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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 难去难留

137 难去难留 (第1/2页)

后一日天未亮,柳随风就整军北上,他们的阵地安排在大云山沿新墙河北岸,距离营地是最远的。李沉舟听着他们离开,心上有什么东西拂过,然而他不闻不问,假寐到天色大亮,才匆匆起身。院中已无人,他简单洗漱,吃了些面饼,便带上门,拎着包裹离去。走出门的时候,他不经意回望:这个仅睡了几晚的农屋,也值得心生留恋麽?脚下正迟疑,北方隐隐一声炮响,他心头一震,展眼而眺,即见冲天烟柱笔直高升,黑浓滚滚。
  
  既有第一声,那么第二第三声便顺理成章,李沉舟定定地向着炮声传来的方向,望着那四散的灰烟将阴蓝的阔云遮蔽。既见黑烟,可想战情。无法确定李沉舟有没有想到北面的战情,只见他举目遥望,目中掠过种种复杂之色。许久,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他攥紧了包袱,道:“所以,要更快地到好孩子那里去,小宝宝可受不住这样的苦啊!”坚定了主意,就拔腿走向老徐的营地。
  
  这一轰轰震动大地的炮声,伴着他一路。鸟雀一下惊飞,二下潜踪;枝叶狂乱地哗抖,落下木叶无数,长枝短棍,纷纷打在他的肩和头。李沉舟胸上压着什么,认着眼前的路走,树影如人影般晃在他心头。他任双腿带着他一步步走到老徐的营地,营地上的人若无其事地挑水、搬抬,几个士兵挥着抹布,正在炮声中擦洗将于今天出发的货车。
  
  “李先生来了!”老徐站在屋前听炮,手里端着一碗水,“今儿太阳一落山咱们就出发,走之前可以再吃一顿。对了,这里有萧师长给你准备的路上的东西,昨晚交给我的,我来拿给李先生……”
  
  李沉舟耳膜里嗡嗡连声,气流鼓息,老徐的声音碎布片般在山炮声中飞舞。他更多的看见对方嘴唇在动,而只能模模糊糊地捕捉到一星半点内容;他用点头和打手势来作为回应。屋顶上的干草刷刷地互相撞击,土地在脚底下跳,他接过老徐递过来的包的四方整齐的一个布包,打开来看了看,吃用皆有,都是以萧二的身份能搞到的营里最好的东西。便是又欠萧二一次——心里飘过这么一句,立刻就被炮声震得无踪。李沉舟夹着布包站在屋前空地上,顶上是起起落落的烟云,他望着林木更深处瞪直了眼,脸上的肌肉又疲惫又紧张——他昨晚本是没睡好的。这时候老徐拐着个马扎过来,“来,李先生,在空地上坐坐,别坐树下面,给枝子砸下来伤着!”又是被迫“语焉不详”的。
  
  李沉舟照例不听也明白,向老徐扬手示了意,打开马扎拣个不挡道的位置坐了,老徐继续端着碗水过来站着,跟他一起远看北面硝烟升腾的地方,“不晓得今儿会打成什么样,打得顺利呢,我们太阳落山时走,要是不顺,就趁早走——李先生可懂其中的关窍?”
  
  这回他站的近,李沉舟倒是每个字都听出影色。他点点头,老徐前一日也这么对他说过,所以才让他假如无事,赶早就来,不定就要早发车。至于原因麽,只有部队在前线牵扯住日本人,他们才有更多的机会不被敌军注意,顺利过湘江而离开。
  
  看看天色,其时日头已经到了中天附近,不过低云外加炮烟的浮扰,让地上的众生并不这么觉得。李沉舟胳膊肘压在大腿上,呼吸着带着淡淡的硝烟味道的空气,心底某处的湍流奔漩地越发劲急。一旁的老徐高高低低地说着什么,话声时现时隐。一忽儿,经验丰富的军需官舞着双手叫士兵去检查货车的情况,捏轮胎这里、开前盖那里;一忽儿,北向的炮火似乎减弱了些,士兵们神色更加放松,老徐又亲自从井里拉上来一个冰西瓜,剖开了,分给李沉舟吃。
  
  李沉舟捧着新月型的瓜片,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瓜瓤;井水凉的厉害,牙齿碰上去,瞬时一冻。他埋头吸汁,觉得味道很甜,可是他的心太重,从这甘甜里反而品出点惆怅酸苦。黏腻的瓜汁渗在指间,一汩汩地顺缝淌,糟糟污污,不多会儿,大个儿的苍蝇就飞来了,企图停在瓜片的一角。李沉舟只手抓瓜,另一手挥动,驱赶苍蝇;这个时候林间的路上跑过三五士兵,荷枪实弹,步履匆遽,“老徐,今儿打得不赖,咱们的炮射得特气势!”“老徐,到了后方给我多捎点仙岛牌烟来,可别忘了——”
  
  这头的老徐则慢条斯理地抱着一摞树杈枝叶,一根根地缚在车身上,“我给你捎烟可以,但你也要有命抽啊——”
  
  树林子里立刻传来响亮的啐声,却是绝对没有真生气,死亡在某种程度上成了前线士兵作弄笑料的好主题,就跟拍死个苍蝇一样随便。倘若自己的生命每日都有可能掉落如死蝇,那为什么自己不能将之玩笑以待呢?用死亡行玩笑,把人命贬成虫,人们便是这样举重若轻,借以从不堪承受的深渊中逃离片刻——也就是片刻而已。
  
  “李先生,看来咱们今天就等太阳落山就好出发了!”老徐用树叶枯枝将货车伪装好,走来对李沉舟道,顺便望望天上的日头。
  
  李沉舟机械地点着头,似乎也觉得这是个好消息,否则还能怎么样呢?……
  
  “帮主!——”当远处的山炮几乎完全停止,林子里突然迸裂出一个嘶哑的声音,“帮主!——”来者甩着袖子,似蚱蜢又似老禽般地于草间腾跃而来,“帮主!帮主!——”
  
  李沉舟手里的瓜皮一下落地,他条件反射跳起,从第一声起他就知道那是康出渔的声音了。
  
  果不其然,那只水老鸦像是从血海里刚潜上来,批了一身结痂发锈的血色,他几步奔到李沉舟面前,“帮主,帮主,五爷中弹了!昏过去了,大夫正在抢救!——”
  
  云海沉浮,风雨如晦,西面八方偶有微光,八方四面亦有声影,他身轻如尘地自这一派天地间穿过,带着暴弃的轻松,带着缥缈的笑意。他扯住了一个云头,当作袄衣裹在身上,摇头摆尾一会儿,觉得自己挺神气,喉里“咕”地一笑。非人间的界域,无轻无重,无终无始,更无一人在他周围,让他爱恨生欲而飞升,又让他劳筋蚀骨而堕地。他觉得一切都好极了,没人再束缚得住他,不禁傻笑呵呵,怎么作怪怎么来。下唇使劲儿地往前突,一意要造出个平生最难看的模像;舌尖如指,轻蔑地摇动,假装面前坐着所有他生前认识的人。他舞捣双手,鼓踏光脚,揪下一块云翳放进嘴里嚼,当作是棉花糖——他很小的时候在街上看别的孩子吃棉花糖,又嫉又羡,然而小手放在口袋里,偏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走开。走开的时候,脚步慢慢地,嘴巴绷得很紧,心里想着那个吃棉花糖的小孩。那个小孩比他小一点,看去似乎也不是个阔人的孩子,但是他被一个更大的孩子搀着,他听见那小孩无比依赖地叫大孩子道,“哥哥——吃糖——”大孩子立刻就掏钱买了棉花糖,举着一只,依顺而爱护地递到小孩手里。小孩眼角都流着蜜,心满意足地张口吃,那个大孩子搀着他的手,心满意足地看,另一只手还摸一摸小孩的发顶。就是这无限疼惜的一摸,叫路过的野小孩柳五酸苦地心肝发颤,直想跑过去,低下脑袋,说“大哥哥,也摸摸我。我不要你买我棉花糖,只想你也摸一摸我”。然而儿童的高傲的自尊心终究没叫他做出这一举动,想着那棉花糖和买棉花糖的大孩子,小柳五一边渴望一边羞愧;羞愧到一定程度,几乎让他恨上自己。可是他又怎么能恨自己呢?——这个顽强的长年靠着人家的泔水桶长大的自己?想到这儿,云上的他眨眨眼睛,俯下身子一点点往彤云里钻。他如今是轻松了,他再也不要去过那沉重的追在什么后面的日子。他的肉身马上就要死了,也许已经死了,否则他不会变得这么轻,轻得飘到这里。尽管眼下他也并非很快活的,千仞之下,仿佛还有一股游丝在牵绊着他;但是再等一会儿,再胡天胡帝地糟蹋上一会儿,等到那个再也引不起任何人兴趣的肉身彻底地腐败,成为个死物,到那个时刻,他就完全自由了!——到那时,他要永永远远地住在这块云上,不饥不寒,不恨不伤。他可以翻筋斗,他可以扭屁股,他可以弹指间自渎千百次,最妙的是,他甚至可以敞开裤链,站在云层边缘冲下面解尿,“下雨喽!下雨喽!——”还要这么嚷嚷,痛快之极。至于下面的红尘中人一时无法确定这落下的是酸雨还是骚雨,则不在他的关注之中了。到那时,他会很快活,他一边努力地往云里钻,一边如是想。云里轻薄而暖,多么舒服呵!——等他那个讨厌的肉身死去,他就能永远这么舒服了。坏孩子撅着屁股,做了个习惯性的撇嘴动作,并不晓得是为了什么。忽然,一个声音,一个即便他升到重霄之上仍然无法忘却的声音包拢而来,殷殷地唤他道:“五弟,五弟!”
  
  拱在云里的坏孩子膝头一磕,眼底登时一酸,正如当年他在街上看见被买糖吃被摸脑袋的是别人而不是他那样一酸。一酸——却绷着脸不肯哭出来,更加死死地要躲到浓云里去。“五弟,五弟!”温厚的声音追着他,唤着他,他狠狠地抓住云团,好不被这声音给拉下去。然而那声音穿透云层,坚持地向他探来兄长爱幼的手,好像马上就要来抚摸他的脑袋了。他一边抵抗着,一边蓦地哭哇:“我不稀罕!我不稀罕!”不稀罕,却紧紧攀住那个声音,飞速地满意地往下堕去——
  
  千仞之下的军用帐篷里,李沉舟坐在简易床架之侧,不肯转眼地注意着刚取出子弹的柳五的动静。尽管洋大夫十分肯定地告诉他,柳团长呼吸平稳,此刻是在休息而非昏迷,他仍不放心。负责看护的助手还在帐篷里转来转去,李沉舟望着柳五紧闭着眼,面白若纸,呼吸渺微,心里难受的说不出话。两颗邪恶的子弹,从柳五斜侧面穿臂透肩而过,撕裂了主动脉,血如井喷,这也是为何帮手抬人的康出渔穿着的军服如淋血雨的缘故。康出渔好为人解,事情无论喜丧都难抑激动,带李沉舟来的一路,连说带比划地,将柳随风中弹的那一幕描绘得动人心魄,尤其动李沉舟的心魄。“……五爷仿佛不再惜命,连掩体都不要,抵在树后玩命儿似地射击!”康出渔嘴唇跟不上奔腾的思想,已经被迫咬了好几下舌头,“一长溜战壕望过去,就五爷那处的火力最豪勇——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位置还最靠前,直接跟日本人的主火力点对飙!”水老鸦伸出个拇哥,想竖个佩服的手势,铿锵之余,指头竖的多了,不意成了个数字六,“豪勇!豪勇!把隔壁战壕的人都瞧呆了!……日本人看他这边最棘手,集中了大炮要轰平五爷,那声音——啧啧,震得我半天都以为耳朵铁定聋了。再往前看,五爷身边的那棵树给炸成了三段!炮响的同时,五爷凌空一跃,想扑倒到战壕里,可恨的日本人趁机补枪,多少个枪管子都等着击中五爷哪!啧啧!五爷人在半空中中弹,落到壕里来的时候,人已经成了个烂软的大红柿子——‘啪’地掉到地上,站得近的都溅了一脸的血……”
  
  若是放在平日,面对康出渔这种半演义式的说明,李沉舟权当听故事,将信将疑,不追问也不道破;然而彼时彼刻乍闻柳五中弹昏迷,已是心乱如麻,再经康出渔如此高/潮低谷忽上忽下地咋呼,李沉舟脑里登时血涌,两眼一黑。几秒钟后恢复了光亮,腿脚一提,攥着康出渔的后领,“快走快走,别再废话啦!”声音碎哑,力少气多。通往医疗帐篷的路面,好像比往日更来得坑洼,导致李沉舟明明想要跑快,却下脚虚软,一脚深一脚浅,行到高草中隆起的某处,不意探路,猛绊个趔趄,往前栽去——倒是没栽倒,他的下盘总是那么稳,却叫可怜的水老鸦带着冲了出去,两腿弯折往草里一跪,撞得颧骨发青,手脚并用爬起来,“呜呜”地不晓示意为何。而那时的李沉舟,满心满脑想的都是他那被击中垂危的小猎豹,面对康出渔脸青如此,也无神过问,呆呆地看他一眼,转身接着跑。
  
  奔跑中的老狮子什么也不想,他一心一意地想见到他的小猎豹,任何人和事都挤占不进。当医疗帐篷出现在路弯,慢慢在他的视野中变大,他几乎能感觉到那颗心在狂跳不止,上下的频率过高,已教他眼眶发胀,头脸熟红。正艰难喘息间,不知怎地,他想起前一晚饭时那厮仿佛谶语一般的说话,“……我这个擅长射击的人死于他人枪下,怕也是迟早间事”。李沉舟当时听得此语,心头就突地一绞;他自是晓得那厮是故意拿话激他,什么不入耳拣什么说,而他偏偏就是不由自主地走进那厮的套子里,按照他预设的路径去思想,去难受,去隐隐不安,去七上八下。进一步地,他自然也想到这么多年下来那厮是如何地了解自己,总能瞅准了他的软肋,或捏或挑,叫他无法躲闪,更无暇回击。而更更进一步地,是那句“善射者死于枪弹”的陈述,跟今遭这番情景,吻合得太过且太近,以至于不能不叫人生出疑窦——假使这些种种种种都是有意为之……
  
  李沉舟心下一紧,一种更加难以面对的可能性摊开在他面前,好似突然蹿上天空的火焰,让寒冷中的人惶惶止步。不会是那样的,他努力地安慰自己,不会是那样的;以柳总管的心性,世上能教他以命相搏、以身相赌的事物怕是绝无仅有。他是很了解他的小猎豹的,不是吗?小猎豹的眼中向来只有寒光,像水中冰山迎着阳光反射出的芒。那种芒那么的硬和锐,拥有自己的意志;意志不一定能实现,却是无人可挡。李沉舟远远近近地望着那道芒,累月长年,知道那道芒想要抵达的终点不会是他,发出轻轻的叹息,感到淡淡的怅惘。他眼里的柳五始终像一团傍晚西天中的云翳,整个正面都是浓浓的阴沉的灰,只有背对大地的西边,隐隐地露出些橘红的光来。大多数人站在地面上,眼里只见得他投下的巨大而戾鸷的影,跟他看到的一样。所不同的是,除了那个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之外,他还看到了那团云翳背后的橘光。那么阴冽的云影,那么温暖的橘光;前面那欺压了大片草地和屋顶的云影有多么叫人心生不快,背后那柔和的仅仅一线勾勒的橘光便教人多么倍感珍惜。李沉舟心里晓得那团云翳,眼里紧盯着的却是云翳背后的橘光——这样一团云翳后也会有这样一线橘光麽?他在心底里悄悄地微笑,想去探究橘光的起源,久久地不愿撤开眼;而有那么一时半刻,他觉得他好像有点儿醒悟到,那么可爱温暖的橘光是从何而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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