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海凰郡 (第2/2页)
方再村悻悻地说罢,刚举起酒杯准备饮下,见邬铭骐盯着自己,又不好意思的将杯子推上前去道:“微臣敬您!”
邬铭骐举杯还礼。听完方再村的述说,他总觉少了些什么,却又说不上是什么,于是满怀思疑地饮完了酒后又追问道:“那,关于这葫芦宝盆,你觉得还有什么……呃……蹊跷的地方没?”
“蹊跷的地方?”方再村疑惑地盯着邬铭骐问道,“不知殿下您指的是?”
他这么一问,倒让邬铭骐做起难来。在搜肠刮肚地思索了一番后,他翘首道:“比如,黄金什么的?”
“黄金?”方再村搔首覃思,然后猛地答道,“对了!鹿蜀!”
“鹿蜀?”
“对!”方再村似乎恍然大悟,“不是说鹿蜀的一根鬃毛比黄金还贵嘛。事实上,早在藩府将‘葫芦宝盆’划给安东军的时候,就有人反应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见有数匹鹿蜀被牵入了谷地。后来,郡府也将此事反映过藩府,但是藩府答复说,那些鹿蜀是安东军买来熟悉其习性用的,目的是将来与氏塰发生战争时更好的制敌。”方再村说着环看了一眼兴兴恍恍各自把酒言欢的众人,然后压低声音道:“现在看来,藩府似乎是被安东军给蒙蔽了?”
“怎么说?”
“安东军可不只是买了几匹鹿蜀那么简单!‘金祺门之变’时那前去勤王的五千鹿蜀骑兵,据百姓们所见,就全都来自这葫芦宝盆。”方再村低声说罢,又把脑袋一抬,恢复了音量继续说道,“不过这也是好事啊!要没有这鹿蜀骑兵,一旦侯敏灏兵变成功,说不定二殿下就做不了……”
方再村突然闭口缄语,他惶恐不安地注视着邬铭骐,原本燥热的身体一下子冰冷到极点。作为地方官,他平日里就极尽打听之能事,对朝廷中各种流言蜚语来者不拒。他清楚的知道某种程度上是邬钧钭抢了邬钦燝的王位,而邬钦燝向与侯敏灏交好,眼前这位‘郡王’又是邬钦燝最宠溺的王弟。话到此处,他只恨自己不该喝这么多的酒。一阵尴尬的沉默后,他什么话也不说,只低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邬铭骐看明白了他的心思,却也不多做表情。此刻,他的心里只想着另外一个困惑了他良久的问题:“这鹿蜀到底从何而来?且不说这么大批的买进鹿蜀是否经朝廷批准?费用从哪里出?只氏塰那边,他们又怎会将其视为国宝的鹿蜀卖给自己的敌人呢?”
结束对海凰的巡察后,君驾又去了石陵,最后赶着冬月初回到了盾城。
几日后,当邬钦燝正和几位大臣商量着阆屋移民的事情时,内侍进来禀报说有两位将军求见。纳闷之余,他赶紧请见。
待二人进了殿,只见其中一人披青色披风,内着苋红窄袖盘领袍,头裹软璞,足登乌皮靴。他身材并不高大,但匀称精悍,浓眉大眼,高颧骨,络腮胡。邬钦燝一眼认出来人便是七林之一、有“温兽”之称的潘锋林。于是一边令内侍替二人解去披风,一边迎上前去热情问候道:“哎呀!潘将军惠然肯来,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随后,两下叙过了礼,邬钦燝屏退了臣僚,请二人进到暖阁,围着那两尺高的兽碳红炉坐定,在吩咐内侍们伺上茗茶后,便问潘锋林身边的壮士是谁。
潘锋林微笑着转望一眼那八尺高的年轻壮士,答道:“殿下,这位是安东军右副将扈杞将军。早先一直跟着迟将军,当年迟、屠两位将军换防的时候将他留在了东疆。”
语罢,扈杞即起身向燝、骐二人再行一礼。
“扈将军不必多礼,快快请坐!”邬钦燝伸手礼让道。
落座后,邬钦燝微笑着望着潘锋林问道:“话说回来,将军怎么有雅兴到我彤古来的?”
“殿下您有所不知,这都是陛下的安排。”潘锋林说着将双手伸到火盆前揉搓两下。
“陛下?”邬铭骐面露疑色道。
“就是宏和王。”潘锋林接着解释道:“如今啊,老臣又要和两位殿下搭档喽。”
“搭档?难不成,将军您也调到东疆来了?”邬钦燝睁大眼睛道。
“哈哈!正是。”潘锋林笑道,“此行正是前去就任,刚好扈将军也在京城,所以就一块儿过来了。今天路过您这儿,特来叨扰一番。哈哈!”
“这可真是太好了!”邬钦燝微笑地望望邬铭骐和扈杞,两人也是满脸的笑容。
在西陟七林当中,武驰林和潘锋林最早与邬宗朔相识。早在邬宗朔做内安役统领时,他俩便是他的下属。后来,他们又携家带口地随他隐居山林做起了猎户,可以说对先王是忠心不二。此人虽然平日里轻声轻语的,一副万事与人不争的和气相,但他的骨子里却又透着一股不到南墙不回头的倔劲,因此,人送他一个“温兽”的诨号。其人擅使长矛,虽然身形不甚魁伟,但力大无穷,曾一矛刺穿三位身穿铠甲的敌兵。后来,嘉平初年军制改革时,他被任命为镇西将军,率领镇西军五个军团驻守大合西北边疆林区。由于与先王结识的早,邬钦燝从小便与他相熟,因此聊起来也是倍感亲切。
“可是,这么一来,谁又去顶你这位林中‘猛兽’的缺呢,难道是屠将军?”邬钦燝笑着续问。
“非也!关于这镇西将军的人选,朝廷尚未定论。至于屠将军,如今他已履任中军统领,拜封‘中将军’!”潘锋林望着燝、骐二人有些讶异的表情续说道,“两位殿下可能有所不知,近期朝廷进行了密集的人事调整,相信邸报不日便会下达到各藩国来。”
“可是屠将军那身体……”邬钦燝锁着眉宇自语罢,又猛地抬头,“那我师父呢?武将军他去哪里了?”
“因为伙同谋逆的嫌疑尚未洗清,到我离开时,驰林他尚戴罪府中!”潘锋林说着惋惜地摇了摇头,“‘中将军’的封号也给他罢了。”
见邬钦燝满脸郁色地低下了头,邬铭骐接着问道:“适才,将军谈到官员的大调整,不知都有些什么人做了调整了,还请将军详细说来?”
“是。”潘锋林向前欠了欠身子道,“武将方面,除了屠宏林被擢为中将军、在下转迁安东将军外,新的中军左副将兼铁卫统领由原右副将鲁峦担任,而右副将兼畿戍军统领则由乔云聪担任。同时原御前铁卫统领鲁岗被擢任为镇西军左副将,而原镇西军左副将舒和志则被迁为宁北军右副将……”
“慢!”邬钦燝突然抬头打断潘锋林道,“这乔云聪是何人,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禀殿下,这乔云聪原本是安东军左副将,‘金祺门之变’时,正是他带着鹿蜀骑兵团前去勤王的。”
潘锋林答罢,邬钦燝这才恍然想起当日金祺门下那头顶银色凤翅盔的年轻将军,不觉间打了一个冷颤:“将军请继续。”
“是!”潘锋林后悔自己刚才提到“金祺门之变”,于是赶紧将话絮扯向旁处,“此外,翁童林将军也被解了军职,转任杲芒藩王。新的‘定海将军’由原宁北军右副将邓子翼接任。”
听此,惊讶之余,邬铭骐赶紧追问:“那江涛右呢?他又去了哪里?”
潘锋林望一眼邬钦燝道:“江涛右已被迁为京城行首。”
说罢,大家各自低头默了一会后。邬铭骐又问道:“哪文臣们呢?相阁和六署的官员可有什么变动?”
“哎!不瞒两位殿下说,文臣们的变动,可是比较大呀!”潘锋林舒一口气道,“首先是冯国相,他老人家已被致政,交出了相印!”
“什么!”燝、骐二人几乎同时惊叹道。
“怎么会这样?”邬钦燝的脸几乎皱作一团。他心里明白,目前这种情况下,这位肱骨老臣一但致了仕,先王在世时苦心孤诣推行的那些政策便难保不会趟上末路。想到这儿他赶忙转身,前倾了身子问道,“哪谁又是新的国相?”
“蒋宏才。”
“左相?”邬钦燝的身子几乎离开了座椅。
“对!正是提领承意司的左相。”
邬钦燝一下子蹲坐回圈椅,心下思忖道:“谁都知道蒋宏才是干烨的人,为了维护干家利益,平日里就与国相顶着干。现在他做了国相,那还了得!”他疲累的眨巴下眼睛,望了望邬铭骐。
邬铭骐回望他一眼,然后将目光转向潘锋林问道:“还有呢?”
“还有?”潘锋林拿起铜火钳拨弄一下炭火,“还有就是户民大臣王兆志被擢拔为左相,提领承意司,新的户民大臣由梅任骏接任;厉修被罢了监察大臣,改派到国书馆做了主事,其他还有一些相对低阶的官员迁人,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潘锋林一口气说完,抬头望着二人,“哦!对了,还有一事,卫公褚尚被任命为新的大祀监!”
“什么!”这一会,邬钦燝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忿,他嗖的站起身,瞪大了眼睛道,“卫公怎么能做大祀监呢?他们把金神的意旨当什么了!”
潘锋林只是叹气摇头,也不说话。沉寂了好一会后,邬铭骐缓缓开口道:“大哥!虽然大祀监也由王上任命,但他并不属于朝廷官吏,所以,王上这么做并不违反金神意旨。”邬铭骐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地很,作为全国祀监的最高领袖,大祀监掌管着全国的金神庙宇,光是每岁的香火收入就足以让他与京城巨富比肩,更勿论其他各种杂七乌八的资财收入。
“可是……”邬钦燝望了望邬铭骐,压制了怒气后转头盯着潘锋林道,“不提他了。将军,你刚才说厉修大人去了国书馆,哪新的监察大臣又由何人接任?”
“禀殿下,是一个叫温煦的。”
“温煦?”邬钦燝说着转望向邬铭骐,“这不是朝廷驻彤古的监察副使吗?”
“是的。”邬铭骐答道,“这人自回京参加先王葬礼后,就一直没有回来。”
“说到这儿,我还忘了,”邬钦燝似乎突然想起什么,“那鲁峰自上次被先王罢黜后,如今去了哪里?你可知道?”
“我问过胡子譞,他们也不知道,”邬铭骐答道,“大约是离开彤古了吧。”
这时,藩府内侍总管进来通报,说是午膳已经备好。邬钦燝随起身道:“将军,既然膳食已经备好,那就请移步歇斋简单用过,待到晚上,我再于藩府设下官宴,替你接风。”
“殿下客气了,请!”潘锋林微笑着答道。
于是一行人转至殿后歇斋围桌坐下。
“不知将军东行之前是否见过太后?”落座后,邬钦燝边令内侍满上酒杯边问潘锋林道。
“禀殿下,临行前微臣是去辞行来着,可是,娘娘她老人家并未召见微臣。”潘锋林语气舒缓却意味深长,“据在下所知,自打金祺……呃……新王登基之日起,除了俞先生时不时地进宫给她老人家瞧病外,太后就鲜有见过其他什么人了。”
邬钦燝凝神听罢,也不再追问。见菜肴已然上桌,便高举酒杯舒展了面容道:“来,让我们共同举杯,欢迎潘将军到东疆来。”待各人饮下,便就着满桌的美味佳肴边聊边吃起来。
邬铭骐盯着餐桌中间那品红绿相间的煨羊肉,一边心不在焉的夹菜吃酒,一边心下缕析着这些新近擢升的官员们的门荫背景,直到他听到扈杞聊起了安东军的情况,这才将思绪转回到桌宴上来。
“殿下您有所不知,”扈杞将筷子一放,直言道,“屠将军任安东将军的时候,就比较看重南区。以东胥关为界,整个安东军八个军团中,有五个被派驻到南区,但是南部界长却只有我北界一半。虽然我北界山区地势更为险峻、也更易防守。但是他也不能抽去我整一个军团啊!要知道,这些年来,除了畿戍军外,所有的边军军团都不是足员配置的,本来兵员就严重短缺。”扈杞语带怨气,“这还不算,前两年他又将我北军中精锐士兵拔出将近两千余人编入南军,说是组建什么‘猛虎营’,后也不及时补足。到如今,我那几千里长城、十几座关隘,几乎由一帮子夯夫和老弱病残守着。这要真遇上什么战事,以‘红甲兵’的骁悍,就怕……”
“扈将军,”邬铭骐打断扈杞道,“你可知那鹿蜀骑兵团是怎么一回事吗?”
“殿下,您的意思是?”扈杞似有不解。
“我是说,你知不知道那五千鹿蜀的来历?据我所知,那鹿蜀可是被黄垚石奉为至宝啊,而且产量稀缺,在两国不通贸易的情况下,你们安东军怎么会一下子搞来五千匹呢?”
“不瞒殿下!鹿蜀这事,微臣确实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扈杞语气诚恳,“我也是听说了‘金祺门之事’后方才知晓这鹿蜀军团的存在。而且现在看来,我那两千精锐并非用去组建什么‘猛虎营’……”扈杞欲言又止。
从先前的话语中,邬铭骐看出了这位耿直的将军对屠宏林的不奉。虽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过他并未就此放弃,于是趁热打铁地继续问道:“那,不知你们是否按时发放军饷,粮草、武器等军需物品是否及时供应呢?还有,这两年安东军有没有向朝廷申请过特别军资?”
“这……”扈杞先望望潘锋林,见他也是同样好奇的表情后,又将目光移向邬钦燝,见邬钦燝目无表情地夹着菜后,他又转望回邬铭骐答道,“禀殿下,就臣在安东军这些年所知,将军部从未拖欠过军饷和粮草,也未向朝廷申请过特别军资。”
“这就怪了,”邬铭骐自语道,“哪么……?”
“行了!”邬铭骐刚准备追问,便被邬钦燝打断。他先瞪邬铭骐一眼,然后对潘锋林说道,“将军,此去东疆,任重而道远,如有任何困难,还请告知我,我自鼎力相助。”
“多谢殿下!”潘锋林抱拳答道。
“来!喝酒!”邬钦燝微笑着端起了酒杯。
当晚酒宴后,邬钦燝挽留潘锋林再多呆几日,不想潘锋林连连摇头,只说扈杞接到密信,近些日,黄垚石大军开进常丘,随时都有可能扰关。
次日,在给两位将军送行的时候,邬铭骐让潘锋林代为查证葫芦宝盆的情况,嘱他如果宝盆如今不再用为边军驻地的话,便将其还给海凰郡,潘锋林自是连连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