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 日光之下(上) (第2/2页)
“帮主,雍先生今晚想请你在东月楼吃饭。”这天,高似兰亲自开卡车送来一车药物,清点核对完毕,她在门厅的拐角处碰上李沉舟,这么道。她送药物是次,邀李沉舟赴宴才是主。
李沉舟沉吟地望了望她,他是很欣赏高似兰的,但并不十分想接受雍希羽的宴请。尤其是近来雍希羽已经邀请过他两次,都被他托言婉拒。他跟雍希羽在上海合作过,一起诛灭了朱顺水及其势力,他对这个年纪轻轻却城府深宏的海关干事印象不坏。这里印象不坏的意思是,他愿意与他共事,却不愿过多地发展私交,就像人们不愿同庙宇里的高僧发展私交一般。又恰逢这时节他心情恹郁,对将要选走的路径举棋不定,又逢那头小妮子每日一哼唧,跑来哭啼阿秦跟康劫生成了好事,不再要他,他要跟了李大哥去,随便上哪里,甚至上前线都愿意。李沉舟多事不遂,正想再知会一次康出渔,以便向萧二打电报询问兆秋息的情况,中途就被高似兰拦下,相邀去东月楼。卸空了的药品的卡车停靠在洋房前,门还未关,看来高似兰想直接用卡车带他去赴宴了。
李沉舟还在想如何推托,高似兰道:“帮主,到昆明后都还没跟您好好叙叙话,上回我在重庆见到赵姊和明珠的事我可跟您说了?正巧今晚可以一并聊一聊,她们都很惦挂您。”
李沉舟听到故人的名字,尤其是赵师容,心中松动。思量一番,想雍希羽既为军需总长,也许各路消息都知道一点,大约可以向他打听前线的情况?心思活络了,便不再坚持,瞧见高似兰一如昔日的面庞,他心中也感亲切,“这……也好,便就去罢。”
高似兰微微笑起来,映着初夏傍晚的柔霞云光。
两人一起向卡车走去,仿佛像在南京时一般。上车之时,小丁正载着柳五从棕树营回来。车子还没停稳,柳随风已从车窗里望见了正往卡车上登的李沉舟。
他目光骤沉,“嚯”地开门下车——完全不等小丁来替他开门。下了车,才发觉不知该做些什么,他既不可能制止李沉舟的行动——他同李沉舟已有好几日未有交流,更不可能拦阻高似兰。她极有可能是得到雍希羽的授意来接请李沉舟的,又或者,即使她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授意,就是她自己想邀请李沉舟,他也无权力干涉。他已经听说,高似兰这几年一直跟在雍希羽身边做事,既是雍希羽军需事务方面的秘书,也是后方预备医务方面的事务长,后方的药品管理和卫生兵的培训,相当一部分要经她的手。想不到这个当年从他的商会出走的女人,吃里扒外地搭上梁斗,居然在风浪平息之后,又摇身攀上雍希羽这根更加接近云端的高枝。然后整日价开着卡车,畅通无阻地出入他的北教场,他手下的人见了她,还都要敬礼致意。北教场的士兵,向来喜欢对着联大的女学生的背影吹口哨的,对高似兰,却无人敢这样做,是由于高似兰看起来不如联大的女学生那般可轻易亵嫚麽?——想到这个,柳五眼里闪过讽笑,他的士兵显然没有见过高似兰当年在他床上时的样子,那番模样,可绝非联大的女学生可比……
如此恶劣地想着,他慢步而上,正巧迎面遇见从车尾转过来的高似兰。后者见是他,敛了笑容,低眼道一声:“五爷。”柳随风心里微哼。
“……这是要去哪?”他面上带笑,假作不经意地瞥了眼已坐在车上的李沉舟。
高似兰实言相告,“雍先生今晚请帮主在东月楼吃饭。”
“哦——”柳随风仍旧笑着,撩着步子绕卡车而走,边走边瞧着车前灯,看着似回洋房的模样。
他也确是进到洋房里去了,并无什么不悦的表示。那边小丁原地站了一会儿,钻入车子把吉普车开走。
高似兰坐到卡车驾驶座上,看着李沉舟,道:“五爷他……”她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因而询问李沉舟。
李沉舟坐在那边,一摆手,“不管他,我们这就去罢!”
高似兰发动了车子,一个大角度打弯,卡车轰轰地轧过操场,驶上碎沙石道,隐入茂郁的林木间,消失了踪影。
与此同时,洋房东翼向南的排窗后,柳随风两指掀开挂帘一角,隔着一整个阔大的操场,偷眼看着那辆卡车离开。直看到车子的尾部都全然隐没,他仍定定地对空而立,半晌才搁下手来。
挂帘嗒嗒地打在墙沿上,他站在这光线半明半暖的屋里,视线盯着空中某处,开始一点点地将来龙去脉梳理。自那一日雍希羽从天而降般的到来开始,到他一出现就震惊四座的举动——他犹记得他把自己一推,亲吻李沉舟的手的那一幕。那一幕,那一幕,他胸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那东西不太大,却足以让他脑中空白了几秒。然后他就看见周围人好奇惊讶地交换眼色,听见身前身后切切察察的叹音低语,“这是谁?”“他认得李爷?”“他跟李爷什么关系?”“团座认得他吗?”……他简直不知自己此后那日是如何表现,正面对上雍希羽后又是如何制住自己的手,没有一枪将他的肚肠子打穿出来。是他后来想到客舍青青,才猛然醒觉,背上出了汗,一个声音幽幽问他道:“为什么要把军需总长的肚肠子打出来呢?”他半阴沉半茫然地,机械地接待了雍希羽,勉力无视雍希羽不断四顾频频去寻找李沉舟的姿态,且还时不时向高似兰道:“李帮主在这里——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高似兰则对他露出微笑,发自内心地。那一刻,柳随风直感到“狗男女”三字已不足以形容他面前的这干人了。
然而他不能发怒,至少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多少年——他没有在力量上感受到挫败感,今遭一齐降临到他头上,以验查他动心忍性、唾面自干的涵养。好极,真是好极了,他从来没有这样上下不得,也从来没有这样进退皆不是过。
他几乎是立刻就盯上了雍希羽,半日之内就搜集到了所有他能搜集到了有关此人的资料。他之前对雍希羽有所耳闻,还是当年上海春江大火,朱顺水一夜之间暴亡势倒。事后他在报上看到雍希羽的名字,才知晓原来此人既是海关干事,也是浦江商会的人,一个双料的攫食者。这人该是跟老狐狸有所接触了……那会儿他只模模糊糊地这样想,便被虚幻的功成的喜悦所淹没,不多久,更是被逼近的战火所迫,率众逃离南京。所以——老骚货确是认识姓雍的了,他又想起操场上的那一幕,疯狂地想要知道当年李沉舟和雍希羽相识的经过。他一遍遍地来回踱步,以踱步来平息胸中那四处流蹿的火焰,又冷又热的火焰。他知道老骚货有过很多情人,他知道老骚货即便是路边的一只麻雀也是要引诱一下的,他深知李沉舟那不可救药的糜荡习性。他了解所有的一切,他几天之前刚刚尝试着自我松绑,他要还自己以自由,不为任何人,不念任何人,一身轻松地,只为自己……雍希羽的到来打乱了他的步子,他尚看不清前途是些什么,就已经深深地回过头去了……
还有一点,也许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想起雍希羽的履历资料,一股淡淡的苦涩由心下淌过。雍希羽上过大学,留过洋,举手投足间一副纯正的西洋绅士作派。他稳坐白道,也洞谙黑道,他的身上有一种最好的教育和最凶难的经历交相打磨的无懈可击的自信。这种自信跟萧三的不一样,柳五不看重萧三,他一眼就能看穿那样一个大家少爷的过去和未来;但他看不穿雍希羽。萧三的自信是夏之花叶,寒潮一至就要凋零,雍希羽的自信却是林中的岩石,无论春夏秋冬,雨淋风蚀,历摧折而愈坚。对他而言,雍希羽的自信背后有一种陌生的东西,一种陌生的气息,他不曾在任何人身上察觉过这种东西或气息。他隐约地感到,这种东西归根结底还是来自于他所受到的教育,那根植于生机勃勃的西洋文明土壤中的不畏难、不自伤的教育。这样一类文明,这样一种教育,于他而言尽是陌生,陌生而不适。因陌生而缺乏了解,因陌生而找不到应对之策。那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精神,携着散发金光的戈矛,暗暗向他发起挑战,一点点地渗透进他的领地,不自觉地。
夕阳西下,柳五闭着嘴唇,静静地看着雍希羽向他的北教场,向他北教场的一花一木,投下仿佛神父教袍般的拖长的阴影。
雍希羽又不声不响地往李沉舟面前的盘子里挟了块锅贴乌鱼,因为他看见李沉舟已经快吃完之前他挟给他的酱鸡腿。李沉舟正听高似兰叙说她在重庆同师容、明珠相逢的事,心思不在食菜上。他低头看看盘子里的乌鱼,不好说什么。那边雍希羽却感应到解释的必要,搁下筷子,他补充道:“锅贴乌鱼是东月楼的名菜,是活杀乌鱼,鱼片旋批做成的。中间夹的火腿,兼肥带瘦,听说也是云南的特产。”补充完了,眼向下坐着,他自己倒是吃得不多的。
李沉舟更不知该如何表示,望着本该是鲜嫩香美的锅贴乌鱼,嘴里却没甚滋味。唯一庆幸的是有高似兰在座,且言言不绝地说着师容跟明珠的事,说师容就在重庆等萧二从前线归来,明珠则跟了一个姓孙的政界新秀,也许会嫁过去做姨太太,“还有艳霞,是在重庆附近见到的,很偶然地……她看上去没怎么变,就是见到我掉脸就走,我看她的样子,像是加入了军统……”高似兰若有所思,调里有些微的伤感,“说起来,我跟她们也认识很多年了,那一年我刚从高小毕业……”
李沉舟嚼蜡一般地吃着盘子里的锅贴乌鱼,高似兰的话都快要入到他耳里去了,却在雍希羽一霎不霎的目光的注视下,一片片地被打散、击飞。他走进来的时候,雍希羽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坐下,雍希羽盯着他;他跟高似兰说话,雍希羽盯着他;他吃菜喝酒,雍希羽还是盯着他——且不厌其烦地给他挟菜,吃一个,挟一个,他的盘里永不会空着。
李沉舟感到稍许的不自在,被人注视倒没什么,问题是被这么一个……李沉舟不知该如何形容雍希羽。这个年轻人无疑是个很好的人,能干、可靠、精确;从高似兰这些天告诉他有关雍希羽的事情看来,这个有着超越其年龄的谋略的军需长官可谓是人类优秀的典范。而且——李沉舟也注意到,这位雍先生长得不难看的,他那过分平静的五官排布有着一种与其自身气质相得益彰的和谐。通常情况下,雍希羽像一块云,飘于蓝天之上的一块静谧的云;必要之时,这块云可以化作雷霆闪电,暴雨倾泻,乌黑狰狞。暴雨是手段,目的是为了涤除污垢,如果其间不慎冲淹了某些清白的房舍,他也不会感到过分的抱歉。
如今这块高空中的青云无时无刻不笼在他头上,静静地注视着他,毫不掩饰他对他的爱慕。李沉舟慢慢地吃着锅贴乌鱼,又想起了那日北教场操场上的那一幕。那样一种暗示着强烈追求之意的举动,如此直截了当,又如此彬彬尔雅。一种原汁原味的西洋风度,他事后这么想,说不上讨厌,可也绝谈不上喜欢。不,绝对不会喜欢,非要说,那只能是一种伴随异域情调而来的怪异感。你知道那是很好的,你知道那些很可能更加优秀,你甚至已经看到了那优秀的证明,他知道并承认;不仅是你,其他人也一道承认甚至拜服了;但是最后,你还是不打算向着那高挂于西方天际的异常高阔的青云迈出哪怕一步。
李沉舟就不打算迈出哪怕一步。他长年行走在自己的疆域里,踏着自己的节拍,他不打算飞升到天上,去触摸青云。他喜欢大地,喜欢脚下的泥土,不准备调整心神以接纳一种更加清新而稀薄的空气。好物——可以为人所用,却不一定能为人所喜;他深深地明白这一点。正如他深深地明白,坏物——许教人肝肠寸断,却不一定不为人所喜。就这么无道理。
带着这个想法,再去看雍希羽,李沉舟就觉得食道畅通很多了。对方再孜孜不倦地给他挟来什么菜,他适当地道谢,而并不挡回去;他胃口上来,一筷筷吃了不少。
关于那晚,后来他只记得两件事,一是高似兰问他:“帮主,要不要将你还活着的事告诉赵姊?她会很高兴听到这消息的。”另一个是在道别时,雍希羽一字一字地向他道:“李帮主,我愿为你效犬马之劳。”再次抓起他的手,吻在指背上。
对前者,他的回答是:“这个消息,还是由萧二告诉师容比较好。”对后者,他则略感好笑地抽回手来,“雍先生,以后别再这样了——我并不是已婚的贵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