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白日将尽(上) (第2/2页)
“哦,也是。”兆秋息听到他这么说,简短地回应。垂手站了一会儿,好孩子默不作声地走出去了。
李沉舟想追上去打诨弥补几句,他觉得这次对话有点糟糕。可是他没有动。他只是坐在原处,手按在口袋上,袋里是绢布包着的长生锁。对不起,小宝宝,他在心里轻轻道。
小吉坡的禁足令解除了,柳横波几乎日日缠着秦楼月往外跑;小吉坡的人对柳五少了戒惧,吉普车隔三差五嘟嘟地开来院子前。经常是柳随风,手上拎着东西,不是刚买的野生的菌子,就是映时春才出锅不久的若干热菜,飘着肥甘厚味的油脂重辣的香气,彬彬有礼地来敲小吉坡的门。后面多半跟着康劫生,抱着一袋鲜果,石榴或桃,明艳艳粉虚虚,他进了院门先找秦楼月,然后冲着他笑。康出渔也会来,却无法每次都来,他的能来与否,得看柳五的心情。老东西会说双关话,最让柳团长不喜。
柳横波对这些人物的到来情绪复杂,常常吃着柳五康劫生带来的肴馔和果子,桃花眼不安地来回睒着柳团长和康副官。他是最最敏感的小动物,最初的戒惧缓和下来之后,他从洞里探出头,吃几口青草,更加仔细地闻嗅辨析着风中的气味。他没有闻出来什么,可是为何他仍然感到周围潜伏着什么呢?便使劲地去闻嗅,依然没有。他疑惑地瞧着自己的鼻尖,他的小鼻子难道失灵了吗?难道周围真的什么危险都没有吗?他是应该相信他的小鼻子,还是心头那萦绕不散的犹疑呢?这些问题严肃、沉重,小妮子凭本能吃着佳肴,难以理出个头绪。对面坐着总是那么“顺道来看看”的五爷和康副官,五爷挨着李大哥坐,康副官挨着阿秦坐,他自己靠着兆哥哥坐。少了那个嬉皮笑脸的老先生,桌上大家的话都不多。话不多,尴尬就多,各人的筷子叮地碰到盘子和碗,连那一声叮都是讪讪的。这时李大哥会给大家挨个挟菜,狮子头一个个分过去,最后轮到五爷时,柳横波总眼尖地发现,给五爷的那个最大——是最大的吧,反正不是最小,最小的在他碗里呢!哼!每次这么分一圈,到五爷收手,李大哥便跟五爷有意无意地对视一眼,不长不短,正处于欲诉跟还休之间,将出未出地,最是惹人遐思。小妮子瞧着天真,却是打风月场上混过的,这点子扯手踩脚递眉送眼的把戏岂能逃过他的妙目?漆油鸡的鸡腿抓在手里,心下开始翻起小白眼,替他自己哼哼,替旁座的兆哥哥哼哼。真是——五爷那么坏,李大哥怎么还跟他吊膀子呢?这边的兆哥哥这么好,为什么筷子越举越低了?本来李大哥身边,是兆哥哥第一,他第二,如今好了,五爷一来,把他俩都给挤兑下去,独占青睐。还不是明目张胆的青睐,是西门庆跟潘金莲对上眼的要睐不睐。没有想过陈仓,也许更没要去暗渡,但兆头在那边,当大家都是瞎的呢!柳横波啃着鸡腿,愤愤之余差点啃到了自己的手指上。其实他也就外表看着像妮子,心思尖刻起来,那可是堪比最粗蛮的鸨母,什么浑话都说得的。
“兆哥哥,我以后跟你过罢!”这日,柳横波在厨房倒牛奶喝,看着剥毛豆的兆秋息,撅着白乎乎的一圈奶渍道。
兆秋息反应有些平淡,“怎么说这样的话?那阿秦怎么办?”看出小妮子只是想翻炒些小牢骚,故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师哥呀——那个康副官成天一见到师哥就眯眯笑,老鼠见了金钱火腿似的,师哥呢却不讨厌,左一个‘谢谢康副官’,又一个‘康副官慢走’,一来二去地,早晚对上眼!”柳横波刻薄地撇着桃花眼,装模作样地叹气,“唉,到时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哭破了嗓子也不顶用啦!”
兆秋息终于拉着嘴角微笑了笑,“不会的,阿秦这辈子只会跟你好好过,对那康劫生康副官客气而已。阿柳不要多想,想那康副官跟阿秦认识几日,你跟阿秦认识几日,这么多年的情谊哪是说散就能散的?”
这么安慰着小妮子,说到最后一句,不知想到什么,声音自个儿低下去,手里的毛豆尽诸滚落于盘。
柳横波就爱听如此利好的话,他本来就不担着什么心,不过想让别人顺着他的心意说,听着受用舒坦。一颗心服服帖帖地安歇着,他开始旁敲侧击地说起真正想说的来,“兆哥哥,你说五爷为什么总上咱们家来吃饭?”
兆秋息静静地落着眼帘,手心抓着一把毛豆,青渗渗毛绰绰,“想跟你李大哥多叙叙话吧!”
“有什么好叙的,叙的都是废话……五爷以前那样对李大哥,李大哥居然也不计较。”反正小妮子是无法理解的,嫉妒的小妮子更加无法理解。
兆秋息道:“你李大哥城府宽阔,他心里有数的。”
“是吗?”柳横波斜睇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兆秋息没他的中气。他朝小妮子看了一眼,嘴边挂着一抹浅笑,那种悲哀的强打精神而偏要使人相信的笑法。篓子里的毛豆要剥完了,饱满的一粒粒的豆子堆在盘中,旁边是另一堆没用了即将被丢弃的豆子壳儿。篓子里唯余一个豆荚,细瘦幼弱,扁扁的没什么劲头。
小妮子见着他的笑容,一肚子牛奶腥在半途,不上不下。静默一会儿,他将那个豆荚攫到手里,剥开了,两粒小小的豆子。
两粒小豆子被他撂到盘子里。
这日落着雨。初夏时节的雨,沙沙梭梭,一阵过后,院里的草木更添一层透碧。东屋西屋甚连北屋的东西,能入箱的皆已入箱,不过几个漱口杯子、惯用的细瓷茶具、几件换洗衣裳还摊在外头。柳五好一阵不来,大家都加紧收拾包裹,小公马的嚼子都拿出来试过了,嫌小,得重打。李沉舟知道了,“我上街叫人去做。”印泥给小驹子咬了牙口印,撑着伞出门。
在铁匠铺交了印泥,预付了一部分钱,说好四日后来取,铺老板甚至还道:“生意不忙,你后天来也行——如果要急用,我给你先做!”
李沉舟就回:“不急,不急的。”打开伞重回街上,踏着深深浅浅的水洼,遮着头走。
去大理的话是他说的,说出来就不好再收回去。一日日地瞧着屋里的东西少了、没了,箱子却一点点重起来,他的心好像也跟着重了。好孩子近来话不多,笑容也少得很,尤其每次柳五到来,陪着一起吃饭,越发低眉垂眼。柳五走后,李沉舟每每带着歉意去抱哄好孩子,从床下哄到床上,四体亲昵,好孩子都很配合。往往一场下来,身上细汗淋淋地,你亲我喘,谁也顾不上说话。李沉舟拿手一遍遍地抚摸好孩子的头发,捉空问一句:“小宝宝相信老狮子吗?”,好孩子揽着胳膊抱紧他,轻轻的一声“嗯”。被那声“嗯”的天真的坚定驱使着,李沉舟不由地道:“我跟正义路上的木匠铺子订货了,马车会加紧做工,十天半月定能拿到,一拿到咱们便可搬东西上路。”胸前细软的发下,又传来一声“嗯”,透着真切的欢喜。李沉舟为这个欢喜而欢喜,觉得这一头算是平息了,那一头暂且不去管。那东西要是来,便陪他略坐一坐,吃饭叙话,倒也没什么。虽说每一次挟菜问起些起居之事,那东西变会抬眼看他,眼里柔风拂过似的,像枯柳的复苏。他也喜欢看这种欢喜的眼神,跟小宝宝的欢喜不一样的欢喜,主要是不常见,以前的小猎豹很少这样,所以显得珍贵。想着要搬去大理,便再难见到这番神采,心里止不住得怅怅。春天来得太晚,燕儿已经飞走了,留下筑了一半的巢,留给迟到的人一点怀想。
可是那东西也有十多日不来了,李沉舟这样想道。一会儿三五日来敲个门,像是小吉坡的常客,一会儿十天半月不露面,也不给个原因。兴许真是又要调动,在忙着也说不定。那阵子频繁见面,一出现便叫小吉坡的人噤声变脸,他夹在两处人马中间,这边要安抚,那边也不能怠慢,每一趟下来,都要费一番力气,身心皆疲,更无法诉说。如今这人不来了,连个招呼也不打,小吉坡的孩子们重新舒活,他肩上的担子轻了,却又于日常的间隙中,不免念起那个东西了。想着真要是调令下来,柳五重回前线,他不论在昆明还是在大理,有生之年再见的机会都是很渺茫了。战事又是如此得不可预知,已经打了这么几年,没人知道还要再打上多少时候,空袭警报依然一波一波地拉响,人们听了警报,蠕蠕地跑到郊外,完了再回来,一分惊乍也没——战争已融入了他们的生活。李沉舟本来对战争的无谓,因着柳五,渐渐地成了个心思,觉得那家伙就不在上前线的状态。失了锐气的猎豹,就不应该多经临厮杀,而应该找个安静的小地方,多养一养。养养身体,也养养精神,把他那胃、那伤脚,都给调理调理。细想想那家伙也是可怜,唯一的儿子不声不响地没了,自个儿还在那边光荣地拼命呢,也不知道要拼到什么时候,又能拼到什么时候……
雨变小了,李沉舟撤了雨伞,等着过街。他看着一出悲剧的延展,他是从头到尾一个不落地看着的,因而格外伤感。每个人都应免于牺牲,老狮子如今已经见不得血的滴溅,无论是看着身边的孩子们溅血,还是那只小猎豹溅血,他都会受不了,会因此衰竭。然而平衡又是如此得不可得,他已经承诺了他的好孩子,他就算不是什么君子,一言既出也难以追回。于是每一道思绪都带着淡淡的愁灰,跟上空的云一样,缓缓地横过头顶,而他也正要过街。脚还没迈出去——
“帮主!”一个老当益壮、一个把哪里都当作北平的戏院的声音这么叫,“帮主!帮主——是我哎——”
李沉舟就停下了。
一辆吉普车也停下,康出渔从车上跳下,老蛙似的踩着水坑奔过来,“帮主!巧——真巧!正要去找你呢,就看见你了!”
李沉舟笑道:“老康身体很不错啊!又许久没见到你啦!最近营里很忙罢?”见到康出渔是真高兴,因为可以顺便打问那东西的情况。
康出渔道:“也忙,也不忙!我是自己闲不住,东管管,西管管。这几天阴雨,五爷脚觉得不好,我多给分担分担,应该的,应该的!”
“天阴,伤处不舒服?”李沉舟心想原来如此,感谢康出渔不待他问便道出所以,同时也感同身受。他自己手上的伤拖了好几年,慢慢养才养得差不多,临到阴天却仍是不大利索,对此他最为了解。
“是,是呀——这年头谁身上没个小毛小病,尤其是战场上下来的?永恒的纪念,临到阴雨天就让你纪念一下,酸酸疼疼,叫你不好过。一朝从军,终身作战,没什么好说的,都是我们命苦,命苦!”
康出渔说着苦情的词儿,脸上的表情可一丁点儿都不苦情,他是那种即便到了绝境中也要甩着宽袍大袖摆出遗老的谱来的,“帮主,今儿正好得空,您也没什么急事罢?不如叫小丁载你,到咱们北教场逛一逛?五爷脚不好,正闷在屋里难受呢,不言不语没胃口的,您给见一见,劝一劝,说说话,排排遣……讲真,五爷现在身边都没什么人,早前夫人吧,咳咳!……”
“你说师容?”李沉舟道,“他们两个……”
“唉,那个闹得!啧啧,啧啧……”康出渔掩口摇头,“具体的您问五爷好了,反正世上过不到一块儿去的夫妻多的是,也不稀奇,不稀奇!”
李沉舟就站了一会儿,目光下掠。
“就跟你去一趟吧!”最后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