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 第九十六章 静女(下) (第1/2页)
长阶前,陆翾南面而立,只悠悠含笑看我走近,她的目光落在冯韫面上,“你也来了。”
冯韫与陆翾,两个曾距后宫至尊之位最近的女子久久对视。一人因失后位方得的数载安宁终还是被另一人要扶助之人毁去,那人纵容外敌,毁去的又何止是我们所期盼的安宁。
“你怕了?”陆翾横目于我,缓缓笑了,“没有她在你身后,你敢来?”
我看不到冯韫的容色,可自陆翾的笑容中,我发觉或许我们真的很像。如果当初没有那道册书,如果我可以选择,我是否愿意嫁与一个寻常高门子弟,无风无浪安然一生?
那熟悉的声音远远飘来,我忽而幸极了当年的赐封,若无那道册书,我此生便不能遇霍鄣。
当年冯韫出嫁时,她亦是欣喜的,一生能得可倾心相许之人,如何能不欣喜。而陆翾,我从未在她的面容眼神中看到如冯韫一般的欢悦。
陆翾转目于我,轻笑了,“你可知你最大的败笔在何处?”一句问出,她却不容我去想,“你总是无法决断,你不止一次要来杀了我,譬如此时,可你还是下不了手。”
她的笑容中不掩轻鄙,“既已经选定了要走的路,还不如早些动手,免得日后诸多顾虑。”
我一时豁然,我与她并不像,她的果决远胜于我。我无法真正从心或从势,而如果此时她身在我之位,我早已不再存活于世。
“虽是乱世,可多活一日总有一分希望,”冯韫轻缓道,“还是你早知了自己的去路,每一刻都觉得难捱么?”
“不错。”她断然低呵,刺向我的目光如箭,“她让我看着自己一步步失去所有,几时给过我半分希望!”
她的声音阴冷低沉,目光分毫不离我,“你容许我活在这世上,是恩赏么?”
“你早已不能再见周桓朝。”
我惊住,一时只觉自己听错。冯韫的语音仍是轻缓,“你从不需旁人给你希望。你从未左右不定,你在你的两向希望中选了一向,便是不舍那一向,你在选定那一日,已然放弃了那一向的希望。”
陆翾与周桓朝……我此前竟从未发觉!
可是霍鄣,他知晓么?
冯韫似是微哽咽了,复道,“明知不能两全却仍要强求,你们害了多少无辜之人。”
双目中蓦然迸出狠绝戾气,她死死盯着冯韫,再看向我时更似利刃迫颈,“你杀了他!”
我陡然笑出,原来周桓朝当日选那毒酒的根由在此,原来,赵峥与她知晓我从来在长辰宫的根由在此。赵峥,他借我的手除了原本就不与他一心的周桓朝。
而周桓朝,亦是他令赵峥知晓峣儿所在,或许,是他杀了峣儿。
将冯韫拦至臂后,我笑道,“他是御史大夫,是这长辰宫的最后一道屏障,这世间,谁能杀了他?”
她看着我,步步逼近时,眼中却渐渐泛出惧色。
或许我在她眼中已如妖如魔,她遽然后退几步转身便走。
“皇后!”
我唤她,咬重了“皇后”二字,“皇后,陛下的衍明殿在你身后。”
自从被选定为皇后那一日起,命数已定。她不应忘记自己是皇后,她应知晓她当为她与陆氏的尊荣付出什么。
她的脚步忽滞,凝立片刻后再度转身时,她笑看着冯韫,“冯韫,那些无辜之人为何人所害,你可尽知?”她的目光移至我的面上,笑容深过几分,“观今日,观过往半载,观此前十余年,首恶之人正在你的身边。她之所求,便是你我今日之根源。”
连叹息也是轻缓的,冯韫道,“你既看到了此前十余年,又何苦不肯去看此前五十年,你我今日之根源,早在那时便已定了。我之悲,你不曾历,若来日亦不会历,你之大幸。”
陆翾眼中波澜忽起,我看着那波澜渐渐化作深切哀痛,长叹道,“你之所付,终究还是为他更多。做不到悲欢与共,总还能生死相随。”
她僵立片刻,再移步时,已软软倒下。
宫人惊呼奔上前将她扶入殿,秀堇自暗处疾步近前,我携过冯韫转身,“传令伍敬信,皇后病重,谧秀殿即刻封殿,华袤之外,任何人不得出入。”
一路相静默,冯韫终是轻道,“母亲方才言中所指,是周桓朝,还是赵峥?”她止步,“母亲不问我是如何知晓的?”
这皇宫之内究竟还有多少事是我掌握不住的?连冯韫都知晓的秘事,我竟全然不知。我轻叹了,“阿韫,不要污了你的手,更不要污了你的心。”
霍鄣应当是知晓的,当年的重午宫宴,后位落定之时他看向陆翾时似是在想着什么,他是极少有那样的神色的。而我与陆翾的相似之处,或许他那时已觉察到了。
难怪他在封后大典之后对我说,若陆翾不能承这后位之重,我可再行择选。他将长辰宫交入我手,亦将赵峥所有的心思交于我去决断。
冯韫必是已猜到霍融之死的内情,她要来亲自确实此事,我方才却是怕极了她会亲手将陆翾逼至绝地。
我忽而笑了出,冯韫不会如我一般狠戾。
“我并非有意瞒着母亲,只是不亲见她一面,我总不敢确信。”她轻道,“当年重午大宴,我与哥哥在宫门外遇周桓朝与陆廉,他们三人一处笑言,周桓朝似没有看到陆翾,可陆翾看周桓朝的目光并非对叔父同僚或友人的崇敬而已。”
她拂一拂身侧的垂柳,“我试探过哥哥,他也是不知的。”
“阿韫,不要说了。”
我抬手,却被她挽住。她轻道,“夫君为弼儿定名时说他的父亲已令魏王痛心多年,他愿拼尽此生不令魏王再度痛心失望。弼儿来日不许习武只可修文,惟愿他日助成一个太平盛世。”
她深深一叹,“我是想过与他同去,可昨夜母亲亲自守着我,我不敢令母亲伤心。他曾与我说过,他初见母亲便敬佩母亲的胆识心志,若不能有那份亲缘,他曾盼以母亲为长姐。其后,他亦感念母亲待他爱护亲厚。”
她复长叹,“他去后我想了许久,我不知那日营中他经了什么变故,但是宫内城外的这几人……我惟一能将这几人连在一处的,只有当年陆翾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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