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 波起波平 (第1/2页)
李沉舟霎时没了睡意,拔起身子走到廊上,向小妮子那变了调的发生处赶去。及至赶到,脚步还未刹稳,一个人影直直向自己投来,打着小旋儿地,更远些一个豪横的嗓门同时吼道:“还想抢过老子!美人归我了,哈哈!”
声音是熟悉的,片刻前才听过,再看手上接下的人,正是康劫生。此刻康副官半边脸微肿微红,额角也青了一块,李沉舟没来得及打问,那头小妮子再次尖叫:“李大哥打坏蛋!李大哥打坏蛋!”
随即他的一条腿被抱住。柳横波四肢着地,仿佛避难的小动物,连滚带爬到李沉舟脚下,带了哭音道:“李大哥,这大狗熊在师哥身上乱摸,还逼着师哥亲嘴儿……”
园径西首,康出渔肩上扛了洋锹,正领了好几个士兵赶来,“劫生、阿柳让开!让我来会会孟营长——”
可惜已经用不着了。李沉舟放稳了康劫生,上前两步,一手揪过灌木丛后边拖缠着秦楼月的孟东来,另一手上的拳头斜刺里击了出去!惦着不久前才收下的布料,他收了四五成的力,没有冲着下颌骨,只是对准了鼻子。孟东来“嗷”的一声向后飞扑,居然给他站住了。等其稳住身子,鼻下胸前已是两道红线,鼻梁骨似也不那么正直。
李沉舟一伸手,拉起草棵子里的秦楼月,还没怎地,身后一声羞恼不堪的大吼,“呔——这寡娘儿们我还非上不可了!团座说过,且看我的本事!”
裤裆膨胀着,土匪出身的孟营长肩背连番耸涌,脚下划开阵势,两个晃身,冲着李沉舟袭来。鼻血红红的,他双目也赤红赤红,除了一个白缎子般雅美的秦楼月,他谁也看不见,谁也记不得。
李沉舟心道,这人不像老四了,倒有朱大天王的遗风。便闻声换步,连环过人,瞅准孟东来前身一个空门,向右横臂出拳,“咚!”
紧跟着又是一声“咚”,更闷更沉,那是孟营长直直撞在凉亭前半坐着的石狮子上;腹上受“老狮子”的一记,腰椎受石头狮子的截挡,前后夹攻,孟东来五脏六腑且上且下,紊乱地互相压迫。隔了一秒,实在熬不过,腮帮子一鼓,口一张,“泼喇喇”吐了满阶,酸味刺鼻,闻者掩过身去。
“唉,唉!”康出渔用手扇风,很厌恶地,“吐哪儿不好,偏吐这人畜必经之地,晦气,晦气——”拄着洋锹,当即指挥两个小兵去给清理了。
小兵皆不情愿,都觉得这番处理秽物原是可以避免的,都怪孟营长调戏了不该调戏的秦老板。秦老板是康副官正在追求的,又是团座的相好一同带来的,康副官平易,团座的相好和蔼,那便只能是爱打骂人的孟营长的错。就是他的错!心里这么认定。
孟东来一屁股坐到阶上,坐在自己吐出的秽物旁边。眼里激出了泪,他半天缓不过来,脸色黄白地瞪着李沉舟,那个一两招就把自己抡得元气大伤的团座的相好。瞪了一会儿,他目光移向藏在众人之间的秦楼月,小拖油瓶在他边上,另一边是那小白脸康劫生,还有那姓康的老白脸——这么一看,这几个人倒有点像一家人的样子,是他这头野惯了的兽挤不进去的人家。咳喘着,一口酸水吐到草棵里,孟营长咧嘴龇牙,他是不甘心的,可今日却再也无力继续了,不过……
他紧紧地灼着秦楼月,灼着那枝香气并不浓烈却将他撩得夜不能寐的花。他搞不大懂,为何自己就被这个寡娘们儿似的男人牵引了魂,自从那晚在小吉坡乍见,一团香气就裹住了他,秦楼月的香气。他认定这香气是勾引的表示,便抓住了机会来撩骚,可是秦老板又是不从的,真是邪了太上老君的门儿了——你他娘的不从老子向老子发散什么情香!才不管,兽/欲已起,宜疏不宜堵,孟东来本想借此次跟柳五拜礼的机会,跑来北教场一亲芳泽。他之前探过柳五的口气,知道柳五对这寡娘儿们是没有兴趣的,这就好办多了,整个昆明,他也就对柳五畏上几分,其余的都是地上爬的虫,用脚碾一碾就行了。从柳五那边过来,他满园子地搜找秦楼月,知道这寡娘儿们一定在干娘们儿的活计。可给他猜对,凉亭那一侧向阳的地上,秦楼月正晒开了几床被子,拿着长拍不断拍打。他心头一喜,就要过去,不想被子一掀,另一人从被面一侧钻到这头,口中亲密道:“阿秦,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跟你在一起,就是欢喜。”一只手便握住了秦楼月的。
孟东来嘴里一干,胸中火起。定睛一看,他娘的是老康家的崽子,裆里的毛不定都没长好,就来跟他抢美人了!
四颗犬齿上下咕兹,这头姓孟的常年在山林里奔走过活的兽隐在枝叶纵横处,眼冒绿光地盯着秦楼月试图摆脱康劫生的示好,好不容易手上挣脱了,背到身后,温润的声音低低道:“劫生,你放过我吧,你是有远大前程的,将来青云高升,不在话下,何苦要跟我这个尴尬的人生枝节,徒惹烦恼。”
康劫生趋前,“什么青云高升,混口饭吃罢了,命能保住便是侥幸,还谈得上什么前程!以前我倒是在意前程的,上学时学什么张良姜维,几何三角,一打起仗来还不是统统忘光,只求能多活几天,不出岔子便好。这几年我算是想明白了,漫漫长夜,茫茫人海,其实只要有一个人能把你看到眼里,便是誉满天下、名传千古也比不上。那日跟着五爷,在那个院儿里见了你,好像诗里画中的人,让我想起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我以为这个世道是不会有如你这般的人了,不思量,自难忘,只一眼便深入心田。劫生虽算不上见过大世面的,北平、天津、南京、上海这些地方的人物到底也略有观赏,可从没有人像阿秦这样,与世无争,又遗世独立……”
康劫生温柔含情地,将手轻搭在秦楼月肩头,撇了撇脸,鼻尖那么若有若无地触上秦楼的额角,他注意地睇着秦楼月。
秦楼月没有脸红,甚至面色更加苍白,他努力而不敢放开动作地向后挣着,“劫生,康副官,我……与世无争尽是出于无奈,哪里还配得上遗世独立这四个字?康副官打小见多识广,生活优渥,只见得人间的繁华,不识得人间的疾苦,遇上什么便往好里去想,其实哪有那么多好的东西?至于我自己,这一世也就苟且偷生,带着阿柳,两个人顺顺当当地过日子,能平安一点,便阿弥陀佛。”
康劫生迎着阳光笑了,这次他握住了秦楼月的一根细白的手指,声音越发压低,孟东来竖着耳朵也听不清话里到底说了什么。胸中的气焰又高涨二尺,野兽就要纵身扑向他的猎物和情敌!
野兽太专注于那边喁喁私语的一对,就没有察觉身后隔了一排灌木,一个纤小的人影正猫腰蹲在地上,望着跟他相同的方向,巴掌大的脸上满是哀怨。他手里攥着帕绢,耷拉着嘴角,眼里似要滴水。眼看着秦楼月侧身跟康劫生挨得很近,彼此煞是熟稔亲昵,他肩膀慢慢塌下,面部滚过一连串的情绪:惊惧、忧愁、凄苦,最后是茫然,长久的茫然。目光飘落到草棵子上,他似也思考起自己的命运,那跟这些小草一般自生自灭的命运。
便是没留神,池塘对面来了个小兵,来寻康劫生。柳团长不理军务,康副官整日都有事做,抽空跟秦楼月情意绵绵一番,立时就被打断。
没有关系,还有很多机会,康劫生这么想,松了秦楼月的手,冲他笑了笑,便走开去。秦楼月站在原地,垂头想着什么。
灌木丛后的小东西仍在发呆,不料前方枝叶一动,一个粗狂的声音就狞笑道:“寡娘儿们,好久不见!”
孟东来现了身,他早已等候不及,欲/火一级一级燃烧,胯部一挺,前面便撅出一截。
秦楼月一惊,嘴唇抖了一下;不远处的小妮子害怕地用拳头捂住嘴,他认出来,这可怕的怪兽营长,早前押他们来时跟师哥亲嘴乱摸的坏营长!
孟东来逼近秦楼月去,“寡娘儿们这段日子过得风流,将老康家的小白脸钓上手,也算个靠山!只是这小子于床上怕是没啥经验,不如换咱来耍耍,准保你一声浪/叫,一下半死,捧着咱这身经百战的金刚毒龙钻喊亲亲,散散你这浑身的寡妇气儿!”
秦楼月抓紧了长拍,转身欲走。
“呔!方才才跟小白脸卿卿我我,这会儿又摆起架子吊人胃口了?”孟东来平白觉得受挫,双手一搭秦楼月肩,把人往怀里带,“美人儿,我不比那废话连篇的小白脸要好?他不就嘴皮子抹蜜糖,论真材实货哪里比得上我!”
秦楼月开始剧烈地反抗,挥着拍子,给他身上、脸上很是打了好几下。最后一下时,孟东来火性上来,手一撩打飞了拍子,秦楼月失了横挡,扭头就跑。步子一起就被拦腰抱住,孟东来的声音响起在耳边,“装腔作势的寡娘儿们!跟老子玩欲迎还拒!”
两只毛手,自腿根一路抓捏上来,来到胸前,在那女人寻常隆起的两处连揪带拧,以为又不以为会有两团多出的肉。很快一手爬上,扳着秦楼月的下巴,舌头探出去,在美人的嘴上胡乱地舔,“香!真香!”浑头浑脑地道。
秦楼月抬肘撞他的胸,踢他的腿胫,还真把他挡开一点儿,激得孟东来领口一解,“妈的,老子今天就在这草地上干你,把你干服贴了,离不开老子为止!”就向秦楼扑过去。
秦楼月跑了几步,被其捉住,跟他贴身扭打。再是打不过,颈上被抓出印子,衣服扯开来,被孟东来揪住。然后孟东来头一低,死死地咬住秦楼月一侧的胸,在他衣服上留下一处浸满口水的湿印。秦楼月灰白了脸,横臂挡着那处潮湿,像是要挡住屈辱。
孟东来嘿嘿地笑了,往地上吐口唾水,“真他妈带劲儿!比女人的奶/子滋味还好!”作势又要扑上。
腿弯处却是一痛,“不许你欺负阿秦!”一个娇嫩的花儿似的嗓音。那是柳横波持了挟煤球的铁钎,冲着孟东来的小腿狠狠一钳!
“阿柳快走,去叫李帮主!”秦楼月急道。
小妮子脸上红红的,反倒没了平日的胆怯,他瞪大了桃花眼,朝着孟东来,“坏蛋!坏蛋是要早死的!”
孟东来心里某处一缩,他仿佛是有点迷信,很听不得此类言语,真得动了怒火,“拖油瓶敢诅咒老子——”大臂一张去抓柳横波。
“阿柳快跑!”秦楼月喊,拾起地上的石块去咂孟东来的后脑。
柳横波一吓,想要逃走,却是不及,被孟东来飞腿赶上,一脚踹到后背心,“啊”的一声往前跌,正正磕在铁钎上,戳青了小脑门儿,青到渗紫泛蓝!
“阿柳!”秦楼月情急,同时石头盖上那野兽脑袋,野兽一声暴喝,回身合抱住他,一个大力排去,生生将秦楼月压扑到草棵里,开始撕扯衣料,“寡娘儿们专想吃罚酒!”
这时柳横波捂着额上的伤,嘴巴一咧想哭,唧唧了两声,想起李沉舟,立刻坚定了方向,叫出那一声,“坏蛋,坏蛋!李大哥揍死你!”爬起来就跑。
而另一边,康劫生也去而复返,乃是收发了电报,并无他事,心里痒痒未歇,便走来瞧瞧秦楼月是否还在原处。这一瞧,骇怒交加,自己那舍不得折下的花枝正被个蛮兽压在身下,哼哼哈哈地欲行不轨之事!眼看佳人受欺,康劫生像是被火燎了一下,几步冲上前,提起烙铁头的军靴,一脚脚往孟东来身上踹去!
孟东来几次三番受人干扰,不得正道,身子一起,反手将康劫生扭到一侧,手上的巴掌连番拍过,打面门、打耳心,“小白脸儿自个儿找死!”头里康劫生还抵挡了几下,及至后来,晕头转向,被孟东来提着双胁,从阶上往低处投掷了去,“滚你妈的蛋——再打操儿老子连你一块儿干了!”
康劫生这一投,给投到李沉舟身上,后来的事,自不待言。
孟东来犹自半磨着牙,呆坐在地上粗喘,前番情/欲翻滚时不留意的身上各处的伤,小腿、后脑、肩背,一一显现。凉亭那头的一众人等,互相簇拥着往洋房去了,对照着更加突显孟营长孤兽伤败的衰凉。眼睛锁着秦楼月,孟营长抽了抽鼻子。
人多势众,李沉舟搀着小妮子的手跟着走,“阿柳头上疼吗?回屋弄药水搽一搽。”
柳横波紧依着他英俊强大的自认的爸爸,嗡嗡地道:“疼呢,肯定要疼的。”
“阿柳,”前面秦楼月叫了声,着急而爱怜地过来牵他的手,“来,到师哥这边来。”康劫生站他身边,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康出渔则道:“都先回屋,回屋去,外头到底凉!回屋都给上药,紫药水、红药水、碘酒,那个谁,小丁——看什么热闹!去把医药箱取一个来,别忘了棉球!”
小妮子看着他师哥,却不答话,越发地往李沉舟身边缩,上唇长下唇短地撅着,眼皮子向下。
秦楼月自己惊魂未定,这会儿又起了疑虑,“怎么了,阿柳?”
柳横波只一味地朝李沉舟身后靠,不说话,把脸都埋上了。
这时康劫生道:“先回屋吧!”
没人有意见。
屋里,拿来药箱,康出渔给自己儿子上药,李沉舟替小妮子抹碘酒,秦楼月——康劫生本想为他做些什么,被冷淡地婉拒。其间小妮子撅嘴不语,眼帘放下遮住一双妙目,绞着双手,宛如最最孤苦无告的小动物,默默地让李沉舟给他搽额上的瘀伤。碘酒烧上去,难免疼痛,小妮子最是经不住,可就是一哼都不哼,撅着嘴,耷着眼皮。
料理得差不多,康出渔推着康劫生要走,“好了好了,这么闹一场,全都待屋里歇着去!回头五爷问起来,指不定又要责罚人!”
康劫生就道:“那也是孟营长行止不端,我们是受害者。”
康出渔哼了一声,“孺子不可教——今儿孟营长才给五爷拜了礼,庆贺冬至节,指不定谁才是受害者呢!”推着儿子出门框,康劫生的脖子还朝秦楼月的方向拧着。
门边上,康出渔向李沉舟举了手,“帮主,今儿的事还望您跟五爷说说,那孟东来匪气上来,连您都敢动手!要告诉五爷,咱们忠心耿耿,这些年有目共睹,怎么着都比个外人强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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