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 第九十八章 哀辞(上) (第2/2页)
京城大乱之下,没有人促问宫中周桓朝何时离宫,只有她还在意他。
想起当初种种谋划,竟觉得衣衫顷刻被冷汗浸透。
当初若不是命密史金离京往成州去,京中惟一能领兵且服众的只有他周桓朝一人……若那时一招用错,此时站在此处的便是陆翾,成王败寇,她是否会容我活到今日?
我淡然笑了,“昔年我曾对你说过的话,你可还记得?”
风渐止,净空已无云。他只沉默片刻,抬起了头,“掌中之物虽未必在掌握之中,其中终究有末将的失职。”
我心下暗赞,连我也不能将自己多年前的话记得清楚,此时从他口中,听来应与当年一字不错。
“我去越音阁送一送皇后。”我深深看他一眼,“长辰宫里的冤孽太重,不知这一夜的风雨可否涤荡。”
向远处的长辰卫轻垂了垂首,伍敬信按剑俯首,“越音阁已安排妥当,王妃尽可安心。末将已处死皇后近身侍奉的宫人,待陆廉毙命,皇后即会因谋逆事败而自尽。”
他已明了陆翾要见周桓朝的缘由,亦已为陆廉备了另一条死罪。放皇后出谧秀殿又处死宫人,皇后再无所依,而那些宫人便是叛逆。
宫女的简薄衣衫附着了烟尘仿佛沉重许多,我轻点了头,“长辰宫有劳将军了,庄淇与我前去便好。”
庄淇走近我身边,他已是全副盔甲。这几日里,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
我从未见过庄逊着甲,庄淇的形容气度与庄逊如此相似,或许当年战场之上的庄逊亦如此时的庄淇吧。
长辰宫的盛夏总有冬日里的森冷,那森冷并未因宫内的灯光与宫外的战火消去一分。庄淇静默相随,清吟剑的剑鞘碰触甲胄的声响浸入宫外的喊杀声,却像是一曲悲切哀歌。
无人数得清长辰宫在这二百余年里历经过多少次变乱,这座皇宫所含的叛离恨怨远厚重于承的尊荣。二十年里出入长辰宫,这里仿佛从未变过,亦仿佛每一次都是不同。
“淇儿,”我轻唤,“你可还记得初次入长辰宫的事?”
逸方山中的殿阁隐入夜色,如同月中的暗影。庄淇语声微咽,他轻咳了,稳声道,“我厌极这长辰宫,并不记得了。”
若是厌极,又岂会忘却。
胸口又是沉郁,我仿佛每入这长辰宫总是不能气息轻畅。我缓缓长吁,“你初次入宫时尚年幼,记不得也是应当。我初次入宫时将满十四岁,那时正值深冬,风雪中,我敬畏这长辰宫,亦深觉悲凉。这么多年了,便是盛夏入宫,心中亦常有深切寒凉。江山之浊,敌寇之辱,这些年尽汇在这长辰宫,而天地之再度清明,亦将自这长辰宫布于天下。”
通往越音阁的浅渠石桥边没有灯火,借星月微光行过,险些滑落入水。庄淇忙扶过我,“姑母当心。”
他的手臂沉稳,语音却是微含了飘忽,“姑母……姑母这些年身心皆苦极,我却无力为姑母分忧。今后,愿姑母许我随侍姑母,护佑姑母欢喜安乐。”
“庄淇,”我止步,敛目长叹,“我曾应允你,待你弱冠之时问你的意愿。这些年有良师教你习文,你亦在长辰卫中数载,你今日已长成丈夫,我便今日问你。”
我肃了声,“你于我的欢喜安乐并非仅近身护佑可得。庄淇,告与我你的意愿。”
他收回手,亦是肃立,“我愿从军,灭和赫,护家国。”
我无声长叹了,他是庄逊的孩子,他不会遗弃庄逊的夙愿。
我仍是肃声,“你是庄氏后人,你父亲此生未竟之业,我希望你能代他完成。”我回身看着他,取出我成婚次日庄太后赠我的玉韘,“你的父亲十余年前将这枚玉韘送入宫给了你的太后姑母,她那时亦曾期盼有一日可将此玉韘还与你。你既愿从军,今日我便代他二人将此物还与你。”
武人所用之物,庄逊所有之物,原当早日还给庄淇。
当年庄淇入长辰卫未久,我便将此玉韘收在了扶祥殿,以待他成为长辰卫梁柱之时在庄太后曾居住过的寿懿殿给他。若无当年那一个忽起之念,这枚玉韘已随魏王府毁于那一场大火。
他握着玉韘垂眸默然,我缓步前行,“庄淇,天明之后,你的勋绩自有人给你机遇去创,你为庄氏博得的荣光将远盖你的父祖,你要记住。”
过石桥,我自庄淇手中取过清吟剑,抬手挡住他,“你留在这里,只待我出来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