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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 难去难留

137 难去难留 (第2/2页)

千头万绪,于李沉舟胸中挤作难以排解的一团,千思万念,又于弹指间在他心上纷纷闪过。他又急又怕又悔又疑,各色/情绪依次排开。当他用手掀开帐篷帘布的一刹那,他简直觉得自己要撑不住了,唯恐迎头撞见的是小猎豹僵直的尸身——若果真是那样,他该怎么办呢?一个茫茫然的无边的空白兜头罩来,幸而帐篷里的洋大夫及时转身,向他们朝上竖起正确的大拇哥,面带微笑地。他猛缩的心这才脱力般地、皱巴巴地舒展开,每一寸舒展都将人扯痛。
  
  真是个坏东西呵!——李沉舟望着呼吸渐趋平稳的柳五,这样在心里重复,真是个坏东西呵!这个一举一动都能教他欲升欲降欲蹉跎的可恶的坏东西啊!如今坏东西再也使不了坏,跟最脆弱的孩童一般静静地躺在医用薄被下,再也不见那样的芒,再也不见那般的云影和橘光。一种似要将心肺剜空的恐惧的幻影从他脚下漫过,他仿佛在经历某种劫后余生——劫难还没有完全过去,余生也还没有完全的保障。洋大夫的话他虽不全信,可是他也知鬼门关多半已经渡过,下面的桥路将是可以预料的平坦。隔着重重惊魂和万千感慨,他望着沉睡中的柳五的脸,除了想再次望见到生龙活虎的小猎豹,不作他想。他的手抚上柳五的额,用小小的毛巾将额上的灰尘和汗水揩抹。揩完了,又仔细地瞧瞧小猎豹的脸,难得的安静乖巧。有那么一刹那,他忽然觉得这样挺好,这样一个无法向他咧嘴龇牙的小猎豹挺好。可是转念一想,这是什么话呢?他怎么能这样希望他的小猎豹呢?轻轻地责备自己,眼里却忍不住微微笑:这样被迫安静乖巧的坏东西有什么不好呢?他可以随意地亲他抱他,给他擦身喂饭换衣服,他可以推着他出去走,迎着阳光给他唱歌——李萍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唱给他的歌,只那么两三次,他却一下就记住了;从没唱给任何人听过。嗯,他愿意将这些歌儿唱给坏东西听,只要坏东西乖乖的,像现在这样……不,也不要这样毫无反应,顶好有着反应,会说会笑。但即使那样,也是乖乖的,像一些时候的阿彻;偶尔,也可以闹一些,像另一些时候的阿彻。嗨,干脆就是个阿彻吧,一个长不大的豹崽,无论再如何调皮,都离不开那乖乖的小模样。呵呵,那样的话就太好了,呵呵,一个永远不长大的不会离开他的小豹崽子。
  
  李沉舟心思浮动,胡编乱想,手掌心柔柔地掠过柳五的额头、眉毛和眼睫。所过之处,触手痒软,像三月的阳春,无限明暖。绕来绕去的洋助手已经出到帐篷外边,许是要拿什么——他不知道,也懒得管。他只是把脸靠近床上的坏东西,越靠越近,坏东西的脸近在眼前,又近在唇前了;于是乎,他开始慢慢地亲吻,从坏东西的鬓角开始,一点点地吻上去,吻他的眼睛,吻他的眉间,吻他那几乎无法完全吻压下去的扑簌簌的睫毛。一边吻,他一边用微不可闻的喉音唤道:“五弟,五弟——”“五弟,五弟——”唤了几声,不由自主地将李萍唱给他的一首儿歌哼了出来,也是细不可闻地,“亚痞痞,痞落兜,问你捉猪定捉牛。捉到黄牛三百两,马尾发开榕树头……”
  
  彼年彼月,彼时彼刻,李沉舟什么也不想,只是低低地伏下身子,鼻尖轻触柳五的颊,伴着睡中的他的五弟,沉浸在儿歌带来的奇异的幸福感里。没来由的幸福感,像是忽然降下的圣光,团团笼罩着他跟柳随风两个人,让术后的柳五、让肌体正在缓慢复苏过来的柳五也感受到了。他的呼吸愈发绵长,他体受到周遭环境的爱意的安全,他已是完全睡饱了觉。而那个云端的孩子也正抱着顶天立地的藤蔓,呼呼地下落、下落,下落到帐篷之上,下落到帐篷里面,落到中央躺着其肉身的床上!——
  
  “大哥,”孩子看到床边的人,床边那个呼唤他且并未离他远去的亲爱的人,情不自禁地回应,尽管李沉舟一无所觉。那孩子笑了,笑得眼角流蜜,他服贴地躺回到他的位置山,迎着满帐篷的爱的神光,用力地舒展身体,“啊——”
  
  眼睫一动,两动,柳随风慢慢地睁眼,一睁眼就是李沉舟紧凝着自己的温柔的俊眸。神光仍在发挥着作用,于是他也笑了,春回江南般的笑,两个人互相望进彼此的眼,笑得春意融融。
  
  然后,李沉舟往前倾身,于柳五的唇上,按盖封印一般地落下一个吻。
  
  直到后来,李沉舟才意识到,那个封印般盖下的吻,封住的不是柳五,而是他自己。那日柳随风醒来之后,面上犹带着失血过多的苍白。或许由于这一点,又或许由于那一刻的神光尚未消尽,躺在薄被下的小猎豹表现出从未有过的温顺和乖巧,让一旁照料的老狮子有心花绽放之感。李沉舟给他喂水喂药,他“嗯”一声,张口含住药片,等着勺子里的水。水来了,温度刚好的一勺,李沉舟慢慢地倾斜勺子,让水稳当地缓缓流入。两勺一过,小猎豹喉头“咕嘟”一声,药片没了;却是费了番力,挣得脖子带脸一下红涨,片刻才逐渐消退。红着脖脸的小猎豹,抵着眼角看老狮子,嘴唇突了一会儿,又慢慢地收回去。收回去,不知又想起什么,又悄悄地把下唇推出来。坐在床边的李沉舟,见此情景,着实莞尔,身子倾过去,亲昵地用手抚摩柳五的耳朵,“别把嘴唇突出来,这样不好看。”
  
  此话一出,柳五反倒愈加地把下唇往外吐,使劲地吐,吐得脸皮都拉长了,好似一头驴,一头面色红白不匀的病驴。
  
  李沉舟轻拍这头病驴,晓得这厮便是气血不济也要跟你拧着来的,手上拍了又拍,想笑着加一句“调皮”。口型都摆出来了,瞥眼间,帘布半卷的帐篷之外,桃粉金红的晚霞彤彤披洒。霞光千里可爱,万里可怕;乍眼望去,绵延千里明如酒,穷目再望,流浴万里起伏绸缪化成殷殷血。
  
  半个钟头以前,爱的神光笼罩住李沉舟,让他望着重伤的小猎豹,关心惶悔,满心满眼,柔情如注。半个钟头后的此刻,另一种情感之光随着晚霞的降临,悄然而至。前者之光若海,袭来时铺天盖地;后者之光似溪,于不经意间润湿心田。海的怒潮李沉舟已是经惯,经惯多年;溪的潺潺却属新鲜,只新鲜了那么可贵的一载时光。平凡的溪流,蜿蜒不绝,带着激骨的清凉,吹着水草的纹浪。风和日丽的天气下在海上游弋的李沉舟不大记得住这道深情的溪涧,而唯有待到礁触船翻、落水逃生而连遇暗流之时,他才会恍然若悟,隔着模糊的岁月,如飞地寻找那个林间的小溪。
  
  此刻,李沉舟是否再一次泡在咸涩的海水中,怀念起那道隐没于林间的小溪了呢?此刻,是否只要再被赠予一帆海船,他就仍然可以遨游如旧,将那曾几何时陪伴自己的小溪瞬间忘却呢?
  
  没有人知道当那日傍晚,当帐篷的帘布半卷而起,当桃粉金红的霞光溪涧般流泻入里,李沉舟望见地上铺了半尺的绯色,想起了什么。那个时候,小猎豹躺在病床上,拼命地吐着嘴唇,以期引起老狮子的注意,甚至还伸出自己的小指,撩撩地去勾老狮子的手;帐篷外鸟雀惊飞,有士兵七七八八走过,哀哀哼哼;树底下洋大夫字正腔平地吩咐着什么,对方多时不领会,心里一急,蹦出了好些洋文单词,然而这样一来,听的人更加一头雾水。李沉舟置身于这一切之中,定定地凝视着帘布下漏进的霞光,一时走神。红霞如酒,红霞如血,红霞里有可爱的笑脸,红霞里有深浓的情感和呼唤;那个呼唤很可能就是——“李大哥怎么还不来呢?”
  
  李沉舟一惊而醒,他看了看四周围,带着某种陌生的神情望着床上躺着的柳五。柳随风也正望着他。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这时帐篷之外一个更加令他肉跳的声音在道:“李先生,李先生!我们马上要出发了,你可还跟着一起走?”
  
  声到人到,老徐抓着帘布探进半个身子,又几乎同时被洋大夫的助手和卫生兵给拦下,“里头是伤员——团长!别大呼小叫!”“有什么事儿外边儿说,别冲里边儿嚷!”
  
  老徐那如同车轮胎般的老脸皮,左右扯动两下,颇觉好笑地嗤一声,脚下纹丝不动,只是冲着李沉舟,最后问一句:“李先生?”
  
  李沉舟望着他,仿佛望着那林间小溪派来的使者,老徐的整个形象便是跟那道可爱的溪流是同一类的:忠诚、可靠、与人为善。跟着老徐走,坐在空阔颠簸的货车中,不出十来日,他便可再见他的小溪,他非常地确定这一点。茫茫岁月,多少坎坷,一路雨骤风狂地走到今天,他是不是可以脱离这反复的海,选择将身心都倾倚在那条永不干涸的溪水河畔,从此浪静风平地做个林中归老客?站在帐篷门处的老徐,包括那披散在老徐肩头的霞光,都在一齐向李沉舟使力,“为什么不去呢?”有个声音这样问他,“为什么不去呢?”
  
  是啊,为什么不去呢?到底为了什么他会弃那条贯穿岁月的永恒的溪流于不顾,任其失望地消失在林间——那浓雾弥漫的林间?
  
  李沉舟站了起来,他并未意识到自己已经站起,他迎着老徐和霞光,半副心魂翩然欲飞,飞往梦中的小溪,飞往那无数次设想过的滋味悠长的生活。就算他曾经是一个水手,但水手也需有退役的那一天,不是吗?
  
  小指被人勾住,一根修长有力的指将他的团团缠绕;缠绕了,又拿一指轻挠他的手心,那么一丝丝的欲诉还休的痒法。他别眼去看,柳五白寥着脸躲在薄被后,被子挡住了他鼻子下面。饶是如此,但凭那上半张脸,便可猜到小猎豹一定正埋在被子后面大大地撇嘴,肆无忌惮地撇嘴,撇得越难看,便越是得意。小猎豹非常地了解这只老狮子,且不羞于利用自己病人的身份做出某种要挟的暗示。就在老狮子要离去的当天他就中弹到地,差点身亡,他一点也不介意任何人在这两者之间做出一些联想,尤其不介意李沉舟对此做些联想。他偷眼瞧着李沉舟,一边不遗余力地去搔刮他的手掌心,他几乎都快哼哼出声了——这该死的大屁股,也来跟他玩装死的这一套!为此,他甚至已想出两三种床上的花样,以在未来惩罚大屁股此时表现出的犹豫。柳团长失了不少血,脑里的那根弦却并不见跳得迟钝,相反,由于药物的某种清明作用,一些时刻他倒是比寻常更来得敏捷,譬如眼下此时。
  
  他全心全意地鼓动着李沉舟,同时也意识到,他自己正在跟以老徐和霞光为代表的另一种力量相抗衡。抗衡他是不怕的,他对于胜利有着一种近乎迷信的自信。他是不会输的,他是不会输的,除了赵师容外,他想得到的统统都能得到(而赵师容这根硬骨头他早就不想了,哼,他才不要去上赶着讨好谁,而要别人上赶着来讨好他)。他的运气向来不错,否则现在他就应该是躺在战壕里的一具尸体,否则很多年前他就应该是躺在某个报废仓库里冰冷的尸身了。千百次,他被上天垂青,千百次,他从鬼门关挺过,一睁眼,又是艳阳高照。失掉了的一些血,算不了什么,给他一点时间,他就又可以如豹御风,携着客舍青青,来去有影无声了。他是自信的,柳随风是自信的,他像握住枪柄一般死死地扣住自己的命运,于暗夜里明火执仗。而这一次,他则打定主意,要死死地扣住李沉舟。他会失败吗?
  
  “老徐,你先去罢,以后若有机会……”
  
  李沉舟喉咙里卡着什么,说到这里,粗着气停下。他瞪着地上越拖越遥远的霞光,眼里流露出抉择的痛苦。天色渐暗,像是欲闭上的眼,而霞光则是阖眼之前最后的珠泪,哀婉凄艳的珠泪。
  
  老徐得这一句,半叹口气,本欲道“下一次可得等上小半年”。想了想,没说出口,头一点,走了——如使者的离去。
  
  而这个时候,脸埋在被子里的小猎豹,看着站在床旁的胜利的果实,已不自禁地露出微笑:命运又一次垂青了他,他又一次站在了赢家的位置上。这个大屁股到底被他扣住了,如他所愿地,从今天起,他可以放手实施各项计划,可以放脚进行各种尝试。尝试从病床开始,计划由受伤起步。呵呵,从今而后,他有的是时间来跟这个大屁股慢慢地磨,磨的不仅仅是屁股……
  
  忙于庆祝的柳五没有看见,李沉舟望着那渐去渐远的霞光时黯然的眼神,也就更没有听见,李沉舟握拳转身时,在心里一遍遍地道:坚持一下,好孩子,再坚持一下!等这边的事一了,我就去找你,一了我就去找你——你要等着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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