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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 海外来鸿

152 海外来鸿 (第1/2页)

“小乖乖,妈妈爱你们。”柳横波坐在小郭司机的车里,轮流抱着两只兔儿喃喃咿咿。旁边的座上放着个四轮的细木板兔屋,架着花花绿绿的顶篷,底部铺上厚厚的垫料和干草,一侧连着可以拉着走的长花绳,正是个非常舒适的畜窝。在稚嫩而汹涌的母性的驱使下,小妮子亲手打制了这个任谁见了都会給一声夸奖的漂亮兔窝,当然其间他的师哥秦楼月、侄女杜詹妮也功不可没。——这里功不可没的意思是,当他们俩拿着钉锤在院子里叮当敲打直到胳膊发酸的时候,柳横波则坐在太昌楼的后厨房里拿嘴去亲那只黑白小花兔的身子,说着:“好宝宝,过几个月你们会生兔宝宝的,对不对?”且不忘义正言辞地训斥那边的杜查理,“查查,你不是豆腐果的妈妈,你不能跟我一样亲它!”吓得小查理一下站到了一边,眼巴巴地望着他那已为人母的小师叔将那只可爱的黄花花的小兔抱开去。小妮子绷着脸蛋儿,很是有股当妈妈的庄严和威信,只见他分别拍了拍黑白花和豆腐果,用杜查理绝对能够理解的字眼撩撩地道:“冰激凌……换……亲亲,一个换一个……”风姿绰约的桃花眼斜斜地挑着那个手指还伸在嘴巴里的一脸呆相的杜查理。查理的小脑袋非常迟缓地运转着,仔细聆听,也许还有生锈的齿轮格拉拉的声音,他想啊想啊,终于灵光一闪,嘴里急急地哩啰着:“冰激凌……给师叔……”撇着两条肉墩墩的短腿,跑去前堂讨要冰激凌去也。小妮子垂着眼睑端坐在厨房的桌边,哼着小调替他的两只兔儿套上由杜詹妮手缝的马甲和纱裙;小马甲穿在黑白花身上,小纱裙则套上豆腐果的腰,盖小妮子凭着色彩确信他的黑白花是儿而豆腐果是女。他从杜詹妮处了解到兔子通常四五个月就会怀孕生宝宝,每一天他都掐指计数着,企盼着自己荣升姥姥的那一天,——是奶奶还是姥姥,他是分不大清的,大约只因姥姥比奶奶听上去更有着那么股娇憨的气韵,小妮子就毫不迟疑地以为自己很快就要做姥姥。可是心里毕竟还是觉得惋惜,因为他最想做得还是妈妈,上下两唇那么微微用力地抿住,那么自然那么昵爱地发出那两个一模一样的音,“妈妈,妈妈”。后一个比前一个更轻,像雏鸟的呢喃,一种风过水上涟漪起的温柔。
  
  谷雨过后,柳横波换上一身小西装,穿上小皮鞋,头发用发油整整齐齐地二八分梳开,手里骨碌骨碌地拖着那个滚轮兔屋,对秦楼月道:“阿秦,我去狮子山看李大哥的新家去啦!”
  
  “阿柳就这样空着手去吗?不带一样礼物?”秦楼月追上来道,扬手往师弟的西装口袋里塞了两张纸片样的东西,“雍先生给的电影票,我们不去看了,送给你李大哥和五爷去看吧!——对了,别说是雍先生送的,就说是给情侣们看的西洋片子!”
  
  柳横波拍拍口袋,把电影券往里塞塞好,“阿秦放心,我晓得!”
  
  竹园道西的小宅里,已经把背后的大辫团成两个堕耳髻的小黄正在轻手轻脚地拿抹布擦拭桌椅和相框,丰腴的胸臀突起在前后,随着肢体的动作一晃两晃。这一切被嘴里叼着奶瓶坐在沙发上的柳五看在眼里,两颗眼珠不自觉地冲着那个方向转一下,再转一下,口里汩汩地吸着牛奶,他突然很想钻到李沉舟怀里做些不太正派的事儿,就跟他们俩昨晚上做的那样。想到那个,柳五啜唇而笑,笑得身上的老虎服装都一抖一抖。咂一咂嘴,他脸在那软茸茸的衣裳料子上蹭了几蹭,取过桌上的进货单子,随手翻看着。视线划过一连串数字,他知道这一船货不日又可以起航,呜呜地一路飘着黑烟驶向东边的那座岛,单说出货的净利,就够他在这狮子山上再置五六幢宅子还多,这还不算那些赋闲在家的前同僚和他们的那些亲眷婆娘塞给他的佣金,以及那些大小商人红包实物双管齐下络绎不绝的纳贡。记得上一回,他跟小丁在船上十来日,吃得那些个宝岛特产,这个酥那个酥的,几乎吃到反胃,回来后从三黄鸡到水老鸦,还有大屁股以前相好的那个唱凤阳花鼓的女人,一家家地分派,像是不要钱似地。以至于上回到太昌楼吃饭,碰见那姓夏的婆娘下的丫头崽叫做詹妮的,特特举着个牛轧糖过来冲他道:“柳叔叔,我吃你给的台湾来的糖都吃出蛀牙啦!这些个酥糖像是怎么吃都吃不完哪!”结果桌对面的康出渔来了句,“嘿,吃不完不会卖呐!——我这几天一边替帮主看馄饨店,一边支个摊子吆喝‘物美价廉,台湾酥糖’。嘿,你别说,这生意还不错呢,凡是来吃馄饨的,都要顺一袋酥糖走。没办法呀,那是台湾岛来的酥糖啊,小朋友们都爱吃,是不是——查理?”水老鸦扭头摸摸嘴里正不知含着什么的杜查理。小查理压根儿跟不上他们在说些什么,看见水老鸦慈眉善目地逗他,便顺应其笑容地点点头,而倘若大人们一脸不善地瞪着他,他则会一个劲儿地摇头,如此这般。“嗨,这个主意好!康爷爷,你把我的这些酥糖也拿去卖了,回头咱们南北拆帐,如何?”杜詹妮眼睛亮晶晶地问。“好哇,大大的好主意!我就欢喜你这样伶俐的女娃子!”一老一小说叨得热火,把个柳随风在一边听得直生闷气,下唇习惯性地往外突出一截,看着端到面前的芋儿鸡也想不起提筷子。“小金鱼怎么不吃菜?”李沉舟总是那么地注意他的面色心情,附在他耳边对他吹骚气。柳五冲着他露了露犬牙,心道:下次从台湾回来,我半个屁都不会给你认识的这些地鼠和臭鼬!
  
  吭哧吭哧,吭哧吭哧,——小黄撅着颗大腚打了桶水,到前面去擦窗。柳五摇了摇奶瓶,看着瓶子里剩下的一小格奶,伸了个懒腰站起,把货单折好了夹进记事簿。立在原地,他扭一扭胯,肚子挺一挺,左手那么上下一喀拉,裆部的排扣都开了,自家的那个丑兮兮的蘑菇头破洞而出,见光而叫:“闷死啦!闷死啦!”依据某个角度弯弯地别着脑袋,脑袋去往的方向正是那个在后院晾晒被褥的李沉舟。季春之末,阖院葳蕤,深绿浅翠,野花含靥,阳光撒下金色的点,贼头贼脑的松鼠奔蹿在长长的篱笆上,万物生而静美。属于这万物之一的柳五,腆着个丑乎乎的水龙头,摇摆身子来到后院的门廊上,手指一碰廊上的风铃,叮铃铃叮铃铃。李沉舟扭头望过来,眼中余怒未消,手上狠狠地摆弄着白色的垫褥,垫褥中央一块发黄的窄窄的迹,仿佛那日本国的地图形状。这天天刚亮他就起来刷洗褥子,想赶在小黄到来之前把痕迹洗去,不想十八般手段都使上了,翻到大太阳底下一看,还是那样一个曲曲逶迤的日本国境线。垫子往竿上一扔,他双手叉腰鼻子直喷火,却到底拉不下脸来去问小黄,“床垫上泡了尿,该如何处置?”正没兴头处,风铃招响,撇脸去瞧,始作俑者正冲他晃着那根水龙头似的diao呢!“真他娘的……”那厮笑得一脸灿烂,还啜唇朝他飞了个吻,李沉舟想起昨晚的那一幕,脸皮连带着肚腹都热辣辣地烧起来,左右看顾,拣个耙土的长耙就冲着柳五去了,“你他娘的还给我得瑟!”
  
  “叮咚——叮咚——”门铃响过两响,在前头擦窗玻璃的小黄开了门扇,回头道:“五爷,李爷——来了个小先生,还有两只兔子!”
  
  柳五撇着嘴,悻悻地把水龙头收回去,扣上排扣,“想打死我么?给你打,给你打!我绝对不移动一下……”压着眼睛乜着李沉舟。
  
  李沉舟将长耙一撂,有气没处发,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把他的坏东西怎样,更也许这辈子都要由这厮在头上作威作福。恨恨不已中却还觅出了一丝甜味儿,他连带着对自己都感到无奈了。摇着头,他走过去,迎着那一迭声的“李大哥,李大哥——阿柳看你来啦!阿柳看你来啦!”
  
  也许是柳横波的模像着实令人难忘,也许是那个骨碌骨碌沿地滚的小木屋里露出的两只兔脑袋着实可喜,更也许是穿着一身老虎连体服的柳五跟一把将小妮子护在身后的李沉舟之间的对峙着实教人好奇,总之新为人妇的小黄在放人进来后,决意暂搁擦抹前门廊处的玻璃,转而去厨房准备午膳。——她知道时辰尚早,但是前门厅离客厅太远,不比厨房只隔着半堵墙,耳朵转大一些的话,不难听到东家的稀奇事儿。东家的事儿处处透着股稀奇,这在她跟他的呆丈夫小丁合房的第二天就发觉了。为此,她甚至揪着丈夫的卵蛋子逼问东家到底是怎回事,——不要误会,小黄很感激东家那两个比她平生见过的所有男人都英俊无数倍的男人,但同时她也一嗅一嗅地从中嗅出丝古怪,她问:“东家的爷到底怎回事?”手里握了握丈夫的卵,很像是握着母鸡屁/眼里刚挣下的热鸡蛋。小丁嘴角噙着冷笑,哼哼了两声,眼珠子斜睨着自家婆娘,“你好啊!你好啊!——”耸着双肩做足了架势,唬得小黄手劲逐渐小下去,慢慢地丢了那卵蛋,“就问问东家的爷罢了,你在这儿阴声阳气地吓什么人!”到底先自寒怯了,任小丁两手穿过腋下一把把地捋她的奶,也不便再吭声。话说小丁跟了柳五这几年,别的本事没练成,唬人的工夫倒是学了两手,只见他摇头晃脑抻着那张致,脸一摆,又是一副康出渔的口吻,“你问东家的爷?——告诉你也无妨,那两位爷就是两口子,跟你我没有两样的炕头上抱窝窝的两口子!五爷就好比是我,李爷就好比是你,你自己瞅瞅你这奶和屁股跟李爷的像不像,不就明白了!”小黄一呆,随即反应过来,张口就啐,“呸!——李爷半点子都不像个婆娘,谁听你胡咧咧!”小丁也一呆,随即直着脖子高声掩饰,“谁胡咧咧了?五爷亲口告诉我的,不信你自己去问!”小黄当然不敢自己去问,但她敢一边立在厨房口“咚咚咚”地剁小葱,一边斜竖了耳朵窥听客厅里的动静。——那闺女模样的小先生她从未见过,那屁股蛋子扭得连她看了都替他害臊,她立刻提醒自己今晚上要记得向小丁打听这小雌人儿是谁,不过此刻她还是得屏住了气息,一心接收着来自客厅里正在异样波动着的电波,刺啦刺啦,刺啦刺啦……
  
  柳横波躲在李沉舟背后偷瞧穿一身虎王衣裳横眉冷对的柳五,骇了一跳的小心脏咚咚地击着急鼓,他把脸紧贴了李沉舟的猿背,“李大哥,坏蛋五爷变成大老虎啦!”
  
  “哼——”柳五鼻里喷出一气,走过去抓了奶罐子往奶瓶子里注奶水,淅淅沥沥中,他听见李沉舟道:“阿柳,你身体可大好了?我听说你开春时似乎病了一场,有没有这回事?”
  
  然后就是小三黄鸡扭扭捏捏地,“啊,没大病,就是眼里湿漉漉身上软绵绵地想抱着什么,想拱到什么里去……”小妮子红了俏脸,眼睛来回睃着坏蛋五爷和他的李大哥,整个人一株藤蔓也似于沙发上盘下,向给他送来热巧克力和乳酪饼的小黄甜甜地腻出一声:“谢谢——”听得向来淳朴的小黄一个激灵,贴身的汗毛被吓趴了一半。
  
  柳五只手执奶壶,倚靠在壁炉上冷觑着柳横波做戏,一对琥珀色的猎捕者的眼居高临下地在三黄鸡周边逡巡。只见小妮子翘着根小指,先是递过来两张纸片,“李大哥,送你电影券,是洋人的爱情片子,有亲亲的那种!”他其实没有看过这片,他其实几乎没有完整地看过任何片子,电影院在小妮子看来,就是被一个大屏幕晃得直打瞌睡的地方;通常而言,他只有在镜头里出现亲亲的时候才会醒来,因为那时全场的观众都会掀起一阵声势不小的切切察察,他撩着惺忪的眼望着镜头上交颈而吻的西洋男女,好像也有那么些激动,然后定了定神,就在这切察跟激动的交加中重新昏睡过去。
  
  李沉舟接了观影券,看见其上书写《北非谍影》四个字,“那就谢谢阿柳了,影券是阿秦给买的吗?”
  
  “嗯——”小妮子重重地点着头,捧着香甜的热巧克力避免正眼对着李沉舟,就在这个时候——
  
  “三黄鸡还买了对兔子来孝敬我们吗?看这兔儿长得这样小,估摸着肉还不够烧一碗的吧?”正是柳五拎着黑白花的颈毛,举在半空,一上一下地掂量。
  
  “啊!”小妮子惊瞪着一双桃花眼,热巧克力几乎泼在身上,“五爷,您别——那……那是我的宝宝黑白花,我……领它们来见见李大哥,您别吃了它们……我马上去给您买别的肉,您吃别的肉,别吃我的兔乖乖……”母性给柳横波以勇气,令他站到柳五面前,绞手乞怜之余,还大着胆子去够正被晃上晃下的黑白花,“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乖乖不哭,乖乖不哭……”黑白花自然没有哭,哭的是是那个自称妈妈的小妮子,“五爷,求求您,李大哥……”梨花带雨地终是想起他的李爸爸,世上唯一能够制住坏蛋五爷的英俊的爸爸,尽管他爸爸也曾那么不体面被坏蛋五爷压在草地上,翻着硕大的屁股快乐又痛苦地呻/吟。
  
  李沉舟——不知要是知道小妮子心中的那一幕会做何感想——照例一声干咳,“五弟,不要闹啦,把兔子还给阿柳。”目光跟柳五的对上,一个犹带愠怒,一个顽劣不恭。柳五自然知晓那个愠怒的根由究竟是什么,嘴里啵啵地吸着奶水,他意味深长地:“还给三黄鸡,我有什么奖励么?是不是就可以不被人拿着耙子打了?哼……”扬手把花兔一掷,小妮子发出声尖叫,李沉舟手疾眼快地捞臂接住,送回柳横波手上。他看着走向游戏室的柳五,一时说不出什么,只觉明明生气的该是自己,却好像又被这厮给将了一军。恼火闷闷,直到面对着被捧到眼前的两只兔崽子,听小妮子说着“来,见过外公”时,才察觉到自家颊上的肌肉在隐约地抽搐。再一转眼,那头开动了田野玩具火车的柳五正坐在轨道后边冲他扬眉而笑,打拱恭贺他成为兔崽之祖,并且依靠田野轨道的遮掩,将排扣揭开了,露出个黑红的丑脑袋,悄悄地对着他,一悠一荡地假意嘘嘘哩。
  
  面对那厮的嘴脸,李沉舟很想就这么厥过去一会,至少也要把那厮按在床上噼里啪啦地揍一顿屁股。只要一想到昨晚上那一刻,那烫乎乎滚动在肚腹下端的水流,那仿佛拉稀泄洪一般汩汩而下的异样,那在自己从床上惊跳起来后那厮冲他无辜而吐的唇,那一刻他简直匪夷所思,到这一刻他依然匪夷所思,“柳随风——你居然在我肠子里撒尿!”
  
  那厮继续吐着下唇,将矛头指向他,“我要尿尿,大哥为什么不帮我把尿?”把自家内裤脱下来,湿乎乎的一只,他拉开李沉舟的内裤,把自家内裤团成一团塞进去,仍作无辜道:“大哥帮我洗内裤。”
  
  李沉舟睡意全无,一时无法决定自己应不应当被气笑。举棋不定间,那厮仍好似不通人事的大娃娃一般坐在渐渐渗入下去的尿水里,一副不知是真呆还是假傻的神情。他忍不住骂骂咧咧,回身去浴室冲洗一番,外加更换内衣裤,回来时发现那厮仍原位置坐着,委屈地皱眉望着他。
  
  “你还委屈吗?!”李沉舟把人赶下来,骚哄哄的床垫褥单全部掀掉,且另取出垫褥铺上。被如此半夜惊醒,他不得不火冒三丈,因此当那厮低低的一句“我还从来没尿过床,我凭什么不能尿床……萧三肯定尿过床,萧三要是这么尿大哥肯定不会吼他”传来,他整个人一愣。那厮说完屁股一抹,转去浴室清洗。
  
  李沉舟呆了一会儿,心道这是哪一年的老黄历,如何今个儿又被翻出来。驱赶着瞌睡虫制造的迷雾,他回忆起一刻钟之前,自己怀中抱着小猎豹,已经神意飘飘地浮游在那香甜的黑暗中了。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点刺亮,一个声音执着地摇晃着他,“大哥,大哥,我要撒尿,小金鱼要撒尿……”眉峰起伏,他依稀记得过去这几日自己曾抱搂着一个大宝贝,两个人呜呜嗡嗡地摸去浴室,摸到马桶前。他替大宝贝褪裤子,把住那宝贝的宝贝,开始聆听那溪涧哗哗的水声。水声不短不长,渐渐地收了势,他早早地取了巾子候着,声音一停就蜷手一抹。巾子飘落,踩脚一踏,呼隆隆潮水席卷,溪涧被卷入了江河。拽着那大宝贝,摸黑拧池子上的开关,四只手一齐等在下面冲洗。一派混乱中,洗手液被按了好许,泡沫滑腻腻地来去,四只手两两牵着。片刻洗净,不知谁的手关了龙头,又不知谁的手扯了巾子揩拭。跌跌撞撞,两人一路向睡床投去,同时往黑洞洞的被窝里拱,谁的脑袋拱上了谁的裤裆,又是谁的脚板刮过了谁的肩脖……李沉舟裹在被窝里,被幻象敷衍了,以为自己正带着他的大宝贝置身浴室,更以为他们两个正在那明暗的浴室里幽灵般地来去。他因此睡得一动不动,对身上人的摇晃和声音置若罔闻,他不应该再起夜了对不对,他已经跟他的小猎豹在马桶前嘘嘘了对不对?……不对。柳五憋着泡尿,久摇李沉舟而不醒。他呆了一阵,不愿离开李沉舟温暖凹凸的身体,索性扯了内裤,翻到李沉舟背上,掰住那颗大腚,将蘑菇头蠢蠢地挤了进去。而后,他脸颊紧贴李沉舟的背,感到那永不消逝的幸福,同时下腹一紧,溪涧源源而流,因势利导,注入那水曲山回的洞壑,如若理想,将涓滴不出其外。然后……
  
  然后李沉舟就一个狮子吼翻身,拖着那颗大腚跳到了床下,真是——他还从没有见过这大屁股如此灵活过呢!——好罢,其实大屁股一直都很灵活,只不过被惊扰了射尿的小撒旦愿意贬低一下这个让他爱恨交并的大臀部,尤其是这一回,居然没让他全部尿完,就把他一脚踢开了,以至于他的大宝贝吞吞吐吐,萎靡不振地不晓得是该继续释放还是就此打住。
  
  “柳随风——你居然在我肠子里撒尿!”即使距离那惊世骇俗的一刻已经过去了五六个时辰,李沉舟仍然很想揪着那厮的衣领再接再厉地怒吼质问,连同着质问为何好端端地又将萧三拎出来挤兑他。这一手很不新鲜、很无聊、很下作,——很能让他这个本来占据上风的人立马滑落到洼地上,愤愤狼狈地,执着花洒哗哗地对着后门喷冲,大腚摆来摆去,心里乌糟糟地哭笑皆不是。
  
  做着如此感想时,李沉舟已经回到后院,抱着一席床垫扔到盆里,注水刷洗。屋子里他则打开了电视,放那西洋画片给小妮子看,又让小黄取些牛肉干果冻之类的给小妮子吃,好让这妮子的眼睛和嘴巴都忙活着,大家相安无事。
  
  可是他并不知道,比起一帧帧快速切换的画片,隔壁柳五正在玩的玩具火车对柳横波更具吸引力。一开始,小妮子还嘴里塞着牛肉干,抱着豆腐果与黑白花嗯嗯喃喃地亲,虽说目光早已不由自主地斜到那一大片田野轨道上去了,却还是以其微弱的毅力强忍着,对着电视机屏幕念念有词,“多大的人了,还玩玩具呢!我都不玩玩具了,这么老的坏蛋还玩玩具,真是——哼!……”声音确是压得极低极低的,唯恐被那披一身虎皮的老坏蛋听去,将他的兔乖乖们煮了,又来煎熬他。
  
  奈何,游戏室的双拉门洞开着,柳五抱着遥控器指挥着三四辆火车,嘴里大喇喇地高低忽落地,“到站,到站!——一号台到站,二号台出发——三号观察员注意闸道变轨,注意信号,注意信号——”满了电的小火车呜隆呜隆,呼啸来去,这个从隧道口里钻出来,那个堪堪往高山顶上攀爬而去。玩得兴高采烈的柳五甚至将玩具轨道架到了一人多高的半空,一辆辆火车加入进去,上上下下地奔跑川流。已然将自家的两只兔儿丢在地上的柳横波,一对桃花招子溢满了艳羡,从沙发上不由自主地站起,一步步越挨越近,仿佛受了魔鬼的诱惑似地,向着他生平最害怕的坏蛋五爷走过去。他扒在推拉门上,多少次想伸手碰一碰那些可爱的小桥梁,终是慑于柳五的淫威而不敢。他可怜巴巴地望着那呜呜隆隆的小火车、那盘旋着升到空中的铁轨桥,胸中的渴望涨至极点,终于再一次跑去向他的英俊爸爸求助,“李大哥,李大哥,阿柳也想玩火车,阿柳也想玩火车!”
  
  李沉舟抓着垫子,一时语塞,那东西能愿意让小妮子染指他的玩具才怪!往日里两人恋好情热时那厮都绝不会松口,眼下正为这一泡尿的事两厢龇牙,这夹在中间的小三黄鸡还能讨得了好去?肚里隐隐地就起了些躁烈,暗骂这小妮不会瞧人眼色,专给自己出难题。而那柳横波正是个顺杆爬的,一声娇似一声,滚刀肉似地往李沉舟身上黏贴,一双嫩手居然扒摸起李沉舟的屁股,他可是还没忘掉英俊爸爸那颗冲天颤栗的蜜桃腚呢!
  
  “三黄鸡——”冷不丁地,一个恶魔般的声音随着风铃响起,惊得柳横波当场一个趔趄,手往草地上一撑,才没有扑地而倒。他赶紧手脚并用地起来,站眼见着柳五越走越近,活像是被猛兽围追的小动物,瞅着个空隙就不要命地逃窜。“嘤……”慌乱中,他强行突围,冲着那滑梯就要起步,谁知柳五的动作比他快得多,延臂一钩拧住了他的膀子,露出了犬牙道。
  
  柳横波就像是已经被咬到了咽喉的猎物那般挣扎着,“救命,救命!李大哥救我!啊——啊——”
  
  柳五一声嗤笑,就手一推,“三黄鸡,你今年有没有三十岁?”
  
  一下踩到了小妮子的痛脚,激得人眼泪飙飞,“没有!——”声嘶力竭的一声,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小脚地狠狠地跺了一下,接着又是一声,“没有!”说完扭腰就跑,一路啪嗒啪嗒跑到客厅跑去前厅,又跑出大门外。到了门外,才想起自家的两只兔儿,又抹着眼泪跑回来,把兔儿往窝里一扔,拖着滚轮小屋骨碌碌地就去了,边去边喊着:“没有!没有!……”叫得门前的小郭司机摸不着头脑,“这是没有什么呢?”
  
  草地上,李沉舟啼笑皆非,他瞧着柳五道:“你没事招惹他做什么?”
  
  柳五乜着他,闭口不答,只是那么兴师问罪地乜着他,仿佛李沉舟明知故问似地乜着他。直到李沉舟慢而又慢地讪了脸,他才那么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知道这一回合又是柳军胜。
  
  此后直到他们随货轮前去台湾岛,两人都没有再明言此事。每个夜晚李沉舟仍是把柳五紧紧地抱在怀中,脑袋抵着脑袋地,吸着彼此的体味入眠,也会在柳五每天早上一睁开眼在他的额角印下一个吻;柳五也仍是只要在家里,都会换上一套动物连体服,趁着没人的时候对着镜子扭来扭去,咧着张嘴把小灰熊的短尾巴摇成拨浪鼓。每天下午李沉舟去馄饨铺对账,顺带着坐一会儿,跟看店的康出渔扯闲,然后在太阳下山前回到狮子山,于马仔坑公园的露天晚市上挑上两把附近农民自家种的菜蔬,再归到宅子里慢慢地洗手做晚膳。通常他回来的时候,柳五已经坐在家中,扳弄着遥控器将玩具直升机指使地贴着天花板飞,以至于天花板上好几处都起了裂,惹得第二日来上班的小黄大惊小怪地跑来告诉他:“东家的爷,东家的爷——房顶儿不牢靠,指不定要垮塌!”李沉舟只好再三向她保证,他们家的屋顶至少二十年内不会倒瘫,为此还把那英国老太太留下的房屋检验单拿出来给小黄看。不想那丰硕的新妇张口来一句:“我认不得许多字,东家的爷说什么就是什么罢!”
  
  每每李沉舟捞着一把鲜芹或是三只凉薯进屋,不是瞧见柳五正在追着玩具直升机“唬唬”地走步,就是掌上捧着牛奶冰激凌对着镜子摇摆那撅小熊尾。他摇摇头,知道自己还是忍不住微笑了,——那厮无忧无虑的笑脸是他每日里最好的礼物。见他到回来,柳五的嘴会一下咧得更大,遥控器一扔就往他身上扑,“大哥!”他也便丢了手里的东西,张臂把人接住。两人搂搂抱抱亲亲我我地来到沙发上,慢慢地那么坐下去,又慢慢地那么伏下去。他们嘴巴咬着嘴巴,脖子缠着脖子,不停地啧啧接吻,同一时间你的手抚上我的胸,我的手探下你的臀。而这时柳五也总是会忍不住祭出他屡试不爽的那一招,悄悄地扯了排扣,教李沉舟一个手滑,便碰上那个肉嘟嘟的罪魁,——这些日罪魁似乎有些气怯的模样,缩着颗丑脑袋不大敢出声。李沉舟倒没什么不悦的表示,拿手轻摸一摸那丑脑袋,给它塞回去,又替他一个个按上排扣。柳五埋头抱着李沉舟的腚来回地蹭,五次三番想要把自己像个幼童那样缩到李沉舟怀里不可得,呜噜呜噜地跟自己生闷气,被李沉舟捞着奶瓶塞进嘴里吮了两口,吧咂吧咂地高兴了,又扒开李沉舟的衬衫领探着脑袋嗅。两人就在沙发上张牙舞爪地缠绵,不时听见沙发弹簧被压挤到极限的咕咕声。及至闹哄得累了,两个人叠着躺下来,有一句没一句地交换着彼此公事上的消息,“馄饨店的生意很好,老康直喊着要招人,否则说要把他的老腰给忙断!”或者是,“这最后一批浴巾已经装箱了,大哥我们今年的端午节怕是要在台湾过了。”李沉舟把柳五抱在身前,拍拍那个皮毛绒绒的肚子,“在哪儿过都一样,只要有小猎豹在就好。”柳五听了这话就开始咧嘴,马上回手抱住那颗大腚,也拍一怕道:“嗯,只要有大屁股在就好!”两人便又笑着啧啧接吻,直吻到太阳下山了才想起来还要吃饭。
  
  尽管如此,柳五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跟他们住在龙虎山那会儿不一样,跟他们刚搬来狮子山那会儿也不一样;这大屁股怎么看怎么有些发蔫,像是得了狮瘟的公狮,半点没有当初在梳士巴利道上炸着裤裆追赶他时的精神头。不用说,还是因为那泡尿的事。那天下午三黄鸡去后,那个大屁股就一直撅着颗腚在那儿刷刷刷刷刷,刷了近两个钟头,终是没彻底把日本国地图给刷下来。几日后,柳随风在储藏室的顶橱里发现了被折的整整齐齐的旧床垫,当中一块黄渍,好似肉猪的盲肠。面对着这幅画作,他只感到由衷的亲切,对这黄色的猪肠感到亲切,对这被迫印了猪肠的垫褥感到亲切,同时对那个居然不跟他一起对这些感到亲切的老骚货撇嘴突唇,再次在心里认定若是干这事的换成萧三,那骚货肯定求之不得。如此便一个人在储藏室里喷气哼哼,气消下去一点之后又颇为自得其乐地拿着鼻子去嗅那个黄色的小肠,——自然再无一丝自产的尿味,而是一股子肥皂混着樟脑丸的卫生香。悻悻地把垫子叠好放回,柳五慢慢地锁门出来。他再如何霸道强凶,这时也浅浅地意识到自己可是把那大屁股欺得狠了
  
  ,大屁股憨着团馄饨小贩的市井心肠,拙于泼诉而已。老大没意思地摸着自家鼻梁,他适时地想起了很久之前曾在北教场实践过的示弱怀柔策略,天知道自从那次之后他把这套弯弯绕给抛到了哪里,也许是印度洋。如今是否又是重拾这套虚伪小人最爱的傍身之技的时候了呢?——小猎豹耷拉着卷尾缓缓地走,走到游戏室门前,看到满室的玩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老骚货依然患着狮瘟,——这是柳五在开往台湾岛的货轮上、以及在淡水河东岸的万华区公所里连日观察后得出的结论。不管是他驱车带李沉舟去龙山寺游逛,抑或他吭哧吭哧地摇着浆跟李沉舟坐在租来的小船沿淡水河顺流而下一路漂到新店溪以至需要摇电话喊小丁来接,又或者是他从经销商那里划账归来,账簿里夹着十来张金额不菲的支票,正喜滋滋地步入房间预备讨要李沉舟的表扬,那个大屁股始终挂着副久病不愈的强颜,好似是个被掳掠来的徐娘美妇,明明心中别怀良人,却不得不对他这个山大王委蛇敷衍。就连那颗包裹在西装裤里的大腚看去也不再那么饱满多汁,——一些夜里柳五抱着李沉舟亲热,总感觉自家性/器嵌得不是滋味,进不是退不是,显着缺口气的干瘪。好几次,躺在黑黢黢的床上,盯着那个骚货的背,反反复复而不得餍足的柳五知道,是打开天窗的时候了。于是这日夏景初丽,他引着李沉舟攀登阳明山,眺望淡水河银带席席,连天海浪澄蓝透碧,簇簇青峰,刺刺山花,日光下烟岚云蒸霞蔚。他们拣一处平草,席地而坐,李沉舟把带来的烤鸡一块块撕好,放在饭盒里递与他,又剖开柚子一瓣瓣地剥给柳五吃,还晃着奶罐子问他:“小金鱼要不要喝奶?”
  
  柳五被如此侍候着,自是满心欢喜,却一眼一眼地觑着李沉舟,心里的疙瘩硌得他心痒。咂嘴吃上少许,下唇渐渐地突出来,他假作拉呱似地问李沉舟道:“大哥觉得台湾如何?”
  
  李沉舟看他一眼,把剥好的柚子摆他饭盒里,“跟许多别的地方一样,倒是说不上什么特别的……不过还是当得起一个好字。”
  
  “……就这样?”小猎豹显然对老狮子的回答不满意。
  
  李沉舟看看他,又看向远处的山峦,“我这辈子走过了太多的地方,人和景都看过太多。倘若我对一个地方生出来感情,那多半是因为那里有我舍不得的人,而不是有舍不得的景。”身子挪向柳五这边,揽着肩膀就亲,“所以我说台湾好,还是因为有你在,有你在的地方,再不好也好,没你在的地方,再好也不好,——小金鱼可明白?”
  
  柳五一口肉嚼在嘴里口齿不清地,掩饰着自己的脸热,“不明白!我倒觉得大哥满肚子的不高兴,强打着颜色顺着我,有苦说不出,好像还是离了我更自在些,嗯……上次那泡尿,大哥恨死我了罢?”垂眼盯着手里的鸡骨头,渐渐地觉得这鸡肉的味道没有刚入口时的好。
  
  “我恨死你?”李沉舟一脸讶然,“我哪里满肚子的不高兴,又哪里有苦说不出了?小金鱼每天都鬼鬼祟祟地在琢磨些什么?”摸着柳五的头,要看他的眼睛。
  
  “可是那一回大哥确实是不高兴了,我没想到大哥会反应这么大,我只是不想离开大哥一个人去撒尿,我以为大哥不会介意,我以为大哥会跟以前一样欢喜……”声音渐渐低下去,只见他把鸡骨头一扔,停了一会儿,豁出去似地,“很久以前我就觉得,大哥怎么着都是有恃无恐的,走哪儿哪儿都有人对你死心塌地,没了这一个还有那一个,一辈子无需发愁,铁定不会孤独终老。不像我,要是没了大哥,就是个鳏寡孤独的命,口袋里有钱钞还好,若是哪日一文不名了,不晓得怎么被人鄙弃。我是没后路,只好十八般手段都用上,唯恐失了大哥,说到底,就是我需要大哥胜过大哥需要我。明眼人都看出,我就是那个高攀的,大哥委屈下嫁,心里有微辞也属正常,我这个家主表面上耀武扬威,其实是个没实权的,命根子都在大哥手里捏着呢,蹦跶不到哪儿去!”一口气说完,突然就觉得难为情,感到把自己老底都抖落干净了,以后真讲究起来,还不晓得被老骚货怎么拿捏。如此一派伶仃的神气,撅着下唇面向淡水河,那么一瞬间真有股“大江流,茫茫一片愁”的意境。
  
  李沉舟张口哑然,暗忖自己竟不觉小猎豹隐忧如此,然而真去细想,柳五这一番话又似乎字字并无大错,倘若换做自己是五弟,估计也不免做如是观,无怪他撑着张曹操的面皮揣着副陆放翁的心肠。“……我这几日颜色不好看麽?”便又不由地问上一句,一趟心思在肚里转着,先把手上的东西丢了,将人一个搂抱再说,“坏东西忒也多心,你不知道我自从跟你搬到狮子山后有多欢喜!你只道你自己半辈子东奔西走身边无人,却不想我何尝不是如此!你看到那些人对我死心塌地,那是你眼中看到的,你可想过我眼中看到的是什么?不是我真正放到心尖上的人,他待我越体赖我越是忐忑,眼耳口鼻全不是位置,里里外外尽觉得晦气,——我大约真的是缺良心,我承认,可也不打算改。这段日子我过得快活,这个无需诓你,至于那泡尿……呵呵,你怎么知道我撒火不是为了做戏?呵呵,就是依着常人的习惯觉得该怒发冲冠一下,那可是尿而不是蜜水对不对?可是回过味儿来后,倒是咂摸出一些别样的趣味,——你这坏东西把什么都往我这儿倾倒,如此仰赖我黏腻我,这一点你当我不晓得?”嘴唇轻轻地啄着柳五的耳背,“所以,我没有为那泡尿的事真的作气,顶多费张床垫,也没什么打紧。你定要知道我有什么不痛快,我也愿意大方一点告诉你,那就是每次一争嘴,你就把我跟萧三的事抛出来压人,这算是什么?合着在你那块儿,事情是从不过去的,一朝发生了便一辈子抬不起头,一有风吹草动就是某年某月某日某个人的干系。如此看来,你还真是个小恶魔……不过小恶魔难道就是个没话柄的?我要是也跟你一般,没事便把你跟师容的那档子事拿出来念叨,你又作如何想?”
  
  “不许说我跟赵三的事!”小恶魔一下跳起了脚,拧着眉头狠狠地击打李沉舟的腿和臀,一连击了数十下,脸上的红气都没退消。到后来,干脆合身撞到李沉舟怀里,闷头去寻那两颗奶,“可我为什么总觉得,大哥心里就是对那萧三念念不忘?早些年军营的那间木屋里,你跟萧三两个欲诉还休,未语泪先流了吧?”哼哼呼呼地,又回过头来拣鸡肉吃。
  
  李沉舟叹了口气,把怀里的大宝贝抱稳了,“我跟萧三就这样了,他知我知所有人都知,就你柳总管故意揣着明白当糊涂,时不时地拿出来气我一气。我对萧三,就好比是那穷书生见着了天上的仙娥,初见时雾里赏花,百看百好,做着那天上人间的无所凭依的梦,等那日高雾散,才知道那个梦还不如脑袋下枕得黄粱木来的可靠。我于萧三,萧三于我,都是隔着纱帘互相打看,哪日帘子一掀就知道各自错得有多离谱。他是天生干净的人,受不了我这样泥里打过滚的污秽,就算暂时忍下了,日后也迟早爆炸。至于我,我的确爱他的那份干净,不过这爱里是新鲜好奇更多还是真情实意更多,我就不大清楚了。何况到后来,我自己也觉得乏味了,他那种干净里有种很乏味的东西,乏味而侥幸,经不得多大的推敲。我有时就想呢,倘若换了你我出生在萧家那样的家庭,一生下便是个李三柳三的,我们岂不是也很干净,也能一辈子都侥幸得保持干净麽!这样一想,就觉得很没意思,这样没意思的事还想他做什么呢?……还是我的小撒旦有意思,非常得有意思!”
  
  柳五听他此言,心里挺得意,嘴里慢条斯理地吃着鸡肉,就是不给李沉舟反应。李沉舟却很是期待地望着他,下巴搁他肩膀上呵着气,“小猎豹,也给我个腿儿吃吃,至不济也给半个翅膀……”柳五瞥他一眼,撕了一大块肉送他嘴里,“我不要做什么柳三,我喜欢做柳五,大哥也不许做什么李三,你是生来就要做大哥的。嗯,我要一直做个让所有人都心惊肉跳的柳总管,大哥——也要始终都做个骚气熏天的帮主,摆个君临天下的骚臀,一臀定江山!所有人都眼馋你那副骚臀,可是他们又都知道,你那骚臀早就被我描上了一枝柳叶,别人可碰不得,一碰你就哇哇得嚷痛,痛得满地滚,非叫我的丑蘑菇蹭一蹭才消停……”还没说完,就咧了嘴,跟佯怒的李沉舟一块儿额头碰着额头,嘿嘿呵呵笑地直抖。
  
  “五爷多大的人了,还整天在李大哥面前撒娇呢!”每次从狮子山回来,柳横波都会这样向秦楼月抱怨,一面紧忙地去浴室洗手脸,完了坐在梳妆镜前一瓶膏接一罐油地涂抹,红的白的黄的绿的,抹完了啪啪啪地拿手掌心拍打,又将脸几乎贴上镜面偏过来偏过去地端详,时而幽幽地轻叹口气,时而耷拉着脑袋不言语。秦楼月每每都会说他,“五爷不乐意你上他家,你偏三天两头地跑去,他说你什么你又受不住,这又是何苦!”还会指着兔屋里的黑白花跟豆腐果,“你这两日也不大看顾着兔子了,连它们俩抱窝了都不知道,你不是它们的妈妈吗?怎么妈妈都不管你的兔宝宝了呢?”小妮子抻脖子一瞧,俩兔儿果然一上一下地叠在一处,抖抖索索地做那天地造化的勾当。原来这兔性好淫,无论雄雌均可交合,只要一方有意,哪怕另一方并不情愿也无关系。早几日前秦楼月就“咦”地一声,于院中的草地上见那黑白花骑在豆腐果身上,正兴奋不已地攒动,豆腐果撇着俩长耳,模样却是有些郁闷。秦楼月急急跑去,无人道地打断黑白花的奇妙之旅,一左一右把兔儿们肚皮朝天提起,再次确定了两只都带把儿,才放之任之,消了幼兔泛滥成灾的忧虑。在他的诓哄下,小妮子稍稍稀奇地瞭了几眼,终是兴致缺缺,伏在沙发上绞手思索,“……阿秦你没看到,李大哥给五爷买的小火车、小飞机有多好玩,可以架上那么高,像真的一样呼啦啦啦地跑!我也想要玩,可是坏蛋五爷一定不给,李大哥也向着坏蛋五爷,好像坏蛋五爷比我还小!欧,李大哥还给五爷买了好多动物衣服,好多好多,坏蛋五爷一天换一件,一年都穿不完——”突然两手一拍,“对了阿秦,我们也找裁缝去做动物服装罢?我要做小白兔的,还有小羊羔小猫咪……”不及秦楼月搭话,又自己接上,“我想起来,其实查查就有这么几套衣服来着,我上次可见过……哎!我怎么把查查给忘了!我把查查骗去李大哥家,让查查提出玩火车,李大哥跟查查他妈有过一腿儿,一定不会拒绝查查……嗯,也许查查就是李大哥的亲儿也说不定!”一连串嘟囔把秦楼月听得大吃一惊,连连捂住小妮子的嘴责令其不准胡言,又道:“这番话若是给五爷听去,你想想你会怎样?”“我会怎样?”柳横波翻着桃花眼,三黄鸡装大象,可惜鼻孔里并无大葱。“你呀,估计只有两条路——一是被五爷教人捆了,用船运去台湾岛南边无人的林子里抛弃,二是五爷教人偷偷跟着你,趁你不备往你脸上泼酸水,以后你一照镜子啊,啊——我已经七十岁!”惊得小妮子双手捂脸,张大了嘴,“不要!”秦楼月笑得款款温良,依依地揽了师弟的腰,“阿柳不要什么?……”一用力把人抱起,手探到师弟的裤子里,在小可人儿没回过神来之际,步向卧房。半晌,虚掩的房门里传来绵软断续而不着调的嘤呢,“师哥坏……又欺负人……嗯嗯……咿啊……咿……”
  
  可是,没有等到小妮子从那爱意交缠的温柔乡里缓过劲儿来,他就接到了他李大哥邀他上狮子山赴宴的请帖,请帖里还罕见地附上一双绒绒的动物套耳和一条跟套耳颜色一般的短尾。柳横波酥软着身子,靠在枕上把这套耳和小尾翻来翻去地看,“这是做什么呢?李大哥没钱送我整套衣服,单单给对耳朵和尾巴?”看上半天,也没看出这是什么动物的耳尾,揪着圆滚滚的白料子,自当是小绵羊。贴脸上低低地哼吟,小妮子觉得他的英俊爸爸还是想到他的,望着那请帖上的日期,巴不得农历五月二十早些到来,自家可扮着这身小咩咩上狮子山搔首摆尾。却也没忘了小师侄查查,那个可资利用的小查查,小妮子向来以为自己在查查面前是很可自傲的:他懂的查查都不懂,他让查查做什么查查就做什么。查查既不会像师哥那样数落他“这样做可不对啊”,也不会像杜詹妮那样质疑他“可是老师并不是这样讲的呢”,——小妮子经常不大理解,为何自己连詹妮这样小的丫头片子都对付不过,为此还生了两回子气,抱着自家春情热溢的兔儿坐在太昌楼的前堂瞅着杜詹妮蹙秀眉。“真是……这是什么道理呢?”柳横波想不通,便依循惯例地丢至脑后,尤其当他被他的阿秦连着几日在床上轻抹重捻之后,愈发神思涣漫。六月的阳光透过窗子照着他舒展在床上的胴体,每一分都显着雪粉嫩汪,不说旁人,他自己看着看着先就沉醉了。然而我们自我怜恋的小妮子尚不知道,这一次李沉舟不仅给他寄去了动物毛绒耳尾,同时也给杜詹妮、杜查理甚至康出渔都邮去了一副毛绒耳尾,亦邀请他们于农历五月二十去往狮子山吃一顿便饭,且如果愿意携带礼物的话,附带的卡片上一定要写柳五的名字,不要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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