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 死也苦来生也苦(上) (第2/2页)
打湿了,也并不想回去自己的营地,那座农院大屋,屋里的人此时此刻很有可能正坐在灯下,翻看那个人那一次寄来的那叠书信。他知道李沉舟将那叠书信放在哪里,李沉舟如今好像也不再避讳这一点——自从有一次柳五从指挥营开会归来,时候已是很晚了,本来见到屋中黄灯暖亮他心头一热,一进门才发现李沉舟坐在桌边翻着薄脆的信纸,眼中眷恋哀惜地,手里将那信纸作活物般地抚。柳五走了进去,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桌上有饭菜,他在椅子上坐下就吃,没有一句话。李沉舟看着他,神情好似有点不安,却也就那么一瞬。只见他将信合起来,抚平对折,起身收到他的那个屋子里,柳五听见有箱子开阖的声音。但是他既没有去张望,也没有停下筷子,他埋头吃饭,看见什么挟什么,挟到碗里就扒饭,对味道的好坏失去了判断。他听见李沉舟又走出来,坐回到对面的椅上,他还是埋着头,默不作声地吃饭。有那么一刻他感到眼眶忽热,视线都要模糊了,他喉里一紧,停下几秒,将那股热潮打回去,眼前终于又清晰了起来。
话还是由李沉舟先说的,一开口便是:“听说鄂西打仗了。”
柳五垂眼咀嚼饭菜,没什么反应,“是啊。”
“估计会打多久?”
柳五看了他一眼,“不好说。”
李沉舟脸上有些黯然地,“军需物资之类……还能送过去罢?”
柳五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了,他勉强咽下口中的炒生菜,看着自己的筷尖,“想必是的。”
李沉舟就不说话了,摇晃的灯光映出他若有所思的眼。柳五三五下吃完了饭,搁了筷子,撕一截纸缓缓地揩抹嘴角,“大哥——是不是一直都喜爱牛马胜过喜爱犬狼?”
李沉舟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个问题意义何在。他看着柳五道:“牛马有牛马的温情。”
嗯,所以犬狼是没有温情的,适合早一点死掉。柳五目中又闪起惯常的那般讥诮的芒了,“那看来无论犬狼怎么做,都是吃力不讨好了!”
李沉舟望着他,显出些疲惫来,过了会儿,他道:“……不是这么说。”
然而柳五没再接下去问他“那该怎么说”,他自己又何尝不感到疲惫。多日以来一句话酝酿在嘴边,他感到李沉舟再多逼他一下,他就要说出来了,那句话就是——“你去鄂西罢”。去鄂西,便一了百了;去鄂西,跟那些他喜爱的牛马在一起,老骚货会快活的,比在这里跟他干耗快活的多。
可是他到底没将这句话说出来,他到底是不愿将千辛万苦得来的拱手让人。他本身是几乎一无所有的,李沉舟走掉后留给他的将会是什么样的日子,两年前第一次长沙之战时他就已经体会过了。正因为体会过,才不想再次体会;如果他的生活有可能变得更好,如果李沉舟就是那个能让他的生活变得更好的人——即使目前看上去并不是那样的好,他为什么要放李沉舟走掉呢?他好像不是什么有成人之美的君子罢;他能成己之美就很好了,如果这个世界能成全他一次就很好了。他甚至愿意从此成为一个不一样的人,一个更好的人,他甚至不介意……
柳五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感到自己已经暴露太多,也让步太多了。这个世界是个以宽容易宽容的地方麽?他是凭借宽容活到今天的麽?如果他这回对李沉舟和兆秋息宽容了,这个世界也会对他奖予同等的宽容麽?他又是不是能够靠着这些予来予去的宽容,得到他想要的幸乐呢?柳五望着桌子上的残羹,望着那被自己吃剩的生菜扭拧瘦绿的样子,感到世间万事好像都不过如此。他没再看李沉舟,却能感觉到李沉舟又在出神。片刻,营里熄灯的哨子吹响,响成一片,李沉舟像是得到什么信号般,“呐……这便睡觉去罢,明日——”却被柳五打断,“大哥有时候是否觉得,当年四哥做错了一件事?”
李沉舟一时不解,“你说麦……”
柳五自顾自说下去,“大哥难道从没觉得,当年四哥在那个下午把我领到你面前,加入权力帮,是个大错误?如果四哥当年没有那么做,如果四哥当年没有带我去见大哥,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都会不一样罢?是不是有一些时候,大哥也会觉得如果四哥当年没有将我领来就好了,如此你们——你们所有人都会高兴很多,是不是?”
李沉舟神色微变,他想说些什么,却被柳五举手阻止,“我随便说说,大哥别往心里去,因为有时候就算是我自己也会忍不住这样想,想如果四哥当年没将我领去见你,如今我人会在哪里,又会在做些什么,是过得是更好呢还是更差。”
说完,柳随风站了起来,椅子放回去,他一个人往堂屋后的睡房走。推开门,不做任何漱洗,他脱了军靴就仰躺到床上,望着上方一根一根昏幽幽的房梁,自暴自弃般地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开了,一线微光之中,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门在他身后阖上。柳五睁开眼动了动,他连假装睡着的力气都不想费了,这时李沉舟已走到床前,他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了位置。
李沉舟也躺了下来,就在柳五的身侧,他从进来起就在望着柳五,他看见柳五睁开眼又闭上。躺下后,他侧过头,看着朦朣之中柳五的脸庞,柳五睁眼对着房梁,睁上一会儿,又把眼闭上。他对着柳五看了一会儿,抬一抬手,仿佛是想去触碰他的样子。手抬到一半停住,不知为何又放弃了。于是李沉舟也平躺下来,一眼一眼地去瞧顶上沉默浑圆的屋梁,瞧上片刻,便也把眼睛闭上了。
迎着气弱的太阳,柳五走进指挥营的青砖房,里面已坐了一些军官。今早的例会他其实可以不来参加,因为主持会议的吴清末已经通知,今天主要是就伤亡人数和军需抚恤做一个汇报核对,各个团长如有他事,可以派自己的副官或参谋到场做记录。如果放在以前,这样的例会柳五都会叫康劫生去旁听,时间宝贵,比起这种鸡肋会议,他更想留跟大屁股在床上多焐一会儿。可如今那张床跟屋子都凉的让人无法多待,他还不如去外边转转,这边正好有例会,便过来听一听罢。
吴清末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文件,“各位都听说鄂西那边的战情没有?十三太保孙到底把鄂西守住了,把日本人赶回了老地方,重庆方面给各个战区都发来贺文了呢!”
马上就有人追问,“死了多少人?如今胜仗贺文都是假的,少死人才是真的,要是不计代价,新兵源源不断,我们还尽守着这长沙做什么,早冲出去跟日本人一轮一轮地削了!”
立刻有人接口道:“鄂西这次伤亡不会少,陪都报说是死伤一万多,我看真实数字大约远远不止罢?”
后一句话问的是吴清末。吴清末一边伸出一只手,张了四根指头,一边把手上厚厚的文件交给坐得离他甚近的柳随风,“你们自己传着看罢!”
其余军官还在各各感叹着十三太保孙果然大手笔,硬是用四万多的伤亡扛住了日本人的进扑,这边柳五捧着吴清末丢过来的鄂西阵亡将士名册,心口开始咚咚地跳。他突然生出点恐惧,恐惧那个人就是吴清末所说的四万多中的一个。噢,四万多伤亡,如果仅仅是伤还好办,如果是亡……
胸腔一下一下地被撞击,柳五自己在战壕的时候都没这样紧张过,他感到命运的大手从天而降,将自己攫住,而自己在这最后一刻才开始垂死挣扎。他敛目盯着名册,手飞快地翻开,他想知道这一次自己是不是仍被命运所垂青。直到此刻他才发觉,那个人是不能死的,那个人一死,李沉舟会恨死他,会真的真的恨死他,如今李沉舟快恨死已经他了。他应该放李沉舟去鄂西,或者把那个人召回来,他不能让李沉舟恨死他。那个人的死亡会彻底地将李沉舟从他身边推开,李沉舟会永远地怀念死去的那个人,从而厌弃还活着的他。那个人一死,才是永远地在李沉舟心里长生了,而还活着的自己则会成为永生的对照物,承担着李沉舟深久的恨恚和渐渐失色的情愫。——那样的日子该怎么过呢?还是说,那样的日子他已经在过了?那样的日子他还会过上——
手猛地翻页,柳五眼前一晃,然后几乎同时,他看到了“兆秋息”三个字。嘴唇微张了张,他显然被命运的大手掐住了喉咙,连声音都难以发出。抬头望了望对面,他眨眼数下,似乎以为是自己眼花,又低头看了看起页的名单。还是“兆秋息”三个字,一模一样,端端正正地写在阵亡军官的那一栏。嗯,军官麽?——柳五扫了几眼。“三十九步兵团团长兆秋息”——呵,都跟自己差不多了。肩膀垂了下来,没什么好说的了,他阖上名册,呆了一会儿,将之递给身边的军官。一屋嗡嗡的议论声裹挟着他,他望见了即将到来的画面,比今时今日更加支离破碎十倍的画面。想起李沉舟那张已然变得苦寒的脸,柳五简直无法想象如果把兆秋息阵亡的消息告诉他,那张脸还会变成什么模样。再一次,他想起昆明那个抓壮丁的晚上,李沉舟在北教场的洋房前一声声叫他五弟哀求他的样子,当时的他是多么得痛快和得意啊!如今他再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快意,时至今日他才幡然发觉当时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李沉舟说过,他喜欢的是牛马,现在他这只犬狼将李沉舟喜爱的牛马杀死了,李沉舟会如何待他?柳随风慢慢地靠在椅背上,世界在他眼中一点点地黯淡下来。
李沉舟站在案板前面切青椒。康出渔手上所能挑拣出的最新鲜的大青椒,用井水洗净了,剖开一面,沿纵向一道一道切的条条细长;而后跟同样切的细长的土豆丝一道,洒上肉末翻炒。青椒土豆丝炒肉末,好孩子爱吃的,坏东西也爱吃,李沉舟心里有着数,每每炒上一大盆,装出一盘端上桌,剩下的很想留给小宝宝。如果小宝宝在这里的话,一定很够他吃了,好孩子才没坏东西那样贪多和护食。可惜小宝宝不在,小宝宝一个人在前线受着苦,连个讲体己话的人都没有,更别提吃上他做的青椒土豆丝。于是盆里剩下的菜,往往给了康家父子和小丁他们,虽说也算物得其所,可李沉舟总是不由地感到些惋惜。炮火隆隆中的岁月,如果他可以全身心地扎根于此,倒也不觉得怎样;却在那个东西一日日地伤好起来的时候,他的心思也一日日地活络,为远在鄂西的那个孩子分去一份担心了。心是只有一颗,如何在两个人之间进行分配倒是个伤脑筋的难题。从小猎豹受伤之前直到现在,他都隐隐约约地感到某种离去的冲动;冲动不是为了激宕的爱情,而是为了一种更加源远流长婉转恬淡的生活。他早就知道自己需要的是那样一种生活了,不是吗?他早就为摆脱那种生活而付出了一个又一个代价了,不是吗?李沉舟是有点筋疲力尽的,多年前萧三拒绝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感到筋疲力尽了,之后所有的事,所有跟柳五之间的兜兜转转纠纠缠缠,一点一点将他损耗到了最后。有一阵子,他反复回想着柳五那晚对他说“你已经老了”的那句话,他忍不住猜测,既然那东西会说一次,以后就会说第二次,尽管后来那东西竭力挽留他的行动又让他迷惑了。这像是什么呢?嗯,就像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记忆中柳五好像不只一次玩过这种把戏了——这种忽冷忽热乍远乍近的把戏,在他跟那厮之间已经上演了很多年。瞧那厮的意思,他似乎是不介意这样一直嬉玩下去的;那东西向来都是任性的,非常的任性,且一直以来他也都配合着那厮的任性,甚至不惜让他在自己身上挠上几道爪印,供他使气撒火。说起来,李沉舟其实并不介意这样一直戏耍下去,只要他还没觉得累,只要他觉得自己还能被那东西再挠上几爪——毕竟,这种跟恶劣的情人间你进我退的游戏,有其蛊惑撩人之处。而最最蛊惑撩人的,却还是那个恶劣的情人本身,长得那么漂亮却又每每教他伤怒如此的恶劣的情人。他认识这个恶劣的情人很多年了,然而直至今日他仍然没能从那双缺乏温度的琥珀色的眼中看出更多的东西。他觉得那双眼睛其实在有意地躲避他,躲避他的探究和询问;他们在南京的时候是这样,到了昆明情况也没有好转,然后又到如今的长沙……
李沉舟把青椒丝切好理在一边,他确是感到自己有些累了。越来越强烈地,他对这个结果难以确定的游戏产生某种厌倦,他感到自己已经是那种急于安定贪于逸暇的人了,作个伴狼伴虎的情人显然已经不再适合他。放弃做一个情人,而选择当一个父亲,一个好孩子的父亲,一个牵着他的好孩子的手可以过上很多很多年的幸福的父亲。他的好孩子始终爱他,那么地爱他,为他倾尽一切,现在应该是他来报答他的好孩子的时候了。尤其是鄂西开战以来,他就拎着颗心,如同困兽也似,隔着迢远的距离,为他的好孩子的安全担忧。这个时候,他理所当然地将心往好孩子那里多偏了偏,以为自己既然身在长沙,对那个东西便是有了个交待了。从萧开雁的口中,他得知鄂西的形势堪称凶险,尽管萧二一再安慰他兆秋息跟着梁襄做副官,不比战壕里的普通士兵,他还是焦虑不安;康劫生也是个副官,然而康劫生也并非可以始终远离战壕的。很自然地,他又打听起军需物资途经鄂西的情况,这一回萧二却摇了头,“物资多是从后方直接发往鄂西,这边的东西却是不会再在开战区停留了。”李沉舟听了十分失望。心里悬空惦着那个好孩子,对眼前的那个东西便失了注意,他分不出更多的精力来应付那厮的调情嬉笑。渐渐地,他知道柳五也定然察觉他的心思了。以那个东西的脾气,撒火一顿是少不了的,他就等着那厮的发作——他嘴里流着淡淡的苦涩,为自己既没能全心全意地待好孩子,也没能全心全意地待坏东西而感到苦涩。“等一等罢,”他心里作着这般想,“等一等罢,等到鄂西战事结束,等他确定了小宝宝安然无恙,他一定要叫萧二把小宝宝给弄回后方去。弄回后方去,弄回昆明,顶好把他送到那个姓雍的身边,让雍希羽替他看顾他的好孩子,就跟看顾小妮子他们一样。”如此,他便可以定下心来守着面前的这只小猎豹,这个又凶戾又脆弱的坏东西。坏东西那日逮到他在看好孩子的信,居然一无发难,还对他说“要是当年四哥没将我领去见你,我现在是过得更好还是更坏”。彼话一出,李沉舟就立刻在心里空白了一下,——再没见过坏东西麽?诚然,如果没有这个恶劣的坏东西,很多人都会活着罢,很多人也都不会离开罢。那样很好,那样当然很好,那样好像真的很好。但是,——再没见过坏东西麽?这样一个漂亮而恶劣的小猎豹从来不跟他遇见麽?如果是那样,按理说他会少很多痛苦,按理说。然而那样真的是他所希望的?那样一个没有痛苦也没有小猎豹的生活,如果从头来过……
来者的脚步没能给他机会畅想下去,他把案板丢到水槽里,转过身,看见萧开雁站在几步开外望着他,手里抓着张白白的什么。萧二目有戚色,一动不动地望了他一会儿,慢慢走了过来。
李沉舟突然一个激灵,仿佛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了,他不自觉地肩膀一抖,干声哑道:“萧师长……”
萧开雁敛目垂首,抿了抿唇,“我很抱歉,李帮主,我非常非常的抱歉。”说得很慢,手上的唁电向他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