早早地来到藩府别院,一趟进严熙绘客居的“齐客斋”,便见一个体型魁梧、身穿白色睡袍、披头散发的男子依窗而立。他大开着窗户,呆望着庭院中一棵光秃秃的小叶榆,愣任那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拂。
隔着里屋的门框,邬铭骐窥觑一眼他那棱角分明而光洁白皙的脸,虽然对这陌样儿“卫公”的身份满心好奇,但在顾看周遭空无一人后,竟不觉地犯起怵来。他顿了顿,意欲退出门去。
“郡王殿下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吧。”那人发出一个年轻而清脆的声音。
“连声音也是假的啊!”邬铭骐心下惊异着,踟躇到正厅,拣了一把椅子坐定后,故作镇定地发问道:“你到底是何人?”
“我是何人?哈哈哈!”那人大笑着出到外厅,对着邬铭骐张腿坐定,长长的头发直垂到椅面,清俊的脸庞上看不出半点病态,“殿下难道不知我是卫公严熙绘吗?”
邬铭骐一时语塞,顿了顿后局促地问道,“我自小认得严卫公,识得他的相貌和声音,都与你不同。况且他老人家年界七旬,怎会还是你这般朝气蓬勃的模样?”他边说边不停地向门外张望。
严熙绘并不马上搭话,盯着邬铭骐厉目看了半刻后,缓缓答道:“不管你怎么怀疑,我确是严熙绘,前严老卫公的义子。这么多年,我秉持卫公操守,替民代言、为民请命,自认问心无愧。至于我为何要易容易声,却是我个人私事,并未碍着我作为卫公的职命。”那人款款而言道,“至于我的相貌……希望殿下记我一句话,这世界之大,远超你的想象,但凡存在的,总会有个合理的解释。有些事,或许有一天你会遇见进而明白,另一些事,或许终你一生也不能明了。明白或不明了,你都无法改变它们的存在。”
邬铭骐咂摸了半晌,愣是不明白他言之所谓,顿觉无趣。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于是转移了话题问道:“哪些杀你的人是谁?”
这时,邬钦燝疾步进屋,先是惊异地盯着严熙绘看了半晌,然后也是循着邬铭骐的思路问了一大通关于严熙绘身份的问题,却不料严熙绘只笑不语,最后无言而终,只好悻悻坐定。
“就当你真是卫公吧!”邬铭骐接着先前的问题道,“可是,到底是什么人要杀你呢?”
“杀我的人是陌客,但想要我命的人,却隐藏在幕后。”严熙绘说着轻咳了两声。
“陌客!”邬钦燝突然想起那天死去的三个刺客,随即将手伸进袍袖掏出那块圆形网纹黑玉佩,满脸的惊骇之色,“普天之下,没有陌客杀不了的人!你是说,那三人就是来自天下第一刺客行会的‘陌客’!”
“正是!”
“哪么到底是什么人要杀你呢?你说的那隐藏在幕后的人,他又是谁呢?”邬钦燝边追问边将手中的玉佩递与邬铭骐观看,“他为什么要将你这样一位负气仗义的卫公置于死地呢?”
“因为我知道了他们的秘密,这秘密会让他们处于万劫不复之地。”严熙绘锵声答道。
邬钦燝和邬铭骐疑惑的相互顾看一眼。异口同声问道:“他是谁?”
严熙绘几欲言出,却又突然止住。他转动眸子盯着二人思忖良久,然后缓缓起身踱到门边,撩起厚重的门帘向外张望一眼道:“如今这情势下,有些事,两位最好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这时,一阵尖细而舒缓的鸟叫声传进屋内。严熙绘瞬时颜变,他一把掀开门帘,跨过门槛,意欲出外。
见此,邬钦燝赶紧起身劝阻道:“外面风大,你伤刚好,莫要出去着了风寒!”
严熙绘也不理会,径直出到院子里去,燝、骐二人赶紧披了斗篷随上。
这时,蔫巴巴的天空布满阴霾,寒风在头顶肆虐。行至院中间,严熙绘竖起耳朵,只听得那鸟叫声渐变得促急起来。他忽地转身对邬钦燝说道:“殿下,念在卫公选举时我支持你的份上,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邬钦燝先是一愣,然后盯着他冻得发紫的脸庞说道:“卫公……呃,你有什么吩咐请直说,寡人自当竭力效劳。”
“既然你们发现了我的真身,那这世上便不好再有严熙绘这个人。假如有一日我死了,我希望你能以‘严熙绘’的形样将我埋葬。”严熙绘语气平静,“我死之日,即行下葬,勿需繁礼。请寻一土质松软的地方为我做墓,墓坑莫要超过三尺,也莫为我准备棺椁,只消用一匹白布将我尸首裹住即可。请为我竖一块丈高的青石碑,上面就写五个字‘严熙绘之墓’!”。
邬钦燝一脸的不明就里,他转头望望邬铭骐,又回头盯着严熙绘,道:“寡人记住了,可是……”
未等他话了,严熙绘又转身将一份蜡封的书信递在邬铭骐眼前道:“这封信,劳烦殿下帮我转递仲居邵子旭。”
邬铭骐犹豫下,见邬钦燝微微颔首,便接了过来。暗想:“这严熙绘跟‘仲居才子’却又是什么关系呢?”疑惑之余,他再度抬头望了望那张陌生而俊俏的脸庞,忍不住再问一遍,“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一次他却不再隐晦,微笑着说下一句话:“洛水河畔,彩湖故地,情伤之人,苟且于世。”
就在邬铭骐反应的空档,他又倏地转身,附到邬钦燝耳边低语道:“请殿下记住我一句话:欲杀我之人,他日必是害你之人。如若遭遇不测,迟效林是可信赖之人。”罢了,猛地向后一退,紧闭了双眼直楞楞站定。
他这一通风风火火的躁动,却让燝、骐二人有些顾忧不暇。懵怔之余,也只能面面相觑地顾看对方。
这时,只听得一声长叹传来,那严熙绘猛地一把撕去身上睡袍,大寒天的赤身裸体而立,张臂仰头,叹声不止,持续片刻后,先从脸部开始,继而向下,浑身渐次变成青灰,等到二人觉察到异样时,已然没有了呼吸,“轰”的一声跌倒在地。
惊诧之余,邬钦燝一边俯身查看状况一边喊人。喊了半天也没人呼应后,他便让惊呆在一旁的邬铭骐出门查看。待邬铭骐踉踉地奔出院外,只见大门两边十数名近卫躺倒一片,脖颈上血涌不止。环顾下,甬道中却不见半个人影。他赶紧就近扶起一名尚未断气的近卫颤声嚷问发生了什么事,那人捏着脖子咕哝了半天,最后只将一只被扯断了系带的黑色网纹玉佩交到了他的手上。
回到院内,邬铭骐将那两只一模一样的玉佩展现在邬钦燝面前,道:“陌客……他们来过了!”
当日傍晚,当西斜的阳光照在盾城西北的高岗上时,那里已不再如往日般空旷,一块丈高的青石墓碑上面只刻五个字“严熙绘之墓”。
夜幕俯下时,两只信猴亮着眼睛,各自扑腾着翼子飞出盾城。一只向西,它将向首卫公王子仕捎去严熙绘去世的消息;一只向西南,没人知道那信里讲了什么。
腊月廿,一场大雪自彤古的原野直蔓到曼鼎山颠。至傍晚,雪已封山却还不止,意涔涔似鱼鳞飞舞,似乎决意要下他个雪漫雄关不可。
悬樨关是大合东疆北部防区的重要关口,也是离盾城最近的关口。从悬樨入关,行不过两个时辰便能到达阆屋。它横亘在两山之间,关墙高大厚实,南北连接东疆长城。
加上新来的四百名民兵,驻守悬樨关的兵卒总共不到八百,以前兵员充足时,这个数目曾达到两千人之众。子夜刚过,关城上的箭楼里,在温暖的火盆旁当班的老兵早已呼噜滔天。楼外的墙脚处,一名新来的稚嫩民兵不时探出脑袋四下张望,在确定没有异况后,赶紧缩回墙脚蹲下,捧起他那从家乡阆屋带来的糙铁手炉取暖。几个时辰前,在被指定值守当夜的班时,老兵们信誓旦旦地告诉他,雪已封山且雪雾漫天,这样的天,氏塰人是无法趟过那漫长的山道而驱到这悬樨关口的。因此,箭楼外只消他一人值守足矣,而他们,则在楼里喝酒赌钱,玩的好不快活。
丑时正,箭楼外,城墙上。这年轻的民兵一边咒骂着那些无良的老兵,一边抬头张望着高处长城上的烽火台,心下暗自计算着万一遇到敌情时,自己需多长时间方能爬到那塔台上去点燃烽火。
“要是还有矿采就好了,也不用千里迢迢地到这鬼地方来受这份罪。”这样想着,他只觉眼睑渐变的沉重起来,不多时便将手炉掉在地上,呼呼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稀碎的声音将他吵醒。他睡眼朦胧的站起了身,借着雪光四下张望一番,见没什么动静后,正欲重新踅转回去,却听得城下传来一阵清脆的、仿佛干木头碎裂般的“咔……咔……”的声响。他满心的睡气,愤地提起油灯,就在他将脑袋探出女墙的一刻,只见一条巨大的长颈怪兽像蝙蝠一样贴挂在城墙上,龇牙咧嘴地朝他张往。
随后,未及这可怜的兵卒喊出声,便被那长颈怪兽一口咬断了脖颈。
在杀死这唯一一名值守的兵卒后,那怪兽“嗖”的向后一腾,展开巨大的翅膀,滑没在那漫天的雪雾中。一刻后,当几十只怪兽悄然飞过关口时,城下的营房里,驻守的边军正酣然而梦。而这一夜,能在他们那浑噩的梦境中出现的,将只有血光。
日前,王贲寄来回信,确认那内葫芦绝非“王属地”。就此,邬铭骐本想趁着年前去查个究竟,奈何这日又降下大雪来,便只好作罢。
自打来到彤古拜下这君相职,他确是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充实生活,加之邬钦燝有意历练他,每日案牍劳形自不在话下。其实这样也好,奈得他去回忆往昔各种不快事。虽是如此,但每每赋下空闲,总会不自觉地想起父王、母后还有王妤涵来,这下,又不免黯然神伤。每当此时,他总会有意纾解,重新捡起木活工具刨推一番,替文韶造出些小玩物来。
大雪之日,案牍之事已毕,邬铭骐来到自己的工间。虽然屋外天寒地冻,但工间里却是温暖如春,几只火盆燎地红火。
今次,他又做一遍那精细的翼船部件,只是做工时,心里却不再像以往那样只幻想“翼船”的模样。这数月来,他实在是经历了太多离奇的事情:“六十多岁的人怎会那般年轻,还说死就死?‘洛水河畔,彩湖故地’是什么意思?那陌客又是怎样一些人?到底是谁要杀严熙绘?那木宛人又是何物?那送他蚕豆的老人是何许人?还有那冥妖,他们果真是不死之身吗?”想到这儿,他的眼前又一次浮现出公玉敏儿那娇俏的脸庞和那对秋水般的眼眸来,于是禁不住抿起了嘴角。
像他这般年岁,确也到了结婚的年纪。原本在先王驾崩前,游王后确也为他物色下几方娇俏女子,像那仲居藩王徐启达的小女儿徐若熙,听说是出了名的才女,而冈鸠富贾阚茂群的女儿阚君泽更是文武全才。只因他本人无甚意愿,加之先王驾崩,所有这些只好暂且罢下。不想到了彤古,这边王妤婕又撺掇起来,并已然约下阚茂群,只待过了年,他便会挟女来会面。
完成一个部件后,邬铭骐起身伸个懒腰,看窗外雪已停下,便出了工间向藩王府徜去。虽然邬钦燝似乎总是避着和他谈起邬钧钭的事情,但通过这些日的调查和分析,他几乎可以确认,邬钧钭的当选绝乃是做了充分的密谋的。而“金祺门之变”当日,邬钦燝就在现场,所以他肯定知道些什么。对于此事,他一直想找个机会与他敞开心扉地谈一次,却总没有合适的时机。今日,乘着雪后无事,他想去碰碰运气。
不想一进藩王府大门,便见邬钦燝带了文韶在院子里堆雪人,父子俩说笑打闹,玩得好不快活。见此情景,邬铭骐瞬间将来时所想抛到九霄云外,几个蹦跳,便加入他们中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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