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 波又起 (第1/2页)
鄂西的冬天,寒冷不及北地,可也比不上南方。每当朔风横过长江,在上空旋出陡峭的呼哨,江面上浮着一块块脸盘大的薄冰,逃难的人们棉衣露出黑色的絮,蹲在地上挖食灰土脏雪之下抽芽的嫩草。不期然地,麻木的耳膜一颤,“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那是远处驻营的士兵放起了爆竹,没头没尾地,在料峭的冬寒里,炸得人心中受惊,呆滞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些表情。非常复杂的表情,在苦水里浸泡久了而骤然看见一丝光亮的表情,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又像是点燃了什么。“我说,这仗要打到几时才结束呢?”挎着破篮子的老头儿,遇上跟他一样早起觅食的多年的街坊,这样互相招呼。“唉,哪里晓得——”街坊身上的长袄更破,背更驼,“我昨天听见放鞭炮,吓得半死,以为日本人打来了,躺在床上等死。半天,才感到那不是大炮,是过年的炮仗呢!又开始想,上一回我听见过年的鞭炮,是民国哪一年,愣是想不清爽……”挎篮子的老头儿就笑:“我呀,什么都不想,管他哪一年!只想能活到战争结束,等我家一民跟他媳妇儿从大后方回来,大家又在一起,跟战前一样……”
旁边的路道上,一辆军用吉普车四平八稳地缓缓开过,车前灯上挂着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小旗在晨风里瑟瑟抖抖。军爷路过,两位老人家停止交谈,灰茫的老眼注视着车子直直过去,望着那抖瑟的小旗,仿佛不禁风的希托,那么呜呜地向前,向前。
车里坐着萧开雁、兆秋息和司机,萧二坐后座,兆秋息坐在司机旁边。三人都是一身的棉衣棉裤,宽肥黯淡,面上是程度不一的前线特有的抑郁神气。他们刚从指挥部回来,大清早的会议,萧开雁列席,带着兆秋息在一旁做记录。会上无非那样,战情汇报、战情讨论、部署调动、战略建议。孙焱捏着吕宋烟,身躯一如既往得宽胖,左右顾看,隔一时自言自语:“北方够不着,江西不归我管,我把湖北这边守住了,今年就不会出大事。长沙那边,有老竹竿,他能顶一次就能顶第二次,到时派两个师过去,支援支援,怎么说,也得撑到明年春节……”
说到过年,精神一振,手臂斜挥,荡起烟雾一线,“对了对了,春节期间,一切巡营戒严照旧,不许大喝大吃,大鸣大噪!节日的军饷配粮,按军衔级别发放,主要为咸货、面粉、油米,美国人答应的火腿和烟酒,被重庆那边扣了一半,给我们的估计只够塞牙缝,我回头跟各个师长进一步协商,看看怎么分配,才不伤和气。”
一时抱怨声、调侃声四起,本来大多昏昏欲睡、眼袋熏垂的一干人,像是被注入了什么似地,纷纷泛起表情,活动开了舌头。萧开雁稳坐一边,觉得无味得紧,又觉得说不出的烦闷。开来开去的会,没完没了的仗,一年到尾又到头,七嘴八舌只为吃——他要将生命在这些事情上耗去多少年呢?还是说,他的整个儿生命都很可能要为这些而彻底终止?
目光下意识地一个个看过去,看了一圈,看到坐在自己斜后方的兆秋息,已经不在记录了,微微弓着腰,低着头,笔尖虚划着,嘴边漾起一丝笑。
这便是他出神的表示,萧开雁想。半年多来,他观察过兆秋息,发现这个年轻人很会悠然出神,手上的事并不停,可是眼神已经涣漫了开去,身在曹营,心在——某个萧二猜测它会在的地方。除此,兆秋息爱写东西,口袋里一个小本子,别着支笔,坐在哪儿都能打开了,埋头疾书。一边写,一边微笑,像是含了什么蜜糖;而也有时,一边写,眼里很严肃的,愁云一点点低垂,笔头停在那儿,半天,才不确定地写上半行,望着那些字,久久地发愣,扭着手指。上一次邮车过来的时候,萧开雁问他是否有东西要寄,兆秋息点头,转身给他拿来一沓厚厚的信,约莫有十来页,密密地写着秀气的小字。似乎有点儿惶恐,兆秋息开口问:“是不是太重了?我去改掉一点。”被萧二拦住,“没关系,我跟邮差说一声,不是大事。”兆秋息便是很感激的样子。
可总的来说,萧二跟这个年轻人接触并不太多,尽管他向新兵营那边打了报告,将兆秋息调来自己这边,安排了个副官的位置给他。萧开雁原是有自己的副官的,事做的不坏,撤人职是不好的,那就还继续做,兆秋息来了,跟着学点儿,充个帮手。并不真想派什么活给他,萧开雁心里这么计较,年轻人是那么个身份,轻用重用都不好,回头李沉舟问起来,又是几番尴尬。便就这么架着他,平常的配粮军饷,照副官的级别替他申请了,唯恐不够,又自掏荷包给他补一些,不教人心里有想法,虽然兆秋息看去并不像是城府宽阔的。
“萧师长是说,是李大哥打电话来问起我的?”那日人到了,萧二简单向他做了解释,年轻人脸膛云破日出似地,蓦地一亮,这样反复问他。
萧开雁并不想说太多,只是“是,是”地应着,将兆秋息上下打量了,心里便对事情有了个大概的轮廓。面前的是李沉舟的情儿,李沉舟是师容的情儿,而师容是自己的情儿,隔着这几重情儿的关系,萧二对兆秋息总有些古怪的欲言又止,近不得,也远不得,亲不得,也疏不得。山芋显着烫手,顶好能让人回去,壮丁少便少一个罢,宁可扣些军饷呢,虽说孙焱不大可能真拉下脸来罚他的军饷。
“李大哥……他过得还好吗?”年轻人默想半晌,突然发问,支着脖子,眼睛里是带了云翳的星光。
萧开雁咳嗽一声,“这个——没有说,时间很短,李帮主一个劲地在说你,我很多问题都没法儿问啊!”
星光黯淡了些,兆秋息轻声自语,“李大哥必是过得好的……”
萧开雁不好说什么,过了会儿,便问他的打算,提出给些旅费,让他还是回昆明去,“……李帮主很担心你呀,要是想回去,今晚便给你安排。回去要趁早,到了明年,乱哄哄地一交火,想走都没路。”
以为年轻人会不胜惊喜,连连道谢,从前线的修罗场里脱身,按任何一个常人的思维,都是一线生天机不可失。头顶上垂下一根井绳,可以将你拉出这翻搅的、黑腥的、吞噬一切的热沼泽,要有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一个人拒绝这续命的绳索呢?
可是兆秋息的答案是,“我……愿意留在这里,为萧师长做事。”声音很轻,但并不畏弱。
萧二很意外地,看这年轻人也是惦挂着李沉舟,思念若渴,既然如此,又为何要留下来呢?他是不相信为国尽忠这样的话的,那是宣传家喜欢讲的,而宣传家自己又是不会到前线来,扛枪涉险的。
“你再考虑考虑罢。”萧二简短地道,希望兆秋息在不久的将来能够改变主意。既然李沉舟托他照顾他,他就不希望兆秋息有什么闪失,而在前线是随时都可能出闪失的;师长尚且要亲上战壕,师长的副官只会更加危险。比普通士兵稍强,但仍满是风险,枪炮非常得公平。年轻人是李沉舟的情儿,李帮主的情儿若出了事,他萧开雁的处境将非常得尴尬,非常得尴尬,现在已经很尴尬了。
然而大半年过去了,兆秋息仍以候补副官的身份待在营里,每日帮忙料理些军务,做得不坏,余下的时间便是埋头书写,在本上写,在信上写,很少言语,就是写写写。萧二跟他稍微熟了些,对这年轻人的印象挺好,一个内敛而富于幻想的青年,身体像是不完全活在这个世界上。这样一个人作李帮主的情儿,仔细想想,倒是没什么意外的。
等两人的交道更多,萧开雁找了机会,斟酌着问起李沉舟如何由上海那场事件中活下来。兆秋息没有隐瞒,将李沉舟那一路的经历都告诉了他。萧开雁搭着半截胳膊,不住地道:“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又是一段奇情故事,日后说给师容和秋水,怕都能把眼睛听圆了。
车子回到驻营地,一堆事情等着萧二。电报、文件、电话,源源不断地来到,好像随着春节的降临,各类事务也跟着繁多,凑着什么热闹。参谋和副官,其他营地的参谋和副官,过去过来,向他汇报这个,跟他传达那个。兆秋息跟另一个副官在外间做着以后几周的巡营安排,草稿拟好了,进来给他过目,他才看了一页,做了点修改,孙焱身边的副官昂着头来到,道是过节的军饷配粮已送到。递过来一叠清单,“萧师长看了觉得没问题,麻烦签下字。”萧开雁只好先放下手里的东西,一目十行过着,核对斤两和数字,一页页翻完了,写上名字,向来人道谢,才算是了了件事。歇了手,望着满桌的纸张发怔,看看钟点,心里颇不宁静。今晚该跟师容通电话,这几乎成了他如今唯一的寄托,唯一让他感到稍微松绑些的时刻。通话里有爱情,这毫无疑问,却不只有爱情,还有很多其他东西。跟这些桌上的纸张、无尽的会议、不确定的将来不一样的东西,一种充实他的生命而不是不断将他损耗的东西。损耗——不错,就是损耗,逐渐地侵蚀,一点点将他拉下去、拉下去,直到将他耗尽。这种损耗肉眼看不见,不像死亡那么直截了当。这里是热沼泽,一些人噗通倒下去,大家有目共睹,另一些人则慢慢被吞噬,到最后都没什么声音,而大家还觉得他仍活着,已是幸运。
一整个白天,就忙着这些事,同时叫来自己的勤务兵,让去盯着话务室,看看可有空档给他拨去后方的电话。勤务兵隔几时进来汇报一次,道话务室人多到翻天,门都挤不进,又道孙长官临时下令,这段时间尽量不要打私务电话,在这军用线尚自短缺的时候。萧开雁抓着文件的手,平白就感到重了一些。瞧瞧窗外,已然是薄暮时分,士兵们斗火取乐的炮仗在远处零星炸响,爆竹声中一岁除,一岁除,一岁除,除去了的又何止是一岁……
文件夹“啪”得阖上,萧开雁不胜郁郁地站起,稍作归置,拉灭了台灯,走出去,向自己的两个副官道:“回去吃饭吧,过年呢,刚发了东西,放松几天,不用太忙。”
两个年轻人应着,整理一番,椅子放回去。“师座新年好,”老成的副官给他道贺,萧开雁回祝了他,副官便率先走出了门。
兆秋息看了看外头暗下来的天,“那……萧师长,我也回去了。”他心里感激萧二这么照顾他,嘴上蜜语甜言说不出,只好用用心地做事和诚恳的态度,来回报萧开雁。听着萧开雁答应,他开始向外走,走得不太快,他心神又溢出自身之外了,越过一切实际的局限,带他到达那个可爱的南方、可爱的小院,到达那个可爱的人面前,那个可爱的人现在正在做着什么呢?他有没有在一丝丝的空闲中,想起自己呢?他是不是已经收到自己寄去的书信,在有可能的时候也给自己回上一封?……微弱的希冀,好像那夜空中一印一印的火光,抹出点红霞,随即又恢复黑暗。
“呐,小兆,今晚没什么事,你到我那儿去吃饭罢!”他刚走出门,萧二突然道。他似乎也在想着什么事,面上没有过节的欢喜痕迹,“你那份饭还是照常打,完了一块带去,我的菜会好些,大家一起吃……你以前也在南京待过,咱们可以称作半个老乡。”
一刻钟之后,兆秋息就坐在萧二那个宽敞的大屋中,对着桌上的菜,一口口地拨着米饭。靠近他这边的青菜、茄子、肉末雪里红、豆子多而鸡肉少的鸡烧毛豆,是他这个副官的伙食;另一边,姜汁鲜烩、熏火腿、鹌鹑蛋汤和一大块冒热气的滋滋响的烤羊肉,是萧开雁作为师长的年饭。兆秋息不愿意伸筷过去,染指那更肥厚的美味,便埋头嚼着自己的青菜帮,挟着那一粒粒的绿毛豆,找着话题充在两人中间,“我战前就离开南京了,这好些年不回去,不知道那儿都变成了什么样……”
萧开雁拿刀切羊肉,切成小块小块的,跟火腿一起推给兆秋息,“沦陷好几年了吧,如今又有伪政府在那儿,大概不会太好——我说,你在李帮主面前,也是这么客气吗?”
兆秋息举着筷子,一下停住,样子却更局促了。萧开雁小酌“竹林春”,一筷筷地把羊肉火腿挟到他碗里。话出口他才觉得失言——对这年轻人而言,自己自是无法跟李沉舟相比的,但是,“不打仗的时候呢,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讲究尊卑礼仪,一套套下来,井然有序,没什么问题。然而一开战,连房子都轰没了,什么都乱了套,什么都搅合在一起,还有什么心情去顾忌这是你的,这是我的,我是少爷你不是呢?少爷,并不能保证不死亡,一个炸弹落下来,它是不认得什么少爷不少爷的。还有很多事,即便是少爷也无法避免,战争——把很多东西都暴露了出来,不打仗的时候一切都没有疑问,一打仗什么都有了疑问。”
萧开雁一反常态地健谈,自斟自酌,催促兆秋息多吃,自己却好像没有食欲。兆秋息依言吃着,听他讲话,心里不解,却不会发问或评论。
“而只有两样东西,可以将人从战争、从最糟糕的经历中拯救,一个是宗教,另一个是爱情。”萧二接着道,“宗教不说了,我对神灵的事一向了解不多,好些太太小姐手里捧一本圣经,主要为了时髦,要是还能跟洋人传教士说上几句,那面子就更大了。还是说说爱情罢,简单、易懂、难得。爱情中有一种魔力,我年轻时是不承认的,认为那会搅乱一切秩序,如今天地都掉了个,反倒没什么了。在这里,在前线,在这一秒内判决生死的境地里,我什么都不想,只想跟她通通话,听听她的声音,知道她过得还好,见面——顶多在梦里。开战前我不是这样的,那时我只想有个稳定的家庭和婚姻,我喜欢按部就班,各归其位,但已经没有战前了,战前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我被抛到这里——当然是我自愿的,一些事你只能表示愿意,为了维持体面,父母的体面,家族的体面。我在这里,能保证他们过得不错,过得有底气,我没什么可抱怨的,我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
兆秋息下去了大半碗饭,这一顿他吃得这么好,胃里浸满了油,都觉得奇怪而不适应了。
萧开雁沉默了一会儿,“于是我只有依靠爱情,我终于有点儿理解为什么世人将之抬举的很高了。我愿意马上回到她那里去,带她到什么小地方住下,远离这一切。我需要某种确信,某种牢不可破的东西。可一直以来,都是我需要她胜过她需要我,现在更是这样。她在后方,也许只觉得思念和寂寞,而我在这里,不仅仅是思念,还有一种更加巨大的……恐惧,也许不是恐惧死亡本身,单纯的死亡是没什么的,但是另外一些——躯体活着,却被抽走了生命力……”
兆秋息好奇地看了看他,生命力?吃掉了碗里最后一丁点肉末。
“所以,你为什么不回去呢?”萧二望着他,“爱情,于你大概更重要罢,为什么不回去?回到昆明,回到李沉舟那里,回到你的爱情那里。在这里,”筷子点点桌上的碗,“你只会失去爱情。”
兆秋息有些僵硬地端坐着,看着萧开雁淅沥沥地往杯里倒酒,倒完了,停下来,望望他,等着他回答。
“我……”他捏紧了手指,“在这里,我不会失去爱情,我若是回去了,才会。”
萧开雁没说话,他脸上的神气反应出他需要进一步解释。
兆秋息望着空了的碗盘,目光依依,“李大哥如今肯定在昆明跟五爷过日子,我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可我知道就算过得再不好,李大哥都是会欢喜五爷的。萧师长刚才说爱情,那么爱情是什么呢?我以为,爱情就是你跟那个人在一起,突然觉得世界终于摆正了位置,一切都‘对了’,你不会再怀疑,不会无头苍蝇般地满世界寻找,因为你已经找到了,跟那个人在一起,你终于不再恐惧。我觉得李大哥跟五爷,就是这种情况。而李大哥,也许也很喜欢我,可如果他跟我在一起,始终都觉得若有所缺,即便日子过得很不错,他也是不安的。我没能让他感到世界都‘对了’,是他一直在照顾我,照顾我的情绪。我现在回去昆明,他便又要照顾我的情绪,一边是五爷,一边是我,那么世界便又不对了。我不想让他感到不对,他对我这么好,他总是那么照顾人。跟他在一起,也许我会感到一切都对了,但只要他感到不对,那我的对便显得不那么对,爱情中是不能光一个人觉得对而另一个人觉得不对的。所以我不回去,我待在外边,见不着李大哥的人,我可以一个人充分地感受爱情,充分地体会那个对,同时我的对又不会烦扰到李大哥,这就很好。萧师长方才说能拯救人的有爱情和宗教,那么于我,这两个大概合二为一了。我对李大哥的爱情,会永远饱满、鲜活,无论我活着还是死亡,它都在我这里,是我浇灌它、养护它,让它成长。爱情没有实形,所以不会像房子那样被毁,除非我掐断了它,否则它将一直存在,存在到我都不存在,它仍在那里。我要让它在那里,我不愿只有躯体活着,却没有了亲手培育的爱情。”
“这里是很危险,休息很少,可我更加无法想象若是去了后方随便什么地方,回到以前独自生活的日子,我该怎样打发那漫长的时间,是全部用来思念,还是全部用来伤感和渴望?最怕的是,我会忍不住跑去昆明,游魂般地绕着李大哥的居处,然后,迟早会更加忍不住,跟李大哥见面的。若是这样,那还不是回到了我先前说的,又让李大哥觉得不对,又让所有人觉得不对了。这里其实很好,在这里我每天都有事做,可以适可而止地去想李大哥,适可而止——正因为时间精神有限,所以得空想起他的时候,才格外得惬意,格外得丰厚。我没有放任自己,我以前一直都放任自己的,那样并不好,我需要某种约束。约束之后,我的爱情也许会长得更坚实,更加能越过一切,长久地,永恒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