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温泉郡2 (第2/2页)

原来那老婆子是个能知过去、晓未来的通真达灵之人，为了报答农夫的义浆仁粟之舍，她随问那农夫道：“关于自家未来，你有什么想知道的？”
　　
　　那农夫搔首挠腮半晌，最后傻呵呵地应道：“也没啥特别想问的，就想知道子女前程如何？”
　　
　　听此，那婆子也不急着答他，只叫取来土纸，然后以指为笔，蘸水为墨，在那门扇大的麻纸上画出一副图画来。少顷，水干图显，竟是一身着华冠丽服、衣香鬓影的高贵女儿像。那农夫一看那画儿，顿时乐的合不拢嘴。临走时那婆子又嘱下一句话，让农夫务必世代遵行，农夫双眼盯着画儿，自是连连点头应诺。后来，农夫将自己酿的酒命名为“画纸”，并将酿酒技艺代代相传，终有了今日驰名中洲的画纸酒。
　　
　　“孤年轻的时候，有一回跟着一群魔贩子到过那魔村。”邬宗朔指了指对岸的明火村居，泰然道，“就我当年所见，魔村里并非只有穷病的游民和肮脏的棕魔。孤还见过长着兽首人身、说着人话的怪物，以及缩成一块山石模样的灰色恶兽。”
　　
　　邬钧钭边听着国王剌剌而谈边替两人满上酒杯。
　　
　　“几百年来，关于五族的传说一直萦绕着中洲大地。人、洛、冥、魔、兽，各有各的畛域、各有各的神。若非五百年前那场大火和疾疫愣生生拗断历史，我们今日也不会活得这么昏蒙，苍乌剑也不至落个不明下落。”邬宗朔说着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下，邬钧钭赶紧随饮。
　　
　　“传说之所以成为传说，只因你无法证明它的存在，确如你无法证明它的不存在。时间可能磨灭一切蛛丝马迹，就是消磨不了活着的证据，棕魔、异文碑和孤所见之各种怪物便是明证。孤相信绿墙绝不会无缘无故地耸立在竟华之北，就像阆屋也绝不会无缘无故孤立于莽原之上。”邬宗朔隐晦地表达着自己的担忧。“北行这一路，你很少说话，孤看得出你心中的不愤。”他盯着邬钧钭，神情清肃，声音低沉冷峻，“现在孤就告诉你，孤罢你属臣，革你职，绝非因那点铁器的事。孤此行彤古的真正目的在于封矿！”
　　
　　“封矿！”邬钧钭讶异道。
　　
　　“对！孤知秉性拘儒、难胜其任，便令你随驾北行，并叫屠洪林去替你完成这件差事！”
　　
　　“可是父王，”邬钧钭争辩道，“封矿这件事它毕竟关系这……”
　　
　　“行了，孤知你想说什么。但无论如何，这矿，孤是非封不可！”邬宗朔语气咄咄。见邬钧钭低下头去，面色黯然，他又举起酒杯，面带悔色道，“为父敬你一杯！”
　　
　　邬钧钭倏地抬起头，慌忙举杯迎上。“画纸”酒劲，几杯过后，邬钧钭已然有些微醺了！他红着脸，起身倒上酒。
　　
　　“关于封矿的事，孤既已交由屠洪林处置，你便不用再心思猜度，孤也不想再多做解释。你只需明白，孤作的每一个决定都有非做不可的理由。有些事情，孤不告你知晓，实也是不想你陡添烦恼。”他接着说道，“人这一生，需要你给它个态度，你对它的态度也便决定了你对‘做决定’这件事的态度。这态度很重要，因为有时候，这世上最容易做的就是决定，某种程度上，我们正是被一个个决定牵引着向前，走完一生。但是当我们真的意识到这一点、意识到人的一生实为一个个决定所左右的时候，‘做决定’便再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了。”
　　
　　邬宗朔望着远方，蹙起的眉额重又打开，他温言说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当年，你自迁岚口下车始，便终日醇酒妇人、萎靡不振。孤本以为你就此消沉，心失所望，却又无可奈何。好在时日不长你便醒悟，当孤看到你自荐为彤古君首的奏章时，满心宽慰之余终为你能重新振作而欢欣啊！”邬宗朔盯着邬钧钭，语调平和却又不掩骄傲，“这几年，彤古在你治下松茂竹苞、人稠物穰，这些，为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啊！”
　　
　　长这么大，邬钧钭这还是第一次听到父王的褒扬。他直着身子，高抬着脑袋，泪花在眼眶中打着转儿。他端起酒杯，请过后一口闷下！
　　
　　“你自幼丧母，从小离开父兄，长大后也不能和家人团聚，这都是为父的错！”邬宗朔望着邬钧钭，满含愧疚之情，“孤这么做却是有不得已之苦，你要明白，孤的每一个决定做的都不是那般容易，希望你能理解。”
　　
　　邬宗朔说着将手搭在邬钧钭颤抖的手上，柔声道：“我儿钧钭，希望你不要怨恨你的父亲、母后，不要怨恨你那班弟兄，这一切都是命数啊！”
　　
　　邬宗朔说犹未了，这边，邬钧钭忽然跪倒在地，趴在国王的膝上嚎啕大哭起来。借着酒劲，他将这二十几年里所受的委屈一咕噜倾泻而出：“父王，儿臣对不起您啊！孩儿对不起您！……”他的嘴里不停的哭喊道：“孩儿有罪啊！孩儿有罪！”
　　
　　邬宗朔没有说话，他伸手挡下趋上前来的武驰林，轻抚着邬钧钭的后脑勺，任他放声大哭。
　　
　　待到侍仆们扶着沉醉的邬钧钭退去后，邬宗朔望着对岸的灯火，独坐良久。待起身后，他嘶声吩咐武驰林道：“明日一早你便发出信去，告诉南宫，叫他在云洛山庄候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