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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 第九十七章 义尽(上)

193 第九十七章 义尽(上) (第2/2页)

许久,他移开眼,扬手指过案首的一方锦盒,平和而淡漠,“你拿去吧。”
  
  我凝立不动,“请陛下依臣妇所言赐下诏书。”
  
  他陡然大怒,挥袖间案角双枝灯坠地,火苗沿溅出的灯油燃起,“你屡屡违逆朕,连先帝密诏也不敬,枉朕与君父这般信任你!”他的怒气亦如这借势而起的火,那冷笑却似裹入寒冰,“你尽可以仿朕的笔迹拟诏,何需走这一程!”
  
  我冷眼看过他,伸手掀翻了身边浣手盆,“你们的信任便是那些年里备下的重重杀手?你早知我看过他的遗诏,那时你未动手不过是因着不愿过早露了你的心思。而你那至信的先生辞了你的赏赐后,堂堂沈氏宅邸竟会数次进了窃贼。沈氏世代忠君,他手中有传位于你的遗诏,你又在怕什么?”我看着油火熄去,“你从未至信过任何人,你也说的不错,我仿写下你的笔迹定然不会被旁人看出。”
  
  脚下的狼籍凝入乾正殿无边泥淖,我再度奉上御笔,“请陛下赐诏。”
  
  我坦然承认可以仿他的笔迹写出诏书,他如何不明白我此时仍要他亲自动笔便是要断去他最后的退路。
  
  霍鄣君临天下已只在仪天门与承天殿间这短短的一条路间,我不容许再有分毫祸根存世。
  
  殿中明亮的灯光映得他的面庞如石雕,怒气骤退,他只余一身天子倨傲,“朕若不写,你如何处置朕。”
  
  进殿时他已这样问过我,却是他这第二次问出时我方记起,当年裕景殿中,我也问过相似的话。
  
  那时他给我的,只有一个字。
  
  杀。
  
  眼前的帝王早已不是我从前允诺照拂的孩子,也早已不是那个与我亲厚的少年,我已不愿应对他反复的愤怒与平静,而这一个字,我不能说出。
  
  究竟是多久之前,这乾正殿中也有一人逼迫他的君父赐禅诏?
  
  国之更迭,惟胜败而已。
  
  恍若百年静默,手中倏尔一轻。
  
  我迎上他的目光,缓缓开口,“朕即位至今,未效高皇帝谟烈奋庸,无奉先帝之明恪勤于朝,致异族倾覆江山。朕每念至斯,夙夜悔愧于天下。魏王霍公,国之重器,德布四海,平乱拓疆,匡弊除佞,扶挽乾坤,宜膺社稷任。兹禅于王,承运天命,摄于万民。”
  
  我每说一字,他落笔一字,至御玺落印于诏书,他似失去所有的劲力倾身支于案边。
  
  御玺翻覆,朱砂污袖。
  
  取诏读过,我奉之稽首,“谢陛下。”
  
  身前那一抹暗影似飘忽不定,他的语声却平静如一潭死水,“异族覆我江山,是朕之过?那朱任衡何德何能竟可再度拜相,他和议割土迎寇夺京,也是朕之过?”
  
  “臣妇曾进言陛下应兼听,陛下却一意愎谏,偏信袁轼错杀汪溥。若汪溥还在,必不会有此等小人百般丑态。至于江山倾覆,”紧握诏书起身,我缓声笑道,“当年北境战事突起和赫大军压境,军中无人能平定战事逼得魏王不得不北向抗敌,你敢承认那一场战事不是你在背后挑起?你早已决心借和赫之手除了他,渠丘於已将此间种种皆告知我,此时,天下已然尽知。”
  
  他登时青白了面容,颓然后退几步跌坐于御座,那深秋飒然之气黯淡了满目堂皇。
  
  当日伍敬信重掌宫禁,我令他传出一句话,不几日内已在京中搅起漫天流言。由遣出宫的宫人散出的话虽本只有两三分可信,可若有人有意推波助澜,便可致许多人深信不疑。
  
  我深知,流言之威有时刀剑亦不能及。
  
  不到此时我总不愿相信他真的勾连了渠丘於,这几日我时而后悔太过心狠将这样的罪名扣在他身上。他认了,我身上的罪孽也算少了一分。
  
  低头看一看双手,我惘然笑了,已是胁君禅位,再少又能如何,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恭贺魏王篡国功成。”
  
  寥寥数字,却像是从他胸腹中逼出,凄哀且愤恨,“这盈朝的叛逆皆可为魏王奏禅典礼乐。”
  
  我淡淡摇头,“陛下是英主,叛臣亦惟有后族陆氏,何来盈朝的叛逆。待魏王平定叛逆,还请陛下移驾承天殿宣诏,下旨修禅台,亲定主礼官。”
  
  唇角泛起一抹冷笑,他的声音黯哑僵涩,“名正言顺,名正言顺……他压束朕不许朕为汪溥翻案,他不许朕在世人面前自清。朕不敢虚度一日,朕看着他结党跋扈穷兵黩武,天下人亦看着他欺侮少孤觊觎皇位,他还想要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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