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鲤绊龙门 路在何方 (第1/2页)
“吾乃一介书生。不愿如那浮浪子弟,只晓得佳人才子,花前月下,空辱没了读书人的清名。”
“今日世风如此,李兄又何必固执,且随小弟一同去那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之地,阅遍这江南的美景,佳人风华。”
潭水深深,李生别过头去,望着船下幽深的湖水,不发一言。
张生见状,又斟满一杯酒。李兄,小弟知你心中烦扰何事。余闻听市井传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李兄虽名落孙山,未能得中进士,然亦非白丁可比也,李兄自有八斗高才,可堪当世曹子建之谓也。又何必自入烦恼乡。
“吾自幼便苦攻经史,垂髫之时,便已知这庙堂风云翻覆,是非曲折一二,家父欲吾继承衣钵,传留祖业。然吾欲入仕宦,望他日闻达,兼济天下。若得执玉笏,登朝靴。位极人臣,便可了吾平生夙愿,余为声名显达,但更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方不枉圣贤之教诲,不枉为人一世,此丈夫为也。”
其实李生的话还有最后一句,却欲言又止,事实上李生所求,远不及此。
李生似乎用尽平生力量说出这番话,双眼要看进张生心里去。望着愣住的张生,他不由苦笑,“贤弟,愚兄本不是超凡脱俗的高人,酒色财气,功名利禄,几人能跳出。说到底,是追求仕宦显达,留名史册的凡夫俗子啊!”
“李兄何必视己如寇仇,以命相搏,以命相逼。以小弟之见,李兄之举,颇有不妥之处,且观市井贩夫走卒,亦有其乐之处,晨起暮归,辛劳整日,夜归叩门,妻儿前临,自有平常人之乐,以李兄之才,便不足位列三公,成国之栋梁,亦可光耀门楣。李兄年岁渐长,当以务实为本,继祖业,娶贤妻,传承香火,成家立业,方是要紧事,岂不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夜很深了,客走茶凉,船中只余李生一人。
一人一烛,对望至天明。可是李生永远也等不到天明了。无论是太阳还是他的人生。
夜半风起,雨骤至,天中孤星高悬。寒潭渡,鹤影冷,月葬诗魂。
雷雨交加,冥冥阴晦。江面上,似传来几不可闻的“扑通”声,溅起一片水花,复又被雷雨声抹掉了痕迹。
江水依旧东流。
一片死寂,只有李生的自语声在水中回荡,在四周回荡。
“人生于世,当持鸿鹄之志,怎可如蝼蚁般,庸碌苟活。”
幕落,话剧《一名书生的死亡》剧终,全国中学生话剧节也接近尾声。演员谢幕,李生的扮演者沈誉却依旧在舞台上喃喃自语。瞪着无神的双眼,望着大江东去的方向,那并不存在的远方。
盛大的颁奖仪式上,老师同学都为沈誉获“萧伯纳奖”欢呼雀跃时,当事人却犹如置身事外,表情绝望,麻木。别人都认为是沈誉入戏太深,难以自拔,沈誉的班主任望着被鲜花掌声簇拥,在聚光灯下无处遁形的沈誉,心头却莫名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烈火烹油,这已是青少年新秀话剧表演的最高荣誉,“萧伯纳奖”已五年无人问津,这颗话剧王冠上的明珠在今日被沈誉收入囊中,这是荣誉,却又何尝不是一场名利大劫,胜极而衰,否极泰来,看着眼前,这繁华富丽之景,他有如入元妃省亲时大观园的错觉。戏剧家萧伯纳雕像上深邃的双眼,默默注视着这一切,或许今天这场戏并没有落幕。今日投身入江的,究竟是李生还是沈誉?
沈誉望着台下已所剩无几的观众和舞台上早已暗淡的灯光,心中恍然,他想起几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时过境迁,今昔对比,果真世事浮沉,人生无常,台下观众中,有的已无法控制上下眼皮的运动,不断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如同被无形的强力胶粘附。随之发出的呼噜声,倒是和其他观众抱怨的声音一唱一和,相得益彰。
“这怎么还没演完?”
“就是,早知道我就该带把伞,否则就不用为了避雨,我还得受这什么破话剧的煎熬,我们寝室的可都回去了。”
“学校也真是的,非得组织什么话剧节,这演的是什么,一点意思都没有。”
“你不知道吧?据说台上这个人当年可是在全国中学生话剧节上特厉害一人物,好像,还得过那个叫什么萧……萧伯纳奖”
“萧伯纳是什么?香水还是包包?”
“哎呀,你真是文盲,是名牌衣服啦,就像爱马仕一样。”
沈誉听着他们旁若无人的谈话,心里想到的却是当年在获“萧伯纳奖”后,作为代表,赴俄进行话剧交流一事。他还记得,当时俄方的演出剧目是中国作家曹禺的《雷雨》,而他所代表的中国方,演出的是俄国作家果戈里的剧目《钦差大臣》。那是他此生难忘的一天。同样也是被历史铭记的一天。值得铭记的并不是中俄双方跨越了国界,跨越了文化。上升到灵魂高度的艺术表达和艺术交流。更重要的是当日在场的观众,他们理解,他们明白,什么叫做话剧,什么叫做艺术。伯牙鼓琴,子期听琴,高山流水遇知音。路逢侠客须呈剑,不是才人莫献诗。
沈誉早已停止了一个人的表演,他头也不回的扎进了雨幕,锁上了大门。他和他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夜雨恶,秋灯开,照亮空空舞台。
沈誉的身影渐行渐远,似乎要和这雨夜里的黑暗融为一体。曾经孤身野外探险,丢失指南针的夜晚也可以顺利回到营地的,他,此时却失去了全部的方向感和平衡能力,雨夜的泥水,因为他的跌倒一次次高高溅起,他却浑然未觉,跌倒复又爬起,雨夜茫茫,前路茫茫,有希望的人路在脚下,绝望的人路在何方。没有路,头上是无尽的黑暗,脚下是冰冷的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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