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 第九十九章 帝阙(上) (第2/2页)
我蓦然阖了眼,这个酷名在身的忠臣,竟也没能候到他所忠之人没,没有看到他多年奋力欲成之太平天下。
庄淇似迟疑,复道,“沈子仍在殿外。”
我微紧了眉,“只他一人?”
“并非。”庄淇轻道,“伍将军亦在殿外。”
他来了也好,此时惟有他能担此大任。我整一整衣发,“请沈子入殿,再告与伍将军去署理军务。你也不必守在殿外,先行往仪天门去,那里将是你的功业之始地。”
外面攻城交战的声响仿佛更甚,沈攸祯只默然垂眸肃立殿中。从前他常与哥哥一处,如今,只余他一人。
胸中又是紧紧的苦涩,我轻叹了,“我的嫂嫂还好么?”
自再入京城我还未见过嫂嫂,表哥每每道她安好,可我仍是无法安心。哥哥焚身殉国,将稚子幼女留与她和佩青。她再度失了夫君,亦是失了世间至爱之人。我曾数次欲往表哥家中看一看她,可她总是诸多事由推托不见。
无论是何缘由,我都无颜怨她。
沈攸祯仍是垂眸,却叹道,“五日前我曾见过她,不止为了几个孩子,亦是为了阿瑾,她会支撑武城公府英名。”
便是性情坚韧,嫂嫂终究是女子,寂寂深夜独自一人之时,我不敢知晓她是如何捱过。我无声缓缓长吁了,“京中相识的女眷中嫂嫂最喜欢阿素,他朝大定,可否请阿素归来?有她,嫂嫂也会宽慰些,只是有劳阿素了。”
我看不到沈攸祯的眸色,惟听他道,“好。”
他这一字过后,又是长久相对无言。这些年,我最能信任的女子仿佛太半出于沈府,在世的,已故去的,梁宛,沈素,沈萧……
我摇一摇手,“罢了,不要请阿素归京,她在徐川已得一世宁和,还是不要扰了她。嫂嫂那里,我再想一想。”
起身扣住左袖,我行至他面前,“沈……”
一语未尽,他蓦然跪拜,双手奉起,“帝后遇刺,长辰宫围于叛逆,众臣不能离宫至太庙,将于宣政殿跪祭,臣前来请诏。”
他已行臣子面君大礼。
赵珣子嗣已绝,旁支的城阳王一门不堪大用,西阳王已故去,其子嗣亦于和赫破城当日举家殉国,同出于孝肃皇帝一脉的乐平王已败落,老迈的武邑王惟有三女。平阳王赵容与他父亲一般因病早逝,其子赵惠已十一岁,虽尚未承王位,却是孝武皇帝一脉之下惟余的宗室。若无赵峥归来,他原本当是末代帝王的。
大局将定,我再不许在此时有人阻我前行。禅诏重若万钧,我双手交与他,只道,“有劳中书令。”
御史大夫周桓朝护君身亡,朝中已是中书令沈攸祯为文臣之首。宣政殿的阴沉气息似茫茫无边,我隐于重帷之后,看伍敬信匆匆入殿。
沈攸祯看向伍敬信,“卫尉可擒得刺客?”
伍敬信按剑礼道,“长辰卫于阁外池中寻得四个宫人浮尸,路边草丛中也寻到三尸,身边有摔破的酒壶。看表相是有人借虚行刺,阁内凌乱,必是经了激斗。”他骤然跪倒,“末将生擒三名刺客,经查,皆是谧秀殿的内侍宦人。”
这一句惊住了众人,沈攸祯亦是大惊,“谧秀殿宫人竟为叛逆!卫尉须亲查主谋,断不许宫中再出刺客!”
伍敬信退出,相顾之下,施鸿叩拜后道,“中书令,陛下遇刺我等哀恸,但天下不可无主,而近日京中纷纷谣言亦不可不立止,下官以为,目下应请出皇室玉牒以立嗣皇。”
他话中所指当是我前些日所散出的谣言。
黄祐坚已亡,兼领宗正的太常宗循原应出面,可他却是沉默。
杨恪拜而附声,“还请太常请出玉牒。”
众臣悄然四顾,表哥轻轻侧首,目光自人群中扫过时在一少年身上微微一滞。施鸿注目那少年短时,已有人身形欲动。
忽而,沈攸祯四拜起身,奉诏于众人面前,“有遗诏……”
骤然有一声呼喊犹如从天而降,“魏王回师伐叛!”
拼力压住心口,那接连而起的一声声威喝如惊雷入耳,煎熬心神盼了这些日,此时他就在宫外,他终于回来了!
众人皆回望,沈攸祯至殿门外远望,沉声却不回身,“叛逆将败,我等当须亲见,去仪天门。”
百官起身,表哥注目的少年并不起,却是朗声道,“赵惠庶出卑微钝拙粗莽,自请玉牒除名,往东海之滨为母守陵。”
赵惠如此聪敏,我终是安了心。若他二十载无患,便许他安度余生。
宗循当先拜下,沈攸祯回首亦是愕然。
我先于众人出宣政殿,隐于夜色中回首看殿中诸臣静整仪容,北面大拜。这些前朝遗臣,将是全新江山的肱股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