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幕 太极 (第2/2页)
“……我有吗?”小林自觉已经不太记得了,只知道孽缘很早。
“有啊,”破君执意要提醒他。“有一回写作文题目是我的朋友,你写的就是我吧?”
“好像是,你当时是我唯一的朋友,有问题吗?”
“有,因为里面没一句好话。”破君嗤笑着冲米娜摇了下头,一副真是拿他没办法的架势。“当时好在是小学,若是换作自拟命题他大概会写我的仇人吧。还有哦还有哦,那个可爱的女孩子后来被他的棺材脸赶跑了,都吓哭了,好可怜哟……”
“你到底是哪来的记忆啊,我怎么没印象……”彻底晕了。小林一脸被噎住的表情,就差一脚踹过去让破君闭嘴了,可那一来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下意识瞥了眼白龙和米娜,小林才是真正的无可奈何。就是破君老是掀他黑历史,所以他才会觉得这种类似青梅竹马的老友最棘手……所谓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就是会频繁地提你不愿提起的糗事的人。
“你会很多种拳法?”白龙很少主动问问题,一张声便把小林的魂儿拉回来了。
“差、差不多吧,这些玩意儿都半斤八两。”小林正了下神,一甩脑袋,故作谦虚地回答道,“不过你,你刚才说你只会陈氏老架?”
“嗯。”
“呵……那可真不一般,专精?”
“不……”
“陈氏老架是什么样的?”破君好奇地问道,停止了对米娜小姐的八卦。反正看来,米娜也算放松下来了,没再紧张得脸都变色了。
然而闻言,白龙却没立刻回答,她只是站正身子,毫无预兆地……起势。动作略显快,却步步为营一般谨慎。忽而发力,又转活跃,全然无往常半死不活的无力模样。但是穿着短裤背心打太极……就观众的角度来说,有够奇怪的。嗯,这点倒很附和她的作风。不过……
“这速度怎么这么快?”破君惊讶道,那根本不像是他印象中慢悠悠到活像浑水摸鱼的太极拳。
“陈式一路,有八十三式。”小林解释道,对白龙的行动大有意外,他原本还想用口头解释过去。“陈式这一班是我个人觉得最,华丽的太极套路吧?年轻人多半会看上这个。”
“哇哇!我也要学!”眼见白龙打完了,破君兴高采烈地叫道,他等的就是这种。
兴许是有记恨被掀老底儿,小林阴冷地瞥过一眼。“一口气就想吃个胖子?”
“嘁……”破君极其不爽地哼出一气。
“先把二十四式学会了再说嘛。”看苗头不对,藏人进来中和。“林教官,那我们该怎么做?”
“不敢当啊。”小林说着,歉意地对破君笑了下。
这一友好的举动反而让破君有点不好意思了。因为就各种角度说,都是他先没事找事的。可就是也说不清刚才到底是为了什么,破君觉得自己对前后大不同的林君多了一丁点不明意义的成见,以至于只好去说些只有他知道的芝麻盐把万岁爷给找回来。
是啊,好像……越来,越远了……
“第一步,先都给我坐下。”小林示意众人席地而坐,罢了,又说道,“太极拳这东西,最好别去管动作标准不标准,打出来漂亮不漂亮。要想好好学的话,就先养心,稳得住才有后话。虽然我以前教的都是先扎马拔筋儿,但那教出来也只是活动身体,算不上四两拨千斤……”
“养心?”
“有任何的犹豫,杂念,以及骄躁,都打不好太极拳。也无法实际应用,对方突然冲出一拳就能把你吓得套路全忘光了那还得了?何况就拳术说,这玩意儿真的算很慢的,想彻底拿捏住可以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小林一本正经地说,意外的毫不自满,没敢说自己已经如何登峰造极了。“先在心,后在身。所以第一课呐,就是坐在这儿。”
“坐这儿?”
“嗯。全身放松,但别给我睡着了。”小林警告道,刻意看了眼睡神破君。“能什么都不想就什么都不想,呼吸放匀一些,别紧张。”
“嗯……一直坐在这么?”小伯爵明显是个孩子,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没错。”小林肯定地说,“谁要是不能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那就别学了。要是坐不住还想学的话,就每天都这样,直到能静下心老实了为止。想学什么,就得先喜欢上什么才行。”
心不甘情不愿地盘膝而坐,破君觉得小林现在的态度和架势很像以前他当的什么教练员。不过也不无道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用太极拳修身养性是路人皆知的,但真正能做到的,却不多。不去专注动作是否标准,只要求心绪平和……或许是个好老师也说不定?
“那个……请问?”
昏昏欲睡之际,有一陌生的声音发问。破君忍不住抬起一个眼皮,却发现身边的同伴早已站起身来了——都正齐齐地看着一个满面忧容的棕发少女。少女在神殿门前站着,迟迟不肯靠近,却又欲言又止。意识到众人都盯着她看后,背手抓住了门把,面露紧张。
“怎么这回来的人都这么胆小?”小林颇郁闷地说道。
“被莫名其妙地抓到这鬼地方来,不害怕才奇怪。谁都跟你一样傻胆大啊?”破君说着,坐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可那少女却低沉地惊呼一声贴到了门边。破君也郁闷了。“我长得有那么可怕么?”
“小姐,你不用害怕,我们不是坏人。”藏人摆出了自认为最和善的笑脸,可女孩的警惕性不减。居然连他都败下阵了。
“这、这里是乐园边境,我们真的不是坏人。”米娜认真地说道,并摊手张开了双臂,大概是想示意自己手中并没有任何武器。“我们是以前被送过来的人,和你是一样的,真的。”
兴许同是女人,比较好说话,也或许是米娜的诚恳起了作用。少女再度看了一眼破君等人后,便走下了台阶,只是依然不肯靠近。
“乐园边境……什么的?”少女问了个惯例。
“乐园边境就是……”米娜拖了一会儿长音,最终将诚意转化成了求助。“这该怎么说?”
“唉……傻徒弟,你听那么多遍都没搞清楚啊?”小林看向两位新人。“你们可以给她说说么?能赚积分的。”
“那我来吧。”不等老林表态,伯爵自告奋勇。
“……你真的明白吗?”破君的怀疑不无道理。
“咯咯,没问题。”伯爵象征性地拍了下胸脯,转向一脸不解的少女。但可能是因为他古怪的装束与那头奇异的白发,少女又复退缩了一下。可伯爵却不理会这些,自顾自地说起来。一派戏谑。
“你听好了。这里是类似幻想的世界,每周末被强制性的在另一个世界里完成一些指定的任务后才能再回到这里。如果同意这样的生活方式,那就不能回到以前的世界了。当然啦,小姐也可以现在就直接回去。但只有这一次会被选择,拒绝的话,以后就不会再来到这里了。所以,要好好考虑哟?”
“真厉害……”破君由衷地佩服道。虽然伯爵的说法有点奇怪,而且与小林介绍的有一些不同,但总体还算贴切。这小人又懂那么多种语言,莫不是神童?
“被、被选择?”对于这样突如其来的回答,少女显得有些迷茫。
“没错,被选择。”伯爵狡黠地笑着,举止倒很是绅士。“我是昨天才来到这里的,那时只有三个人,而今天,是不是只有姐姐你一个?”
“是只有我一个……”这样看来,她的不安也属正常了。
“所以啦,既然如此之少,那就证明,并不是人人都可以来到这个幻想成真的世界。”
“可是、可是……”少女举棋不定,目光在七人身上扫来扫去。
“可是。”伯爵接过这两个字。“仅仅只有这个世界是幻想的,我们还是我们,我们是真实的,也会生老病死。”最后他转向了藏人。“是这样吧?”
“是这样。”藏人平淡地说,看不出心中所想。
破君心中突然又有了初来时的那种怀疑,这次既不是对白龙,也不是对藏人,而是面前这个小小的伯爵。对于少女的众多疑问,小伯爵几乎是知无不答。这实在是太奇怪了,明明也是新人来的……就算再是神童,那也太不合理了,毕竟年龄在那放着呢。更何况,他们几位老人就算很期待有新人加入,也从来不会向对方歌颂乐园有多美好。
“还是别为难人家姑娘了。”林教官发话了,边说边走向那女孩,但对方好像最怕的就是他,又有些矛盾地犹犹豫豫地信赖他。是脸的关系吧?真沾光……但也谁让他的块头儿在这里面最醒目呢?估计把他当头儿了。可小林此时已经没心情去在意这个了。“地上有标记,我们这些选择留在这里的人已经看不到了,你自己找一找吧,顺着标记就能回去了。”
“好的……谢谢您。”少女感激地笑了一下,后撤脚步,提起裙角微微鞠躬优雅地施了一礼。随后四下里张望着地面,好一会儿,才如同发现新大陆般跑跳向另一边,边走边看,似乎是在顺着某条直线移动。
“你们说,我们要是跟着她走,会不会也能出去?”破君知道自己问了个傻话,但却抱了一线希望。他并不是后悔留在这里,只是觉得如果能往返于两个世界,那就更完美了……或许。
“应该没……”藏人刚说了一半,一行人就看见那个少女的身体随着步伐的前进越渐虚化。最后自中心分解成了点点金光飘散开来,也还在走着。直到那些光斑也都消失不见。
即使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以后,破君还依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实实在在的人体,真的能毫发无伤,均匀地分解开来吗?不过,这应该仅仅是精神体吧?选择留下,在原来的世界还是会有肉体死亡的,所以……他们究竟算是什么东西?
“嗯……在下觉得,就算我们跟过去,也没可能变成光的。”眼明的藏人及时地说道。
“是啊,这我相信。”破君心情复杂地点点头,又盘腿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