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 第九十七章 义尽(下) (第2/2页)
“那太后呢!”我倏然低喝,“她视你如己出,你可曾全心保护过她!”
赵峥手下力道骤重,唇角微微一颤,却漠然,“朕已追谥她为君父的皇后。”
她那般爱重他,待他与己出之子从无二致,可他明明可以阻止却只是坐视,将她死后的虚无追谥当作是恩赐。
生父养母,他从没有亲自动手,却与死在他手中有何异处!生于皇室,这方为他最大的不幸。
他竟能狠心眼睁睁看着他们踏上亡途而不救亦不去寻援,更能隐忍这么多年!
翻涌的寒意冲不去臂上的酸痛,他漠然如故,“便是你的兄长,朕亦已追谥为忠烈公,逆臣贼子得此谥号已是天子至仁恩赏,尔等弃臣节,朕之义至此已尽。”
逆臣贼子!
哥哥这十几年里扶助社稷,悬自身于我与父亲间彷徨自苦,得来的只有逆臣贼子这四个字!
多少个深夜我心痛欲绝,自悔我执意留京而失去了与哥哥最后相见的机会,我再不能见哥哥,而他还以为那追谥是恩赏!
“赵峥!”我已是齿冷,“他殉的是你赵氏的江山!”
“你们眼中何时有过赵氏江山!”赵峥喝语冷沉,“你们齐氏代天子掌军之时,庄氏拥兵北境之时,你们哪一刻是真正为了赵氏江山!”
“姑母!”
殿门忽然被推开,庄淇几步抢到我身前扣过赵峥的腕,他却仍然死死握住我的腕,不肯放手。
臂上的酸痛连得半个身子几近失去知觉,我一时站不稳踉跄了一步,赵峥忙放了手似要扶住我,却被庄淇抢先推开。
乾正殿灯火明如白昼,赵峥的惊恨哀怒只余面容的一片惨白。
“你宁愿看着和赫人踏我河山也要杀我们,我原本就不该对你有期盼。”我倚住庄淇的手臂转身,“你能看着赵峘推赵嶦落水以此挟制赵峘多年,那夜你又为何能看到,只有你自己清楚。”
我扶着殿门轻笑,“你说他谋你的皇位确是不假,你不也是早已谋他的性命?若此时在这殿中的是他而在外平乱的是你,你可会许我的孩子存活于世,可会不斩尽我的全族?你认定我们是叛逆,于你的赵氏,我们确是叛逆。但你最大的敌人非我等,而是你们心中的猜疑与忌惮。你原本可借袁轼除去他,而后再除袁轼,可你,太过急切。”
庄淇的手臂仿佛微微一颤,我轻压下,“赵峥,便是没有他,你自问你能主宰这长辰宫,这天下?你说天下人尽知他觊觎你的江山亦是不假,可你可知有多少人期盼他能给他们安定的家国?他确非良善之人,但他会为冤屈失命的国人复仇,会杀尽敌寇夺回故土。于你,他道私,你便以为国乱。而于天下,他道法,国必将在他手中大治,他将是开创盛世的英主。而你,你原本可为中兴之主,可你生于赵氏根基已腐之时,为此乱世之主,是你的不幸。”
沉云隐了星辰,已辨不出天光几许,我缓一缓气息,“你不能原谅你眼中的凶害叛臣,而我不能原谅的,是真正杀中土子民的异族。已是二百余年了,和赫多少次陷中土于战火。你可曾想过,同样是作恶,为什么与我们愈近的作恶愈不能原谅?或许,久远的作恶存在于史书与众人的口中,没有亲历,便极难感同身受。而愈近的事我们愈清楚,我们亲眼看着,亲身经历着,深感愤恨却无力左右。但是,辱国之痛无论多久,都不可忘记,不会忘记。”
强压下回首再看他一眼之念,我轻道,“而你,你时时记得的,是那个没有顾忌你的性命的凶害叛臣。异族覆我江山不是你一人之过,但你确是纵了渠丘於。你便是自愧于你的臣民而不朝无诏亦已无用,天下大义早已不在你的身上,更已不在赵氏。你的君父曾予我一分恩义,我终要还他一分恩义。新主的长辰宫外,会有你一座存身的晋王府。”
“晋王?”身后的笑声清冷,“当年他宁受袁轼折辱也不要此封号,他以为朕那时不知他不愿他再行高皇帝旧事之心过早露于人前,他早已决意将此封号留给朕!他要以此封号昭明赵氏之起止!”
无声长叹过,赵峥,他若生于前朝末世,必亦会成高皇帝的帝业。
可赵峥永远不会明白霍鄣,他以为霍鄣屡次将我置于死地,却不明白霍鄣是信任我可与他比肩创立他的江山,造千秋万世之功。
霍鄣不会杀他,我亦不会。
我平缓了声息,“你既不愿,这江山亦会有你一方天地。”
踏出乾正殿的那一刻,我几乎脱口问出纪愔是不是他在幕后主使。
江氏的余孽岂会有如此周密的安排,初时我只以为是皇室忠臣夺权之计,至后几番遇险,我却从未想过会是赵峥在操控全局。
话至唇边,我却怕了。我怕那个曾说视我的孩子为亲族的少年,当真要在他出世前杀了他。
纵使真的是他,我亦明白他的狠毒只是为了保住他的皇位与皇权,而我与他,也不过是选了相同的路而已。
是与不是,我再不愿也无需追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