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卖葡萄(一) (第2/2页)
拿着一叠美元的那个老外对导游说,他要买这套爆米花设备,一万美金。
导游瞠目结舌,一万美金什么概念,黑市差不多就是十万人民币了。导游直摇头,径直赶着老外往外走,说大巴要开了,再不出去就赶不上了。
三十年后,那个导游在博客上写到,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他曾经错过了一个发财机会。那个时候有十万元,无疑就是巨富了。导游写到,回到大巴车,老外还不死心,要导游帮他搞到这个爆米花机器,他可以出两万美金。但导游不敢,万一被组织知道,那可以要命的政治错误。导游对老外说,那个爆米花机器是国家管制设备,买了也带不出中国。
据说,美国的FBI还有个档案,专门记载了中国有一种家庭使用的爆米花设备,爆米花的口味胜过肯德基。
通过这些看到的事例,大脑壳相信,他手里那些简单,但栩栩如生的葡萄,一定会有老外喜欢。
大脑壳找到厂木工房的张师傅,请他帮忙把葡萄裱一下,外面找不到裱画的地方。张师傅是大学生,学高能物理的,55年在学校就成了右派,不能去什么研究所,只好来玻璃厂在木工房钉包装箱。张师傅是个能工巧匠,什么都会,打家具,修自行车,装矿山收音机,摆弄机械挂钟。张师傅一口答应,裱糊匠没有干过,但肯定难不到他。
果不其然,几天后,葡萄就裱糊出来了,上下留白,配上卷轴,看上去像模像样。
大脑壳当知青时有个朋友,回城后分配到一个石刻旅游点看大门守传达室,那里经常有外国人来参观,里面也有小卖部,卖点土特产什么的。大脑壳就把卖葡萄的想法给他讲了,都是知青朋友,都想搞点钱吃好点,一拍即合。
第一次卖葡萄就旗开得胜,每张葡萄卖一百元,不是一百元人民币,而是一百元外汇卷。外汇商店一百元外汇卷等值一百元人民币,但拿到市里面的外汇商店门口,那里常年有一堆人围在那里,问进出商店的人,“有外汇卷卖没有?”,或者“卖不卖你的外汇卷”。当时中国支持亚非拉,也派工人出去修铁路修公路,回国后就发外汇卷。但那些人通常舍不得买外汇商店里面的东西,就会把自己那点外汇卷卖掉,一百外汇卷可以卖出高几倍的价格,然后再把外汇卷换来的人民币去黑市里面买粮食带回家。因此,那个时候到非洲去修铁路,就成了一个美差事,一般的人,根本想都不要想。
七张葡萄,卖了七百元外汇卷,石刻旅游点的朋友拿两百,剩下五百拿到外汇商店门口倒卖,就变成了一千五,相当于大脑壳当时几年的工资。
有了钱,大脑壳就买各种票证,然后买烟,买酒,买肉,买粮,买糖,拎一大包上劳教农场看望画葡萄的老师。
老师姓纾,大家叫他纾老师。纾老师长得天庭饱满,鼻直口方,一副北方人的身架,一股北方人爽朗的性格,一开口就爽朗地大笑,全然没有那种落难的窘迫和畏缩。一进门也立正,也喊报告。但一坐下就握住大脑壳的手,笑着,摇着,嘴里说感谢小老弟,这个星期馒头吃够了,吃饱了。
乔警察说,纾老师这是“二进宫”,都是那张嘴巴,不但能吃,还经常敞开嘴巴乱说,所以招祸。第一次还陪了杀场,吓得几天说不出来话。这次是打死老虎,又上了山。但大家都知道,纾老师就是那张嘴巴讨嫌,人倒是非常正直,劳动从来不偷奸耍滑,400斤的大石头,纾老师与劳教农场最强壮的犯人一根杠子,撑一天也不倒桩。劳教农场里,无论那种犯人都佩服和尊敬纾老师。管教干部也敬佩纾老师的为人,都不难为他,让他在农场写写黑板报,管理一下犯人阅读的书。但纾老师食量大,犯人的定量吃不饱,常常饿肚子。
见大脑壳给他带来那么多的东西,纾老师高兴得直搓手,想着赶快结束会见,他好去弄吃的。纾老师告诉大脑壳,只要他喜欢葡萄,要多少有多少。纾老师建议大脑壳,去书店买一刀宣纸,再买套墨砚,墨锭要上海的,砚嘛随便好了。山上是瓶装的墨汁,纸也不好,画出来不浸润,没有质感,不好看。
乔警察也高兴,豪气地一挥手,说他经常下去,大脑壳买好了,就交给他带上山来。
大脑壳拿葡萄卖钱的事情,一个人都没有告诉。给纾老师买的东西里面,当然也少不了乔警察的一份,特别是几瓶竹叶青,二条黄金叶香烟,把乔警察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但才刚卖了一次,就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