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裴寂,我恨你 (第2/2页)
裴寂则静谧无声地坐着,像不存在一般。
大概是之前睡的久了,这一觉我睡的很浅,外面有车开过都能把我惊醒。
醒来,时至傍晚,液输完了,裴寂也不在了。
我本来是不想动,可口又干的不行,放在床头柜上的半杯水喝了像没喝一样,只得下床去找水。
床边不再像上午那样什么都没有,多了双白色拖鞋,我穿上刚好合适。
拿着杯子才要出去,我又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白色丝质睡裙,料子很薄微透,里面什么都没穿,不用仔细看都能看出来。
想了想,我熟门熟路地走进衣帽间。
衣帽间很大很大,比在滨城的程家都要大上许多。当初这里三分之二都是裴寂买给我的衣服、鞋子、包包等,可我离开时没有带走任何一样,除了那条手链。现在这里几乎空了,只有几件我曾穿过的衣服和裴寂的十几套定制西装和手工皮鞋,我上前看了看,他的西装全都是崭新的,只有一套是旧的。是我陪裴寂飞去法国选料、量体,和设计师沟通最适合他的样式,最后足足等了六个月才等来成衣。
没想到他还留着。
我盯着那套西装发了一会儿呆,才拿了件相对低调的黑色外套穿上,把扣子扣好,我再次拿起水杯开门下楼。
楼下有几个女佣在忙碌,看见我下来皆是一愣,她们你看我我看你,似乎都不知道该怎么对我比较好。
客厅里,裴寂正坐在沙发上用座机和人谈话。
我只往那边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要进厨房,几个女佣却惶恐地喊道:“林、林小姐好。”
这一声惊动了裴寂,他转头看过来,“醒了?”注意到我手里的杯子,他笑了笑。
“我还要留一条命回滨城,总不能把自己渴死。”我面无表情地说道。
裴寂点了点头,看那几个女佣:“还不去帮林小姐倒杯水?”
“是、是!”几个女佣应着,都想来接杯子。
我手往后一缩,“我自己有手有脚,不用她们伺候。”
“哦。既然你这样说了,那你们……”裴寂对那几个女佣说:“等孟亚茹探亲回来,就去跟她辞职吧。钱一分不会少。”
几个女佣闻言,立即慌乱无神地说:“少爷,请不要辞退我们。林小姐,林小姐您行行好,有事让我们帮您做,我们都不能缺这份工作。林小姐,林小姐求您了。”
看着她们低声下气求人的模样,我想到过去的自己,心软地把杯子交给其中一个女佣,她喜笑颜开地去倒水。其他几个还问我需要她们做些什么。
我摇摇头,转身看裴寂,他笑得随意又坦然。
“用这种方式威胁我你很有成就感?”我走到他跟前,低眸望着他。
裴寂说:“感觉一般。”
大概是电话那端的人说了什么,裴寂又说:“不,不是在跟你说话,是曼曼。”
他轻叹:“是,她刚睡醒,脾气很大。”
他又笑:“不要紧,我已经习惯了。”
我蹙眉瞪着他,那边女佣倒了水送来,我想接过就回楼上,裴寂却拉住我的手腕,“坐下,陪我一会儿。”
“不坐,不陪。放手。”我烦躁地甩着手。
“我在和金耀通话,你不想问他关于程易心的事?”裴寂捏住了我现在的命脉,我的确非常担心程易心。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犹豫,裴寂又往下拉我的手腕,我顺势坐在他身边。
紧低着头不敢乱看的女佣把杯子放在桌上,微微弯腰后便迅速地退开了。
裴寂虚虚地握着我的右手,没怎么用力,拇指在我还贴着医用胶带的手背上打圈,几个针眼明显,真是不大好看。我拧眉把止血棉球和胶带撕下来,没见垃圾桶,直接扔进了他的烟灰缸里。
裴寂无声地笑看我,我不耐烦地看他,等他把电话给我。
“金耀,曼曼要和你说话。”裴寂说着,把座机拿到了桌上,按下免提。
我一时不知怎么开口,过了会儿,还是先礼貌性地叫了声:“何先生。”尽管他给我的印象不如他的外表那么好,但他正在帮我的忙,我也不能表现的没有素质。
“林小姐,你好。”何金耀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好。”我抿了抿唇,问道:“易心她怎么样了?”
何金耀说:“程易心身体上除了撕裂伤外并无大碍,倒是心理上,她过不去那一关。醒来后试图自杀过一次,救下了。医院专门派了特护给她,防止再有类似事件发生。”
我垂下眼帘,问他能不能请心理医生开导程易心。
何金耀却说:“我认为最需要心理医生开导的,该是她那位蛮不讲理的母亲。”
方桂芝?
我正在疑惑,何金耀便徐徐说道:“在得知自己的女儿受到伤害时,第一时间不是关心、安抚女儿,而是问询那二十万的下落并索要巨额赔偿,之后又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里坐地不起嚎啕大哭,边哭边说女儿成了破鞋,以后嫁不了好人家。以至于总是有好事之徒到病房外去看程易心。程易心刚醒来时情绪激动是很正常的事,却也没有表现出自杀倾向。但经过她母亲这么一闹,十分钟后她就拿了水果刀割腕,由此可见程易心是受不了她母亲施加的压力才想要以死来逃避。”
“……想象得到。”我忽略了方桂芝,她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我已和程易心的兄长,程易安谈过话,我告知他为了程易心的身心健康,最好近期都不要让他的母亲出现在程易心的面前。上午我去了一趟医院,在病房里只看到程易安,看来他是接受了我的建议。”
“可是,易安他腿脚不方便,怎么照顾易心?”程易安连照顾自己都困难。
何金耀笑道:“有特护,不需要他照顾。他只要陪着程易心。”
“对,你说过的,我忘了。”我茫然地点点头,内心迫切地想要回到滨城,可裴寂的态度表明,这会是件很艰难的事。
我盯着座机上亮着的提示灯,余光瞥着裴寂。
他不知几时点了一根烟,正靠着沙发,姿态慵懒地抽着。
我又问何金耀,那五个人的最终下场会是如何。
“你想他们如何?”何金耀问道。
“……我不知道。”我低声说道。
“绑架、勒索、强奸,数罪并罚,他们的量刑至少在十年以上,并且需要交纳数目可观的处罚金或是没收财产。”何金耀说着,莫名停顿了几秒,“如果你觉得不够,死刑也不是不可能。他们大多是本地混混,犯得事不在少数,翻旧账这种事,我很拿手。”
听了何金耀的话,我沉默了,那五个人渣的身影和龌龊的笑声在我脑海,在我耳边都挥之不去,堪比噩梦。
于是我说道:“有一个叫林志远的,我希望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他。至于其他人,何先生翻了旧账后决定吧。”
何金耀笑了几声,“这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我以为你会比较喜欢他们全部去死。”
他的话音落下,裴寂也笑了起来,有稀薄的白色烟雾从他唇间吐出,烟熏得他微微眯起了细长的双眼。
我装作不懂他们微笑的含义,问何金耀:“警察那边没有问我吗?我不用回去配合调查吗?”
裴寂抖落烟灰,“这你就不必担心了,何律师会解决。对吗?何律师?”
“裴先生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毕竟钱到位了。”何金耀笑得分外愉快。
我不经意地皱了皱眉,身体向后一靠,裴寂说:“没有想问的了?”我不理会他,他也不在意,他对何金耀说:“这件事完了你过来吧。”
“怎么?你才回去我爸就找你了?”
“在你之前,我跟何叔通了电话,他得知我没能劝你一起过来,气的对着我骂了你十分钟。词汇量很丰富。”
何金耀叹道:“他是裴家的家庭律师,也没到该退休的年龄。非要我过去干什么?给他打下手?”
“你来帮我。我的麻烦很多。”裴寂说笑着,拿起只有淡淡热气的杯子示意我赶快喝掉。
“你不是裴家的二少爷?你有麻烦,金牌律师何海鸣为你服务。”
我喝着水,裴寂看了我一眼,“比起我,何叔还是只会听我爸妈的。”
何金耀失笑:“有道理,毕竟钱给到位的是他们。”
“所以我需要你来帮我。”裴寂认真地说道。
何金耀沉吟了片刻,终是松口道:“等这件事情结束,我把事务所打点好就过去。”
裴寂微笑:“谢了。”
“客气。实在过意不去的话,到时就多给些薪水吧。”
“薪水方面,我们再谈。不打扰你了。”裴寂把燃了大半截的烟捻灭。
“哎裴寂!你这人……”
何金耀控诉的话只说出了半句,裴寂就干脆利落地挂断了,连声“再见”都没说。
他把座机放回原处,朝餐厅看去,对我说:“睡了一天,你一定饿了。我们去吃饭。”
他起身想牵着我的手,我直接两只手都捧住了杯子,他五指慢慢收拢,若无其事地笑道:“走吧。”
餐厅里,两个女佣正恭敬地等候。
裴寂和我入座后,她们才去厨房端了菜出来。
素炒三丝、红烧狮子头、干贝虾仁水蒸蛋,和内容丰富的乌鸡汤。三菜一汤,有荤有素,都是我喜爱的。
女佣要帮我盛汤,裴寂制止了她,亲自盛了一碗放在我左手边,“多喝汤,补气血。”
我默然地端起米饭。
诚如裴寂所说,睡了一天我是饿了,但我饭量一向不大,吃了一小碗米饭,喝了一碗鸡汤就饱了。裴寂还想逼我啃一只鸡腿,我不从,他只得自己吃下去。
他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吃饭讲究细嚼慢咽,我吃完了,他第二碗米饭才刚刚开始。
我没兴趣坐在这儿看着他吃,想走他又不准,我便故意气他,问道:“你要留我多久才会放我回滨城?”
话一问出口,裴寂的筷子就停了,他掀起眼帘看我,薄唇紧闭,嘴里慢慢咀嚼着食物。
我说:“你留得了我一时,留不了我一世。就算你把我带回来了,我也会想尽办法离开。我不是雷卡,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就算你真的把我当宠物养,大多数宠物也有走丢、逃跑的时候,更何况我是个活生生的人。”
裴寂喝了口汤,喉结上下滑动,他才说道:“只要主人严加看管,任何宠物都不会有那个时候。你也不会有。”
“裴寂,把我困在你身边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我瞪着他问道。
裴寂勾起嘴角:“有你在身边我很开心,非常开心。”
“但我不开心,非常不开心!”
“你的感受不重要。你只需要让我开心就可以了。”裴寂淡淡地说着自私的话。
我没办法再跟他说下去,我怕我会忍不住爆发。
我起身上了楼。
回到房间里,我没再躺下,而是坐在阳台的秋千椅上看着下方那大片大片的花圃发呆。
七月,初夏,天还不太热,桔梗花的花期到了。蓝色、紫色、白色,小小的钟形花朵看起来平凡又朴素。
似乎一切都没有变。
别墅没变,花圃没变,装饰没变,只是人变了。
曾经我会和裴寂大半夜的不睡觉,两个人窝在秋千椅里看只有三两颗的星星;而如今我和他却连最平常的交流都无法顺利进行,我严防死守,他笑里藏刀,彼此都话里有话。
而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人,是我——林曼殊。
怨不得别人。
只能怨自己。
天渐渐黑了,晚风微凉,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裴寂的声音突兀响起:“进来,你的身体还没好。”
我晃了晃悬在空中的双脚,没听他的,很快他又沉声道:“曼曼,进来。”
我低头看花园,昏黄的夜灯下,花影朦胧。
我从秋千椅上下来,回身进房,裴寂将落地窗关紧,风在下一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拿了一套睡衣对我说:“去洗澡,洗完我帮你涂药膏。”
“涂药膏”三个字唤醒了我,我回想起上午他用中指,立刻夺过睡衣冷声道:“不用了,我自己会涂。”
“你确定?”裴寂拿起药膏。
我闷声不吭地又夺过药膏进了浴室,洗了澡,涂好药膏我出来,见裴寂还在,我心里“咯噔”一下子,“你为什么还不走?”
裴寂扬眉:“走?走去哪儿?”
“难道你要我跟你躺在一张床上睡觉?”
“我们不是一直都躺在一张床上睡觉?”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说道:“那我去别的房间睡。”
“我决定在你伤处没好前不会再碰你,但如果你再惹我生气,就不太好说了。”我走出了两步,听到裴寂语气平淡地说道。我回头看他,他坐在床尾,冲我露出一个绅士典范的微笑。
我脚尖回转,他轻轻拍了拍身边位置,等我坐下,他进浴室拿了毛巾和吹风机。
对于他的行为我没有反抗,总归都是无用的反抗。
吹风机的强力热风很烫,烫的我头皮发疼,我不适地歪了歪头,裴寂关掉它,问我:“烫到你了?”
我抿紧唇,他又说:“我离得远一些。”
刺耳的噪音又响起,就在我耳边,除了它什么都听不到。
裴寂站在我身前,手指来回拨弄着我的头发,我看着他灰色的家居服,轻声说道:“二哥,你就放我走吧。”带着哽咽。
他不会听见的,我以为他不会听见。
可他听见了。
五分钟后,我的头发九成干,他慢慢把吹风机的插头拔下,将线一圈圈缠在筒身上,他垂眸,问我:“曼曼,你刚才说什么?”
我一愣,摇头说没说什么。
他把整理好的吹风机放下,“你说要我放你走。还叫了我二哥。”
“我没有叫。你听错了。”我嘴硬地说道。
“别的我也许会听错。”裴寂否定了我。
我感觉很糟糕,索性抬起脸仰看他,“是,我叫了你二哥,我想你放我走。”
裴寂双手插进裤兜里,神情冷淡:“你在求我?”
求他?
这个词有点好笑,我看着他,慢慢地说道:“我不是没有求过你。”
“你要把我送给蒋世成时,我求你。纪禾不会游泳,被唐凛丢进水里,我求你;林琅病情突然恶化,需要尽快做换肾手术,我求你。裴寂,我不是没有求过你。只是你从来不会心软。”
“得知你突然出狱,纪禾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对你服软,别那么犟。”我想起纪禾说过的话,笑了:“她说只要你肯放过我,哪怕我跪下给你磕头也不为过,活着才最重要。”
我的声音变得沙哑,“那时我告诉她,我就算死也不会再求你,我要给自己留点尊严。但是什么尊严能跟命相提并论?从芳菲见到你,我多少次想求你,但我都没有说出口。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心软。”
纪禾懂我的骨头有多硬,却不懂裴寂的心比我的骨头更硬。
裴寂的手抚上我的脸,眉心微拧:“曼曼,你不是我。你不能这么说。”
“那么你会心软吗?如果你会心软,我现在就可以求你,我跪下来求你,放我走。”
我扶着床,缓缓屈膝跪在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