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鲤绊龙门 路在何方 (第2/2页)
汽车的远光灯穿透了雨幕中的黑暗，遥远光束也照亮了他的心，他拦下那辆出租车。
“去哪儿？”
“河边”
河流不长，也没有多深，但足以淹死一个人，他站在河中看着大雨中涨潮的河水，一点点没过他的脚，小腿……，他想起了李生投河的情景，也是今天这样，他想起了很多。
他对话剧并没有多深的执念，今天的事，不过是压断骆驼脊背的最后一根稻草。不过是累积多日情绪的爆发。在这些难熬的时日里，他承受了太多。不过是壮志难酬，心如死灰的绝望。不过是一条还未来得及成功的生命的消失。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如果活下去，会成为什么。
死，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自杀的人不是过不去什么坎了，而是再也不想过什么坎了。最终导致他作出决定的可能只是一件非常小的事。就像今天话剧节的事儿一样，但是，在这之前的累积，却是一步步把他推向深渊的，罪魁祸首，也是真正的动因。
对于生不如死的人来说，死确实是一种解脱。别说什么不负责任，也别说什么父母妻儿老小。别说眼中只有西方极乐，哪管身后洪水滔天。一个人来到这世间首先为自己而活，而不是把自己的生命捆绑到别人身上，为他人而活。
污浊的河水，水位还在上涨，阴风怒号，浊浪排空，这是一场暴风雨，身处风暴中的他，却感觉到是如此寂静，如此安宁。寂静，安宁到都没有生命的气息。
“红楼飞雪，一时豪杰，先哲曾书写，爱国进步，民主科学……”身在曹营心在汉。他喜爱的，不是这首校歌本身，而是这首校歌背后的，那个大师云集，群星璀璨。有着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兼容并包，几乎书写了近代中国文明史的真正意义上的大学。那是他多年的渴望，而今早已变成泡影。
他的手机铃声响了，就是那首校歌，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而今却最想逃避的声音。手机铃声在这个时候响起，就像是辛辣的讽刺，丧钟为谁而鸣。丝毫不能像当年一样，至少是在高考成绩出来之前，引起他渴望建功立业，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的豪情壮志。他只觉分外凄厉刺耳，打破了这短暂寂静的氛围。
他颤抖着手想把手机关掉，他不能听，他不敢听。高考失利，进入了一所普通的省内一本，带给他绝望的，并不仅是从好高中到坏大学的落差，更是再也无缘梦想。外交官，政治家，能从事此行业的本就是人中之龙，然而平台也非常重要，对于沈玉来说，他没有从政的父亲，资本家的母亲，他没有显赫的家世，出生中产阶层的他在生活中接触不到这个“上流社会”，他靠的只有自己的能力，只能通过“学而优则仕”，努力向上爬，为自己争取到进入顶尖学府的机会，登上可以实现理想的平台，个人的能力的大小自然决定日后是否能拥有锦绣前程，然而平台和环境的作用也不容小觑，“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的古人说法，的确是观点过于绝对，却也多少有其合理之处。
他不想再耗下去了，不想在日复一日的无聊琐事中消耗掉自己的才华，创造力，领导力，前途就是他的生命，如果前途无望，那么它便只是一副躯壳，是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既如此，精神，思想已无，又有什么必要就让无用的躯壳留存世间？不如让我身心俱灭，尘归尘，土归土，消散了吧。
天气寒冷，屏幕湿滑，情绪激动的他想要关掉手机，一个浪头打来，他的身体猛然倾斜，手指滑到了接听键上。
不是别人，正是母亲的电话。
他的情绪一下子转化成眼泪夺眶而出，和着雨水流进枯焦的内心。
“喂，妈”他整理了下情绪，故作镇定，镇定的像是往日一句平常的问候，绝望，挣扎，死亡……这一切，仿佛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我做了个梦，梦见你和我说再见，你站在悬崖边，我却只来得及抓住了你的一片衣角，大风把你吹了下去。你挣脱了我抓住你衣服的手，还笑着和我道别，警察发现了你摔得粉碎的尸体，把它交给了我，我对警察说，麻烦你们把它埋掉，我要我的孩子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不要一具笑着道别的冰冷尸体。”
生离死别，就在现实和梦境中同时上演着。
雨，越下越大。
远远望去，沈誉就像是一座放在水面上的，半身雕像。
即便千里之遥，沈誉的哽咽和江水翻腾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也分外清晰。
“我醒了之后心里特别不踏实，总觉得会出什么事。妈知道你是高考没考好，可高考失利了，后面的路就不走了吗？你以前还跟我说要像林肯一样做改写历史的大人物，做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别当懦夫，让我轻看你！林肯的人生比你坎坷多了，他的境遇放在普通人身上，死一百回都绰绰有余你认为你是像林肯那样的人，还是众多普通人之中的一个呢？你曾说过，以后要做一名优秀的外交官。当时你那么小，就有了自己的目标，而且十几年来，一直在为此付出努力，现在放弃你不觉得可惜吗。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记着，条条大路通罗马，你勇敢的走下去，就没有任何能够阻拦你，没有谁生来就是强者，无论多难，别做傻事。”
“妈，我——我没有……”沈誉挣扎着往岸上游。
“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我在——”
一个浪头卷来，吞噬了所有。
“嘟——嘟——”谈话中断。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请稍后再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
“对不……”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