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彤古2 (第1/2页)
临近正午,在离城五里的地方,彤古君首邬钧钭率领藩府三品以上臣僚、朝廷驻藩转运使、监察使以及特地从东疆行辕赶来的安东将军、“欢乐书生”屠洪林迎接王驾。
临进城时,邬宗朔抬头望一眼门楼两侧马面上那两只朝东怒吼的威风凛凛的大石狮,慨叹道:“万盛年间,方默割据彤古七八年,今日看来,他唯一的功绩便是造了这一对石狮子。”说着他环看下左右,“不瞒各位说,想当年,孤率军濒临城下时,还真是怯了这两家伙呢!”
听此,众人一阵“哈哈”大笑。
“可最终,那贼朽还不是乖乖的开城投降!”屠宏林笑着应道,“看来还是狮子更怯陛下您呐!”
众人又是一阵深以为意的大笑。
作为“七林”之一,与武驰林的五大三粗相比,屠洪林更像个书生,面庭圆润,髻发齐整,两道小山眉下压一对鹿眼,嘴上两撇八字须整齐的就像两条宽窄相同的柳叶。作为一名武将,除非上朝或参加各种祭祀仪式,除此之外,即使在战场上他也从不着盔甲战袍,而只穿一身褐色上着圆形黄斑的深衣。他惯常在同僚前提到自己的“知士”身份,事实上在未参加邬宗朔的义军前,他确是西陟城中一名“勇武”的教书先生。也是因了他的出身,四年前在邬钧钭初到彤古任君首时,邬宗朔曾打破自己钦定的“军不参政”的律令,以安东将军兼藩府君相的身份让他进驻藩邸辅政一年。
作为嘉平朝的“安东将军”,整个大合东境的安全全都寄托在他和他统领下的八个军团身上。相较于北境、西北等其他防区而言,他所驻防的东境算得上是嘉平二十年间最不安宁的地区了。因为曼鼎以东便是蛮族氏塰人的国土。按照国相冯柔渡的说法,氏塰“国相”黄垚石是中洲五国中“无道、无信且心无神圣”的浑人,只要他柄政一天,大合的东疆便一天不得安宁。实际情况是,自五年前邬钧钭出任彤古君首始,氏塰蛮军便很少骚扰到曼鼎以西,这一方面得益于东境长城的不断连接和加固,更主要的尚有他因。
“盾城”彤古又称“龟背城”,不单因整个城市所在的小丘像只巨大的陆龟,更因城中街坊巷隅的布局也依龟甲纹理造设。入了城,穿过几条街道便来到行宫,和城中所有的屋舍楼阁一样,这行宫也由石料砌筑而成,格局上与整个城市的建筑风格归为一体,但内里设计、潢饰却有着天壤之别。雕栏玉砌、层台累榭,每一栋都是神工意匠之作,每一幢都是钉头磷磷。
在简单用过午膳后,邬宗朔召见了迎驾的诸藩国属臣,接受他们的稽首礼。礼毕后,他独留下邬钧钭。
“钧钭,适才那戴帷帽的是什么人,何以在行拜礼这样的场合还要遮掩面目?”邬宗朔面露愠色,从王座上站起来问道。
邬钧钭连忙鞠身应道:“儿臣有罪!那人是我藩府中一幕僚,唤作穆多赫。因早年遭遇大火毁了容颜,貌丑难堪,平日都以帷面见人。今日觐见父王,他本有意摘去帷帽,但儿臣怕坏了朝礼,所以没有应许,还请父王恕罪。”
“即是如此,那便罢了。”邬宗朔道,“孤这边先歇息片刻。晚时,你唤上你的妻儿和屠、武两位将军一起用酒膳,伺上家宴即可。下午便不做别的安排了,这里有侍仆候着,你且退下吧!”
别了邬宗朔,邬钧钭的心中有些忐忑。一天前,从西方氹石驿飞来的信猴捎来王驾西巡的消息,谕信上只说“王上于一日后抵达彤古”再无他文。以往国王公开巡视某地,必于出行前下达邸报通知地方,若是私访便全程不让地方知晓,却从没见过在半道上再知会地方的先例,如此异样的安排着实让他费解。
他边揣度着国王的心思边转来武驰林处。对于这位传说中的大合第一勇士,在他唯一的一次中京之行中,只在金神广场上远远地瞥见过他宽阔的背影。当年他年齿尚幼,随王驾从西陟来到中京,王兄邬钦燝背着邬宗朔带着他参观雄伟的王都中京,当他们来到金神广场时,刚好遇到铁卫队展练完毕,待到围观的百姓渐次散去,邬钦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着军队前头的统领道:“弟弟你快看,那宽身板的将军便是我们大合国的第一勇士、我的军武教师武驰林,他曾经赤手空拳地打死过一只野生棕魔呢!”
他挣扎着挤出来,结果只在熙攘的人群中瞥见一个墙体似的背影。那一年是嘉平二年,他十二岁,邬钦燝十七岁,他清楚的记得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夕阳映晚霞,那一天邬钦燝为了救他,差点葬身在一匹惊镳的烈马蹄下。那也是他和那位一母胞兄第一次见面,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他。至于其他两位异母的王弟和那位贤淑的王后“后母”游氏,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谋过他们的面。
眼前的武驰林似乎并没有他当年瞥见的背影那般魁梧。况且他年过五十,再想要当年那般徒手降魔时的体魄怕是如何也不能得了。但他那高挑的剑眉,炯炯的双目,以及那黄铜般的虬髯,让人丝毫不敢怀疑他的气雄力壮。
见邬钧钭进来,武驰林起身揖过礼,两人各自落座,侍仆端上茗茶。“将军一路辛苦,不知小侄的安排可否领将军满意?”邬钧钭微笑着问道。
“多谢王子殿下,承殿下悉心,诸事妥善。”武驰林微微颔首道。
“噢!这便好。”邬钧钭一时哑言,顿了片刻后道,“将军此次随父王到彤古来,需待几日啊?”他接着探问,“不知行程是否已经安排妥当?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小侄愿陪将军四处逛逛,我这彤古境地虽比不上其它藩国那般多毓秀名胜,但也有几处风情之地可供小游。还有,我那阆屋山出的宝剑,可是天下一绝啊,到时将军可以遂意拣……”
“多谢殿下美意!”武驰林打断他道,“此次出巡,保护王上安全乃是微臣职责所在,王上走到哪,在下便跟到哪,其他未有打算。至于行程安排,恕在下不便告知。”武驰林锵锵说罢,三龙护鼎,悠闲地呷去一口茶汤。
邬钧钭一时不知如何对答。跟武驰林的勇猛和武艺齐名的便是他说话时的无所计讳,这一点他早也听说。就他本人而言,他似乎很欣赏这般直言不讳的人,但真有一日,当这样的“直言”冲着自己而来时,那滋味却并不像他只是发出欣赏来的好受。
尴尬之余,他只得轻笑两声,揉搓着双手起身道:“即使如此,那小侄就不打扰将军休息了。”说着便往外走去,忽又转身道,“哦!对了,父王叫我通知将军晚上一起用膳,到时我会派人来请,还请将军安心休息。”
回到藩邸,邬钧钭径直来到书房。时节虽已过盛夏,但暑气未消,他叫侍仆往香柏木冰桶里添上几块冰,然后在桌案边坐下。但因心慌撩乱,所以坐了又起,如此反复,最终还是坐不住了,于是叫人传唤穆多赫。
那穆多赫身高八尺有余,生着满头的癞疮疤,右侧眉床绝了根,只有光秃秃一条隆起的眉骨。左边嘴角不见肌肉,半边牙床豁在外面,说话时,从侧面能觑见跳动的舌头。这般渗濑容貌,是人见着都不舒服,所以平日里他总是戴着一顶皂纱帷帽。灰色的粗布长袍包裹着他的身体,只一只槁手露在外面握持着一杆几乎等身高的桃木杖。
见穆多赫进来,邬钧钭赶紧迎上前问道:“先生,你叫我静观其变,可我怎么也坐不住。你说他这次突然巡访,到底为何?莫不是我们的事情真的败露出去?”
穆多赫不疾不徐地走到一旁的圈椅边坐下,道:“殿下多虑了!我们所做的事情,任何一件败露出去都是杀头的大罪。”穆多赫略一沉思,“如果真的败露,王上绝不会只带二十骑铁卫和一个知命年的老将军就过来。假如中京真的要来人的话,那来的也不会是王上,而是监察大臣和他的‘狼服卫’了。”穆多赫用他那怪谲的语音宽慰道,“所以,眼下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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