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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白日将尽(下)

116 白日将尽(下) (第1/2页)

北教场草木多而人少,来了驻军后人明明也多了,却并不见得人气繁闹。吉普车开得慢,李沉舟坐车上一路看过来,那些站岗的不站岗的士兵,都顶着一张张年轻而衰老的面孔。年轻,是因为他能看出他们年纪不大,应该跟他的小宝宝、跟那些联大学生差不多;衰老,是由于他们那种浑噩而随便的神情,因为见识过了最惨苦的事,兼之未来希望的微茫,即便置身于这大后方的人间,也仍处于非人间的震悸中。生命于他们而言,成了个极有缺陷的昏黑的一团,本能要求他们苟延残喘,可那种火光、那种跳动已是死灭得干净。李沉舟常上街,常于龙翔凤翥的丁字街头见着垮着军装来去的士兵,有的刚刚跟宿了一夜的女人分别,灌了口酒,等了同伴一起往北教场走;有的站在马锅头聚集的铺门边,拿钱从马锅头手里换些叶子烟。换了烟,曲腿坐在哪家茶馆阶沿上,边吸烟边拿眼睃着早起的联大女学生,看她们的脸,看她们夹着书的姿态,看她们说话和笑的样子,沉默地一口一口地看。这是他们不多的娱乐。李沉舟看着这些又年轻又衰老的士兵,感觉实在不能算好,像是瞧着幼树的根被浸了毒液,暂时还没死而已。由这些年轻人想到他的好孩子,想到他的小猎豹,忽然觉到其实他是见过这些人身上流显出来的东西的,就在柳五身上见过。差不多的东西,差不多的态度,只是这些孩子比柳五更加绝望,而他们的柳团长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悄悄的不动声色的挣扎,一棵树想要活下去,一个人想要活下去,且不仅仅是活着,而是有火光、有跳动,他之前那么频繁地来小吉坡是否就是挣扎的一部分呢?……
  
  车子停了。李沉舟下车,康出渔也下车,“帮主,这边——”从洋房正门走进,门口的两个警卫被康出渔各拍一下肩,一个为老不尊地嘿笑笑,两个受以为常地咧咧嘴。警卫们年纪也不大,也瘦,看着也没什么精神力,只是见到老康变出些活气。两人分出眼来望望李沉舟,没得出反应,李沉舟已经跟着康出渔往里去了。又窄又繁重的拱式的门,本来天就阴着,门里更显得幕布似的暗,壁灯没什么瓦数,一盏两盏照出暗中的道路。
  
  康出渔只管往里走,“帮主,这边儿有楼梯,小心些——”上了两级楼梯,拐入走廊,宽出了空间,光亮从一侧的出口打入。李沉舟路过那个出口,往外看了看,一个后花园样儿的地方,树夭矫婆娑,花烂漫泼灿——多是白色的木香,已经落了半地了,被雨打着,仍不改香气郁烈,郁烈中有寥落的雨的气息。
  
  “爸,你都回来了?五爷不让你去看帮主的吗?”树荫道上走出个康劫生,从他的角度,只瞧见了康出渔。走过来几步,轻轻“啊”了一声,“帮主也来了吗?”听得出是欢喜的。
  
  康出渔便显得得意,“行了!做你的事儿去!”又延着手作邀,“帮主,前面就是,五爷一定在他屋里……”
  
  到了走廊尽头的两扇紧闭的门,看着便应是主人的居处。康出渔的声音小了,手握门把,在心里笑着,对内道:“五爷,五爷,我回来了,帮主看你来了。”
  
  一旋,门开了。
  
  屋子里不比走廊上明亮多少,窗外树影深重,窗内挂帘垂翳。半明半暗的地方,柳随风靠在沙发上,脚搁着软凳。他看着大开的门,从昏蒙的影里看过来,他看到李沉舟,“大哥!——”腿一动就要起来,李沉舟已经走向他,“坐着吧……”在窗子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
  
  康出渔站在门边,“我这就让他们烧些好的去!”
  
  被李沉舟打断,“不必了,就坐一坐,不要张罗,都是你们自己的军饷,花在刀刃上罢!”
  
  康出渔就向柳随风望过来,后者没有任何表示。康出渔脸上又爬上些失望遗憾,转身虚掩了门走了。一会儿回来,端着个大盘大茶壶,过来给他们两个分别斟满了一小圆杯,诺诺地自己先笑起来,“嘿嘿——五爷、帮主,你们慢慢聊,慢慢聊……”带着类似心照不宣的表情,出去并带上门。
  
  屋里坐着李沉舟和柳五两个,半晌无话。柳随风握着滚烫的茶杯,手掌心红成一片了,望了望李沉舟,等了半天,憋出两个字,“大哥……”
  
  李沉舟就觉得恍惚。恍若好几好几年前,他们还住在鼓楼的宅子里,他从石婆婆巷吃馄饨归来,也走过一屋的天光懒散、昏影幽幽,也是这么一间面向后园的屋子,窗外有花木,窗内有长帘。他跟柳五也这么于屋中对坐,听柳五向他说道近来事闻。那时候柳五在他面前,也像现在这般谦恭,谦恭而自信,自信而眼里无温情。
  
  “街上碰见老康,他说你脚不好……阴天下雨,伤处最是敏感,平常没事贴一贴油布膏药。有些人喜欢熏艾条,点着了有点呛,不如药酒来的好。白术、当归、金银花,还有其他一些,坚持外擦,内服也行。自己的身体要多照顾,以前还有那几个丫头在你身边,现在……”语里有叹音。
  
  柳五侧着脑袋,将帘子拉开一些,眼下他需要光亮,“现在也就这样。那几个女人早晚都要被遣走的,晚走不如早走,难不成等到她们七老八十了我还把她们养在身边,每天来看着膈应自己?”有人跟他说着话,柳总管的自信又回来了,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一些凉薄的话已脱口而出。
  
  李沉舟啜着茶水,心里摇头,想这东西还是那副万物尽为己用的德行。跟他说着照顾身体的话,避重就轻,专拣他振振有词的话题讲,跟谁赌气似的。不过也不奇怪,柳总管本来就浑身都是逆鳞,事得顺着他做,话得顺着他说,一个不顺意,不知道会被惦记上多久,迟早回报到身上。所以黄浦江边不是被赏了一刀三弹麽,原来如此呢。
  
  柳五话说完了才觉察李沉舟神色中的戏谑和不豫,然而话如水泼,他又断断不是个会软口的人。绷着脸喝茶,咕嘟咕嘟,两口干了一杯,再倒再干,喝得没滋没味。
  
  李沉舟有心刺激刺激他,杯子搁到桌面上,“对了,我到现在还没听你说起师容的事。老康说你们会闹,过不到一块儿去,又不肯给我细说。我就只有来问你了,师容眼下可在重庆?”
  
  柳随风斜着看他一眼,一种犹带了忌惮和微恨的眼神。不仅恨他,也恨赵师容,觉得这一对狗男女最是可恨,就是这对狗男女让他一辈子不好过。恨到极处,他都想过把李沉舟和赵师容抓起来,当着李沉舟的面奸赵师容,再当着赵师容的面奸李沉舟,一遍又一遍。他们三个中,他可以和赵师容发生关系,也可以跟李沉舟发生关系,但赵师容李沉舟就不能发生关系,他要做李赵间肉体上的桥梁、三人中的主宰。
  
  这番想象给他以莫大的安慰。话里掺着鼻音,柳团长的注意力再也不在他的脚上了,“这个大哥还是去问萧师长的好,萧二萧师长,如果不出意外,战争结束后会成为赵三小姐的第三任丈夫。”撇着嘴,乜着李沉舟,好似这是李沉舟的错,需要李沉舟向他赔礼致歉,为赵三小姐的移情别恋致歉。
  
  李沉舟见他这副嘴脸就想笑,他的小猎豹还是这么蛮不讲理啊!笑的冲动被他拦阻在半途,眼里莞尔着,到底没笑出来。笑出来才会糟糕,小猎豹不讲理却讲脸面,做得再错也要被人尊敬,郑重以待。伸手去取茶壶,旁边柳五覆在腿脚上的毯子掉下一截,他曲身帮着掖好,还拍了两拍。
  
  “师容跟了萧二我就放心了。人到最后要的都是过日子,萧二跟她,能把日子过下去,这一点你不要不服气。”
  
  柳随风目中尽是冷哂,面上却绽出微笑来,把毯子拉扯好,“是,大哥说的是——大哥自己也到底去卖馄饨了,不是麽?卖馄饨比做帮主要高兴很多吧?”笑容一绽即收,别过脸去,不再看李沉舟。
  
  李沉舟不欲说假话,“是,我在昆明过得快活,二十岁时看不上的日子,现在我看的上了。不仅看得上,还很珍惜。”
  
  柳五好一会儿没开口。脸转了过来,向着外头残了一半的木香枝子,静静地望。大家都在过自己的日子,大家都找到了可供珍惜的东西。赵师容有萧二,李沉舟有兆秋息,这对夫妻又各自找到了伴,将他撂下了。来来往往,他总是落单的那一个,他将他们拆散,但他还是落单了。日子总要两个人才过得起来,落单的人该怎么过日子呢?……落单的人过不了日子,落单的人只有去战场。
  
  “赵姊她恨我。”他突然道,眼还是望着外面的木香枝子。花残春尽,后面跟着的却将是盛夏。
  
  李沉舟一手轻摩另一只手,没想去安慰他。不是任何事都能被安慰的。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伸臂去拍柳五的肩,一下、两下。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柳五的侧影像个放大的阿彻的模样,孤单、委屈、对现实理解又不理解。阿彻是小孩子,柳五是大孩子,孩子们总想按着自己的心意来掰弄世界。掰弄的结果,往往不太好。李沉舟想起阿彻,心头黯然——那只小崽子承受了最最致命的结果,一去不返。他考虑了一会儿——不,他考虑了很久了,决定暂时不将阿彻的事告诉柳五。眼下不是时候,眼下对谁来说都不是时候。什么时候是那个时候,他不知道,只知道现在不是。现在,还是让大家都平静一点吧,尤其像小猎豹这样的,几经颠簸,应该多走走坦途。
  
  柳随风忽然搭住李沉舟置在他肩上的手,“大哥……也是恨我的罢?”
  
  李沉舟本要将手抽回来,被这一问,维持住原样,无言语了。
  
  对上柳五的眼睛,本来记忆中那双秀长幽冷的猎豹般的眼睛,如今溢满了情感,一种知道答案而不肯认错的、倔强又眷恋的情感。就算知道答案,还是要亲自问一声,不想去提的愈要去提,拿着剪子剖开结了薄疮的伤口,一搅、两搅。还有烂肉留在里头,再疼也要搅,一搅再搅,搅干净了,总有一日会好,会好。
  
  李沉舟望着那双眼睛,站起走过去,柳五仰头望着他。他伸出手,将柳五连脑袋带肩膀一起环抱住,紧紧地抵着自己的肚腹。柳随风深深地埋着头,缓缓地拧蹭,回抱住李沉舟。久违了的拥抱,久违了的气息,他终于可以回家了吗?
  
  李沉舟站着一动不动地抱着他,不含多少爱欲地抱着。他看着怀里短发直棱的脑袋,问道:“你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事来呢?”那样的事,指的是陶百窗的那件事。千情万绪,左右绕不过,一并说了吧!
  
  柳五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伤疤里最烂的一块肉,他连看都不想看。为什么?——为了很多,多到他自己都记不大清了,总之那个陶二只有死了他才舒服,这算是个好理由麽?
  
  没什么好说,却又不得不说,耷着眼睑,“二哥总在你面前说我坏话来着。”除此,他不会说更多了。
  
  李沉舟无话可讲。
  
  说好要平静的,这个口子一开必然平静不了。他今天不是想来弄清问题的,而是做个故人间的简单回访,吃茶坐坐,说些场面话,仅此而已。他平静的日子过惯了,越过惯越贪恋平静。所谓情绪的动荡,年轻时他尚且装傻充愣能避则避,如今该是变本加厉了。情潮的动荡带来的好物有限,平静的生活能给予的才是无限,他的父母燕狂徒和李萍追求了一辈子的情潮汹涌,最后结局无非尔尔,他看在眼里,算是引以为戒了。上次老康说什么来着,“宜室宜家,宜室宜家”,呵呵,可不是这个理儿麽!连赵三小姐都要嫁给萧二了,可见到最后大家都接受了这个道理。平静的才是有价值的,动荡的只会让人加速消磨,烦难的事宜——等到非说不可的时候再说吧,眼下完全可以只吃茶、扯闲,留住平静,维持平静。
  
  于是手在小猎豹的脑袋上摸抚一圈,摸到小猎豹的颊上,左右捏捏,捧着那个漂亮的头颅,“算了……”
  
  柳五正眼盯着他,看出李沉舟想要撤退的意思。他知道烂肉需要挑净,否则早晚还得发作,可是他自己固然不可能先开这个口——先开口有解释和认错的嫌疑,所以只有李沉舟来邀他开口。而李沉舟一句之后,却也放弃了,任肉烂在里面,而无动于衷。这表示什么呢?这表示李沉舟在他们两人关系上的得过且过,表示他并没有重修于好的打算,烦难的话题跟亲密的人说,泛泛之辞才跟泛泛之交说。一刻钟以前李沉舟还有深入烦难话题的意味,眼下又没有了,那种泛泛的闲聊的语气回来了,跟他们那日坐在市里的茶馆里一样,“这个怎样”,“那个怎样”,“多注意身体”,等等。柳随风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他知道这样下去将永远无进展、无体悟、无宽宥、无和好。陶二的事他可以不先开口,但其他的事他还是可以放低姿态的,老狐狸不是喜欢说“多注意身体”麽,那他就来说说老狐狸的身体,尤其是那件事——他早就想问、早就想说了……
  
  “大哥的这里……伤得严重吗?”柳随风的手按到李沉舟的肩胛上,哪边的肩胛他记得很清楚。当初他的柳叶刀实实在在地扎进去,他还记得那自己是如何转动刀柄的。他出手一向不作什么考虑,瞧着别人的痛苦,有时有淡淡的兴奋,有时什么都感觉不到。但若对象换成李沉舟,他就不免多花些心思,一块块都是伤疤,他等着一块块伤疤的愈合、完好。
  
  李沉舟道:“不算最严重的。皮肉上受的伤,总有好的一天,这个你不用担心。”
  
  柳随风一下就想多了,“嗯,皮肉以外受的伤就很难好,大哥是这个意思罢?”忍不住想要撇嘴,考虑一下还是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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