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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 还君以童年

151 还君以童年 (第1/2页)

东华医院的妇产病房,李沉舟见到了宋明珠和她才出生几小时的小女。跟所有打娘胎里出来不久的婴儿一样,这孙家小囡闭着个眼,头脸上的皮肤红而皱,带着股世间所有上当受骗者所共有那种委屈恼恨的表情,无章法地划动着臂膀,引起一干大人的指点与哄笑。孙家三兄弟一小半时间杵在室内,犹如挑剔货物的瑕疵一般瞅着那襁褓里的弱儿,一大半时间排排立于走廊的窗户前,双手皆极派头地插于裤袋中,小声而专注地互相交换着言语。康出渔解手回来,经过三人身边,听见他们道“大哥肯定收到信了,大嫂他……”嘴角纳罕地一撇,心里却有数。其中孙天祚鼻上夹着金丝边眼镜,貌似是得了风寒,不停地拿巾子捂着口鼻,高似兰不让他靠近产妇和婴孩,他就隔了一丈多冲宋明珠和自家闺女招手笑,“明珠——安琪——”明明年纪尚轻,已是一笑半脸褶子,两道很秀气的眉毛慢慢地挽了手,即将衔成一线。接着脚跟一转,扯出一脸忠厚相,低低地向夫人孔柔贞道感激,“柔贞,这么些日子,都辛苦你啦!”一头蓬松短发、一身哔叽衫裤的孔柔贞,听了这话,像是做起认真的思考,“还是以前考学更加辛苦,不过你作为父亲,难道不应该也分担一些事情吗?”用的是带上责备的口吻。孙天祚就立即换上一张萎靡的面孔,“大哥大嫂还在内地,我这不心急如焚麽!……”讲着讲着又被自家两个兄弟叫到外边,头碰头地切切察察去了。康出渔瞧着这一幕,悄声向李沉舟道:“这孙三太太感情书念多了,倒念出些子迂腐气。这嫁到个枝繁叶茂的族里,还指望着自己的小家能旁逸斜出麽!”大摇其头地,向着宋明珠的床边踱过去,挤啊挤地插/进个众人间的缝隙中,“来,明珠丫头,让康爷爷来抱一抱我们的小安琪!”
  
  李沉舟怀里揣着那系有宝蓝色绳结的热乎乎的小本,环视阖屋,所闻所见,皆不由自主地一一归引到小本里那东西的心愿上去。他想,那厮所谓的比之萧三相差的一个童年,恐怕不仅仅是衣食无忧那么简单,那么多被标注出来的那厮认为萧三做过而自己没有做过的事,一例一例,明面上看是不服气,磨细了看则是深深的惭讷和委屈,其中委屈尤甚。坐在这被布置得犹如彼岸乐土的房间,李沉舟的视线掠过那一束束粉色若霞的气球、被摊开了的各式连体婴儿服、悬在婴儿床上方的泡沫做成的星星和云彩、还有已然穿在那小囡身上的雪白雪白的尿不湿,这一切都叫李沉舟看得心动、新奇;他忘记了一点,那就是他自己原也是不曾有过如萧三那样的一个童年的。
  
  围着床边的众人,自从康出渔起头要抱那小安琪,余者皆纷纷探手,讨要着要一抱这新降生的小囡。其中孙天祚那两个兄弟的婆娘喊得最凶,一个丰硕若河马,一个娇小似松鼠,“哎,我也抱抱,我也抱抱!”“我也要!我也要!”康出渔扁着老唇,撅撅地朝着臂弯里的婴孩道:“噢噢噢噢小安琪,她们要把你抢去,爷爷舍呀舍不得你!”终是斜着眼珠子看那小囡在河马与松鼠的手上转圜,且仿佛传花一般一个一个顺了下去,到了高似兰手上,又来到孔柔贞手上。宋明珠靠在大枕上,望着大家憔悴地笑。
  
  李沉舟本坐在一旁神游,此刻也不禁站起来,走到那孙夫人孔柔贞身边,颇期待地望着那兀自闭目不觉的婴孩。孔柔贞细细地对孩子瞧了一会儿,递与李沉舟。李沉舟双臂圈拢了接过,左看右看,心下本道这婴儿没长开的脸可真……不大好看;抱了一会儿之后,感到手臂上那团团软软的依托,那小儿对人对物皆冥顽不视的懵憨,尤其是想到自己和五弟来到这世上时也是这般猴面鼠态,再看这婴儿就觉得好多了。把孩子递给秦楼月的时候,他亦忍不住感到一阵辛酸,他想知道五弟当年出生时到底是个怎样的情形,父母又是什么样的人,又是发生了何事,致使五弟小小年纪就流落街头,且不说那萧三,就是对比这孙安琪,五弟的童年也是要远远不如了。一想到那样年幼的一个孩童,就被成年人的大掌那样地一推,说声:“去罢!”便被推到这危机四伏的险恶的世间,一个人摸爬滚打,昏天黑地地抢食、觅宿、防人和狗的逐咬。他的五弟便是这样长大,没有气球、没有衣食、没有尿布、没有星星云彩环绕的婴儿床,他闭着眼来到这人间,以为会有一双双爱护的臂弯争着抱自己,没想到一睁眼却是满街的灰尘和冷风。李沉舟感到有点想流泪的冲动,大口地呼吸了几次,退到墙根坐下。多么凶险哪!——他后怕似地抓紧自己的膝,忽然想到那些年无数个如五弟一般的孤童流浪在街头,无数个孤童或因饥寒或因染病而无缘长大,虽不知数字统计,其中活到成年的大约不足一成,兴许还少。而他的五弟,他那阴拗的强戾的永远都耻于向人诉苦的可爱的小猎豹,却于这一切致命之中,跌跌撞撞地走出那埋葬无数生命的凶谷,走啊走啊,来到他面前,收起那惯常的锋芒,带了点儿期待地叫他:“大哥。”“大哥”——他想起柳五叫出那第一声大哥时的样子,那仿佛小猎豹在确定是敌是友时的摇摆不定的苦恼,当时他按捺住了自己的心意,制止了那一声无人会附和的感叹,“这五弟是多么可爱啊!”是的——可爱,那时他就觉得柳五的可爱了,尽管后来一次又一次得可恨,却仍是抹煞不掉那第一眼根深蒂固的可爱,那连他自己都诚惶诚恐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深埋于胸的“可爱”。如今看来,还是“可爱”,也还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可爱”,而他也早就不想去理解其中的奥妙。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很想念那才启程不久的柳五,他很想一步跨到那东西面前,对他说:“我来给你一个童年,比萧三比安琪、比谁都好的童年。”他要告诉他,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他想念他,他离不开他,以后小猎豹去哪里,老狮子就去哪里,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让他离开他的小猎豹。就算所有人都说他的小猎豹不好——那厮不是挺担心这回事的么,老狮子也还陪着小猎豹一起,跟他一起对抗这个世界,那个雍希羽不是说他喜欢护短麽,呵——他还就护定了!
  
  孙安琪被抱在秦楼月手上,旁边站着柳横波,他早就等不及地扒着秦楼月的胳膊,又扯着安琪婴儿服上的蝴蝶结,“让我也抱抱,阿秦,让我也抱抱!”手指拨拉,身子上上下下地抖,像是尿急而找不到如厕的地儿。那孙家的两个妯娌皆面带诧异地瞧着他,其中那个高魁的河马美妇“咳”了一声,随口道:“这位小先生毛手毛脚地,看着人不放心,安琪就不要再抱来抱去的了罢!”
  
  这话一说,小妮子首先变了脸,他再如何也听出话语里的轻视之意,尽管这河马美妇确是心直口快,并无故意叫人下不来台的意思。奈何余人少有这么想,从高似兰到康出渔都讪讪地,觉得这孙家二奶奶未免仗着体量欺人,即便这小妮子就是个会把娃娃给摔到地上的主儿呢,——好罢,其实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揣着同孙二奶奶一般的想法,悬着心就等着小安琪被柳横波给摔到地上,呜哇大哭。
  
  一股尴尬的气氛在屋里弥漫,每个人都觉得该说些什么,可每个人又都等着别人来把这僵局打破。最后,手里抱着婴孩的秦楼月终是无法,只见他绕过师弟,缓步朝宋明珠走去,“阿柳,小宝宝要吃奶了,咱们下次再来看宋姐姐和安琪罢!等下次有机会,你再来抱抱安琪,好不好?”将婴儿稳稳地送到宋明珠怀里,回过身来对着大家。他看出,除了阿柳,大家都是松了口气的。
  
  小妮子绞叠两只手,朝前迈了一步,眼睛屈屈地瞟着所有人,扁着嘴道,“你们都看不起我!”眼泪一下子涌上来,肩膀耸啊耸地开始抽泣,“你们都欺负我,你们合起来欺负我!……”这些日子本来已被震动阳/具棒抚慰妥帖了的身心,再度被撕开创痕。所有人都被允许做的事,就是不许他做,所有人都抱过了的小宝宝,就是不给他抱,他们想方设法地要把他排除在外,尤其是那个可恶的长得跟河马一样的胖妇人,真是……呸!你今儿个才第几次见到我,如何就信口雌黄地编派起我会把宝宝摔地下?呸……不要脸,呸……
  
  小妮子伤心地用眼泪谴责着这一群人,半个身子软在床边,不断地拿袖子抹着眼睛。他又难过又羡慕地望着宋明珠和她手里的宝宝,那个宝宝大概不久就会开口叫妈妈了罢?
  
  “阿柳,来,过来,你坐到床上面来抱着宝宝,”宋明珠忽地冲他招手,示意他过去。原来李沉舟和康出渔都冲她使了眼色,让原本就对小妮子感到抱歉的宋明珠顺水推舟地召唤阿柳。孙家二奶奶自是也瞧见那两个男人的眼色了,她耸耸肩膀,没有再说话。
  
  “啊,”柳横波睫上挂泪滴,啪嗒啪嗒地走过去,爬坐到他的宋姊姊身边,然后屏住了呼吸地,从宋明珠手上抱过那个睡得香香的小安琪。他低头注目良久,只感到满眼的粉嫩粉红,柔软的梦幻般的粉色,就像是他无数次在想象中为自己描绘的那样。如今这一切好似都实现,虽然主角不是他,他却也觉得高兴而感动;更加感动的是这个躺在他手臂里的小崽,比他更娇小,也比他更幼弱。此时此刻,这个娇小幼弱的婴孩全身心地依靠在他身上,脸上是一副感到安全而信任的表情,这个表情让小妮子怦然心动。从来没有人真真正正地信任过他,更没有一个人因为他的怀抱而感到安全,这股全新的体验潮水般把他席卷,以至于安琪被递回到她的妈妈手上之后很久,我们的小妮子还处于那种飘升的青天朗阔的状态中。一对桃花招子扑闪扑闪地,他安静而乖巧地伏在秦楼月身上,坐着小郭司机的车回去龙虎山的宅子。车顺坡上山的时候,秦楼月摸着师弟的柔发,“阿柳是不是很喜欢小宝宝安琪?”
  
  柳横波点了点头,神色逐渐惆怅,他一想起那么多的粉色,那么可珍惜的被信任的感觉,他小小的胸腔里就溢满了一种冲动。他搞不清这种冲动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想哭想笑,又满足又落寞。他把头埋在师哥怀里,半晌,露出脸蛋儿的一半,呢喃着:“我也想当妈妈。”顿了顿,又重复一遍,“我也想当妈妈。”
  
  从满街兜售着巧克力和卡片的情人节,到家家店铺都披红挂彩地扯出“恭喜发财”条幅的春节,又到小孩子们各各挑着色鲜形异的灯笼呼朋引伴的元宵节,李沉舟都在跟时间赛跑,想要在那东西回来之前做掉所有的事。每一天,他独自一人驾着车,嘟嘟地一路开去港口,乘渡轮抵达北岸,嘟嘟地一直上行,经过太子道,来到狮子山。山脚一带好几处宅邸都在寻找买主,新旧大小,私售的请了经纪的,不一而足。李沉舟开着车子慢悠悠地转,期望有那么一座屋能跟自己脑海中的画面相重合,虽然他知道那不太可能。他特特地去看访那些有孩子的主户,看看门前有无稻草人,再望望后院有无滑梯和秋千架;然后两者之间的主屋,当是个温暖干燥的适合猛兽打滚亲昵的巢穴,巢穴中也当有个可供小猎豹玩耍成长的游戏室。他回忆着那一日孙安琪的婴儿床和各样玩具,以及众人给那小囡送去的尿布奶粉婴儿服,他想这一切他的五弟也应当都拥有,否则怎谈得上是补偿他一个无缺憾的童年呢?
  
  惊蛰之前,他敲定了竹园道西的一处小房,房主是个独居的英国老妇,预备卖了屋子回伦敦乡下老家颐养晚年。李沉舟在那小房的后院,非常高兴地看见宽大的秋千架和高高的滑梯,角落里还有淤泥翻滚的池塘。“这都是我小时候玩的,都很结实,前两天我刚叫人给它们除了锈,刷了漆。”老妇通过经纪的口译,向李沉舟转述她的意思。山风一阵阵地鼓动着,摇起枝叶徐舒,惊起几树鸟雀。廊檐下的藤椅该是很久很久以前打制的了,将西斜的阳光筛得陆离斑斓,每一处都闪耀着岁月温润安详的光辉,——自己和五弟必能在这里住上很久,久到跟这位老妇人一样老了,到那个时候……李沉舟立在阶上,回望屋顶上迎风而转的风车,在心里笑了笑,他转身去问经纪:“呐——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签字?”
  
  就在他签完房屋契约的那天下午,他接到另一个经纪的电话,说是他那龙虎山东半宅子已经找到了租客,差不多定下月底搬进来。租赁人是一对退休的老夫妻,非常得体面,订金也已经交付了。李沉舟当时正在太昌楼吃饭,闻言就让夏樱桐上一盘焦炸羊肉以示庆祝,且道:“如此一来,那馄饨店的铺面也能够定下了!”
  
  “帮主,馄饨店若是要装修,我去给你监工罢?”康出渔百无聊赖已久,他那些内地的奇闻掌故快被他抖落磬净,正想着剥去这食客的身份,另外觅个差事,打发掉这一天长似一天的白日时光。
  
  “老康要真乐意,我巴不得你天天坐镇,这些日子我没什么工夫。你要是能先顶上去,把工匠、材料、价钱都给我理好了,回头我重金谢你。”
  
  “哎哟!帮主瞧您说的,咱们这多少年的老跟班了,那么多枪林弹雨血溅三尺的事儿都过了了,这开个个把店铺的还能在话下?”拈着一大块羊肉丢口里,水老鸦当即拍了胸脯,“包在老康身上了!”
  
  于是李沉舟就一心一意扑在了那幢位于狮子山的安乐窝里,从早到晚,撸起袖子,敞着衬衫领儿,叮叮铛铛地做完木匠活,再做铁匠活。后院里的那座秋千架,起螺帽,拆横梁,加高了胳膊长的一截,又将座椅下了,换上两只捆在一处的吉普车轮胎。链子重新箍上,自己先坐上去试一试,除了一颗大腚有些卡内胎之外,别的都很好,李沉舟感到满意。卧房里的那张床,自然也需要改造,从文具店淘来的十来根泡沫枝条,一张张地黏贴起泡沫绿叶、泡沫鲜花、泡沫瓜果、泡沫小猴、泡沫飞鸟儿,把个床顶扮成个飞禽走兽的丛林;对面的墙壁上,高高地悬着偌大的泡沫云彩、泡沫月亮和泡沫星星;贴墙的一端,则是可拆卸的加栏杆的沙发床,床上非常之合适地放上他之前买来的毛绒老狮子和毛绒小猎豹,老狮子的爪子揽着小猎豹,一副不让任何人染指的模样。一楼的一间会餐室,直接被布置成了游戏房,当中铺开的是从信和商场买来的最贵的田野式玩具火车,安上电池后,遥控器一摆,小火车钻山过桥,爬高下低,其中可停靠六个站,还能控制轨道的合并。李沉舟抱着两只装着玩具零件大盒离开商场的时候,展台附近的孩子们都哭了,哭鼻子的孩子身边,则站着他们那汗颜的父母,“可是阿荣,我们真的买不起这么贵的玩具火车呀!”……除此之外,遥控飞机、遥控汽车、面目狰狞且会甩头摆尾的电动的非电动的恐龙,大大小小,李沉舟都一趟趟地往竹园道的这座小宅里搬,甚至还在西墙上装了个篮球筐,底下两只篮球南瓜似地靠在一只异齿龙的长尾巴上。更不必说那式样各异的成人型号的连身婴儿服,带尾巴的小猎豹装、蓝绒绒的海豚装、棉呼呼的猪崽装、额上描着王字的老虎装……最后,李沉舟还让裁缝也给自己做了套鬃毛凛凛的狮子装,后面拖着条性感的尾巴。那个几乎被他闹晕了头的老裁缝,老眼昏花地数着厚厚一叠钱钞,随口问他:“先生家里是要举办化妆舞会吗?”“不是,”李沉舟抱着一大摞衣服撞出门,撞得门上的铃铛铃铃地响。
  
  “牛奶奶粉多的是,凡是他想吃的都不用操心,”到了晚上,李沉舟洗过舒服的热水澡,坐在昏黄黄的灯下比照着小本上的心愿,一项一项地打勾并琢磨。做完一个,勾一个,有衍伸出来的想法的,赶紧标注在后面,第二日就马不停蹄地去办。院里屋里,这里那里,他手掌上抹了机油,旋着扳手一圈又一圈;或是两脚蹬着深筒防水胶靴,立在池塘里一把一把地清除污泥。野生的松鼠散着灰色的尾在树枝间奔爬;阳光静谧地铺洒下来,带着春的鼓励的温情抚热了李沉舟赤露的皮肤;新栽的爬藤蔷薇翻过栅栏的顶端,冲着通向大路的门径探出娇嫩的骨朵;半开的栅栏门之外,大青驴安详地咀嚼着槽里的胡萝卜渣,任凭聒噪的雀鸟在自己的木棚子顶上不停地跳跃。李沉舟怀着一种幸福感在这座小宅里忙碌,他在为他的五弟打造一个家,他在为他自己打造一个家。他一生无儿无女,亦无兄弟姊妹,燕狂徒和李萍去后他便再无一个血亲。如今,他还是没有血亲,但是他有了他的五弟,他那很有一套脾气的可爱能干的五弟。柳五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但是他们两个都知道,从今往后他们将一直在一起,一直一直地在一起;住在这样一座狮子山下的小房里,他们干活,他们玩耍,他们互相爱抚安慰。从此,他跟柳五都有了家人,他们俩就是彼此的家人,这座小宅就是他们共同的家,终结一切孤寂和灾磨的生息之地。
  
  这天,李沉舟从海富商场搬回一抬叫做电视机的玩意儿,长得活像发报盒,边上两个大大的旋钮,——那个冲他始终笑得露出牙齿的售货小姐告诉他,“一个用来调节目,一个用来调声音。”大盒子价格不菲,可是经不住能在家里看画片的心痒,尤其是想着那东西必定也会感到稀罕,李沉舟就不辞辛苦地一个人把这大盒拖回来,顺路还到什么信号局缴纳了接收电视信号的费用。待他回到狮子山,等不及插上通电插头要拨拉出画片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喂,帮主,我是老康哪!劫生刚收到五爷来的电报,说是初四中午的船,这次停港威大道那边的码头。哦,对了,五爷还说要租个小房,破一点也没事,离你和五爷的屋子越近越好,说是要给小丁和他的婆娘的!”
  
  西营盘的花鸟虫鱼市上,秦楼月搀着师弟的小手,于两旁置在摊子上的活泼泼的雏鸡雏鸭游鱼蛐蛐儿中间走过。他不得不牢牢地牵紧了阿柳,才不致那小妮子抻着胳膊就扒到那贩售叭儿狗的摊位上再不肯走,“阿秦,阿秦,我们买下这一只罢——这么小就没了妈妈,它们多可怜啊!”撕扯着小嗓,柳横波眼皮一眨,冲着那白软小小的一团就落了泪。这些日子他被那突如其来的渴望做妈妈的冲动所憧扰,整日价将那几只毛绒老鼠轮流亲抱,想象着自己保护照顾着比他更弱小的生命,跟它们说话,带它们玩耍。他从它们的安稳和幸福中体验到更大一层的安稳和幸福;他不再担心谁又会把自己丢下,他不再是个仅仅依附于人的不起眼的小动物,他如今从那急需向外释放的爱意里同时感受到苦恼和力量。“我想当妈妈,”他一遍又一遍地这样告诉阿秦,认为他的好妈妈阿秦能帮他解决这个问题,——好妈妈阿秦既然能给他带来上好的会震个不停的大鸡/巴,为什么就不能也让他做上妈妈呢?起初阿秦这样对他说:“可是阿柳是男孩子,男孩子是生不出宝宝来的呀!”小妮子就看着自己的肚子,一副才意识到这样一个事实的忧郁神情。他不知道自己的腔子里到底哪里跟宋姊姊的不一样,致使只有宋姊姊的腔子可以养宝宝鼓起来而他自己的就不行。他的小脑袋装不下如此宏大的疑问,所以几秒钟之后他就放弃了,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表达着他小小的心愿,用那盈盈欲滴的桃花眼斜瞅着他的好阿秦,喃喃不绝地,“我想当妈妈,我想当妈妈……”
  
  于是秦楼月就带他上了花鸟虫鱼市,一次次地把他从那些贩猫贩狗儿的摊子上拽开,又一次次将小妮子激惹地泪盈于眶。最后,在一个卖兔儿的摊贩前,柳横波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走了,吐着小嘴死活要把一只兔笼拨拉到怀里,“我要小兔,我要小兔!”那售兔的贩子也跟着掺合,“小先生买一对罢!兔子可要有伴儿呢!”“买一对!买一对!”柳横波直点头,他当然要有一对爱他的小宝贝!如此,便更是不买不走,哧溜到后面,已经仔细地挑选起兔子来,“这白的好!这黑的不好!”
  
  秦楼月溜眼一转,知道此劫不可逃,道:“我们买两只兔!”一大张票塞给那摊贩,侧了身子压低了声,“挑两只公的!”否则还不知把家里糟蹋成什么乱哄哄的模样,大约会遍地跳满兔子罢!
  
  小贩收了钱,自是什么都应得,凭一张如簧嘴,一副猕猴脸,轻轻巧巧地从那数十只兔笼中勾下两个来,冲秦楼月眨眨眼,转头对欢天喜地的柳横波道:“来,小先生,两只都是花兔,一只黑白花,一只豆腐果花,都是才出生一个多月的兔宝宝!”
  
  小妮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把两只笼子拎着了,左右看看,不放心地问:“那……它们今后也会生小兔宝宝吗?”
  
  “会的!会的!”小贩大言不惭,笑眯眯地又给介绍兔粮、干草、水壶和垫料,各各装了一套,卖与秦楼月,而后立在摊位前,冲着摇摆远去的两个小老板挥手,“……再来!再来!”
  
  港威大道西岸码头,李沉舟倚着车门,手里抓着五袋盐酥鸡的纸袋儿,对着怀表纳闷儿:“怎么不见人呢?不是说船已经到了吗?”
  
  边上的一辆老爷车里,敞开车门坐着康出渔,“是奇怪嘞!我看那边好些军官模样的人都出来了嘛,如何还不见五爷呢?难不成被海关给扣下了?”咕滋咕滋,咕滋咕滋,他腿上搁着一大盒沙姜白切猪手,正攫着一只啃得满嘴流油,那烂软的筋肉,那充满咬劲的胶质,啧啧——他老康这辈子混得不赖,真不赖!
  
  嘴里正叼着块骨头,就听李沉舟一声狮子吼:“五弟!——”惊得水老鸦丢了猪蹄,把盒盖儿“啪”地一压,还没见到柳五人在哪儿,就撂了食盒,拔腿跟着李沉舟的背影走。走进了码头好远,才望见柳随风手抄在夹克衫口袋里,脸上是一副功成凯旋者的那种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恨不得全世界都向他鼓掌欢呼的虚假压抑的表情。康出渔拿巾子揩揩嘴角,瞭着李沉舟那向着来者飞奔而去的粗实的腿和屁股,心道:“这么一个祖宗,也只有帮主这尊大佛才能镇得住啊!”
  
  “五弟——”李沉舟一气奔到柳五面前,站住了,大臂一张先将人结结实实地抱了一会儿,还偷偷地在小猎豹的后颈啄了一口,才笑道:“如何出来的这样晚?给你买的盐酥鸡都冷了……”五个纸袋儿推到柳五怀里,这才发现跟着柳五一道出来的,除了之前的那个小丁之外,还有一个块头堪比那孙家二奶奶的年轻姑娘。姑娘肤色微黑,一对牛犊大眼,一盘银盆脸蛋儿,胸前大奶累累,后边臀似磨盘,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像极了丰饶土地里出产的庄稼,或者——她就是那丰饶之土本身,随便一把种子撒下去,都能长出压弯枝头的果实一片。更引起李沉舟注意的,是那姑娘手里牵着的一个小男孩,孩子剪着乖巧温顺的盖碗头,一双眼睛胆怯而羞涩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边上的小丁极尽讨好地给他递过去一只剥好了壳的白煮蛋,“来,阿树,吃鸡蛋!”孩子不敢接,只是瞧着牵着他的姑娘。姑娘的模样看去很是腴壮,性子却似驯顺得仿若犁地的耕牛,她点了点头,对男孩说:“谢谢这位叔叔。”叫阿树的孩子立刻就道:“谢谢叔叔。”接过鸡蛋往嘴里塞。小丁的嘴巴就咧得好似也被塞了个鸡蛋,立马又摸出个白煮蛋剥起壳子,看来这个是要献给他的年轻婆娘的了。
  
  李沉舟有一肚子的话想对柳五说,奈何这厮面上的神情就像是个正沉浸在自我陶醉中的兴奋又疲倦的豹崽。豹崽刚刚完成了一次了不起的狩猎,嘴边的短毛上还粘着块块血腥,死去的猎物被扔到了无名的灌木丛后;豹崽摇头晃脑地走着花步,仿佛微醺似地一路颠颠地跑回到老狮子身边,绝不张口讨要表扬,然而他那曲翘的尾巴和一直往老狮子身上磨蹭的肚皮永远只在表达一句话,那就是——“快表扬我!”
  
  柳五得了李沉舟的一抱一吻及五袋盐酥鸡,心情正是个飞扬的开端,他用盐酥鸡堵住自己那几乎要跟小丁一样咧开的嘴,并不太记得李沉舟如何会一下给他买上五袋盐酥鸡。——好罢,他当然还记着自己写在那个小本上的事,总共那么多件,每一件他都记得清楚。他焦躁地想要知道李沉舟看了之后的反应,如果手里的盐酥鸡就是那些反应之一,他会感到非常得愉快。愉快之外是被推高了的期待,期待李沉舟还会做出其他一些更加合人心意的表示,譬如当着众人的面向他发问:“小猎豹此行可有收获?”然后,他就可以佯装谦逊地吃着盐酥鸡,招手叫那蠢物小丁(他居然到现在还咧着个嘴!)替他陈述这往返月余所有的事,这包括将那一船日用品运去台湾他赚了多大一笔佣金,又有多少个机构争相同他下订单,他又跟如何经济部的那些臭鼬周旋致使他们同意再次降低进口税率……当然还有李沉舟的赴台通行证,此刻正被叠得整整齐齐地躺在身边的箱子里。至于这个替小丁相中的百里挑一的大屁股婆娘,那更是柳五的得意之作,一箭双雕,值得登上报纸头版大书特书的那种。唯一让柳五感到有点烦恼的,就是那蠢物小丁的口才难以全面地展示此次他取得的成绩,他甚至敢肯定小丁早就将所有生动的细节都遗忘,那个该死的蠢物自从他们带上了那个看去十分之能下崽的婆娘之后就变成了个准废物,很多事非踢他几脚不能到达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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