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 第九十五章 忠叛(上) (第2/2页)
庄淇领命离去,室内只余我二人。他看着庄淇的背影,笑道,“庄淇很像他的父亲。”
他似觉失言,又笑道,“末将与庄将军曾同在上骁军中。”
我亦笑了,“都是旧人。”
周桓朝像是拘束了,我恍若不觉,只笑道,“成桁,不愿与我同案?”
他愈发局促,“末将惶恐。”
“这里没有外人,”我饮过酒又斟入,摇头失笑,“你随王也有十七年了,你我之间不用那些虚礼。”
他怔一怔,亦是轻摇了头,“末将随王已有十九年。”
我抚额笑叹,“从前曾问过你的,终归年纪大了心力不如以往,今早始知我已有几根白发了。”
“王妃正当盛年,”他解剑坐定,低笑道,“末将反而觉得自己老了。”
我凝视他,他今日的气度像极了霍鄣。算一算,霍鄣也不过长他五年而已。
我又将他面前的酒樽斟入青珑生,“当年在上平,你我亦曾同案共饮。那时将军盛年,我还年少,如今,我们都老了。”我自斟了一樽,“王在你此时的年纪时已封王,不觉间竟过了十几年。”
他似惊遽,忙立身恭谨道,“末将不敢与王比肩。”
我又是笑叹了,“你这般拘礼,竟像是当年上平初见之时。”
我唤他坐下,“冯霈、安广固、陆廉与你,四人中你最沉稳,也最懂王的心思。亦是因着王最器重你,是以这些年都将你留在身边没有外放。”我向他举樽,“这壶青珑生我存了许久舍不得独饮,你虽有京防重任在身,今日还请破例饮酒。”
他并不谦拒,含笑饮尽。
有风夹着清浅的花香拂过,我闭目深吸,有些心驰神醉,“国势无定则,人心更是常变迁,不知是不是这些日用心太过,今日在虽未看见陆廉的连营,却恍惚像是回到在上平城台看着管悯叛军的那些日。”
“当年的情状如今想起还是忍不住后怕,陈杼与蔡奂……”我叹了一声,向两樽中又注了酒,“陆廉和冯霈与他二人太过相似了。你们几人中我与陆廉相交最浅,他这样守在城外我常是莫名的不安,你在宫中我方能安心些。”
“王妃过虑了。”他依旧恭敬,“他是皇后的亲叔父,断不会危害陛下与皇后。”
我摆手,“自古外戚篡位者多矣,何况和赫人破了他的阙墉关进犯中土终是因为他守边不利私自驰援上靖关。王那般看重他,此次没有治他的罪更将平叛的首功给了他,可见王仍是信任他。”我长长一叹,“反是安广固我最拿不稳,几年前他在南境俨然是一方之主。此次王南征他又突然再度追随于王,我总觉其中不妥。若非他有异样,王亦不会许上北上之时以贾伯著分去他的兵权。”
我缓缓饮尽,“安广固与陆廉素有过节,又对王重用陆氏时有烦言,我……”
我止住话再不说下去,只看了眼已空的酒樽长叹。
他不掩眼中的忧虑,沉吟许久方道,“安广固素来心机诡变,王妃的忧虑有理。”他微微抬眸,“不过王已近京城,王妃只管安待。”
心跳陡然如擂鼓般,我饮着青珑生,面上只是慨然微笑,“王北上多日却没有一封书信,我如何能安心。”
言罢,又拢了愁绪在眉间,“李嗣儒手握成州军却在那半年里未自成州北上驱敌,昔年成州又曾裂土,他未必不会再行旧事。而密史金虽归顺多年却终究是个外人,当日他离京时尽弃妻儿,我不敢信他会全心护我。伍敬信守卫长辰宫多年,这皇宫的一石一木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如今连冯霈也反了,我的性命已在伍敬信手中。伍敬信不是旧人,我不得不防。”
我知晓,只要我疑心了伍敬信,周桓朝定会下杀手。而两人相争之时,我亦清楚伍敬信的胜算并不高于周桓朝,周桓朝要除去他,或许只在覆手之间。而此时,我惟盼着这只是我多虑了。
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你知为了避嫌你也不能将京城与皇宫防戍大权集于一手,只要你肯只守京城不要长辰宫,便是伪作推拒,我也再不疑心你,不要让我失望……
心跳得那样快,却又仿佛每一跳都用尽了一生的年月。他蓦地拜下,眼中一派坦荡,“王妃若疑伍敬信已变节,末将愿助王妃除逆。”
言讫,已行军中大礼。
我含笑向他举樽,掌心却是一片冰凉汗腻。
周桓朝,你终究还是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