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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纵使相逢(上)

110 纵使相逢(上) (第2/2页)

李沉舟和柳横波出发后,小吉坡的院里,兆秋息跟秦楼月一道拆洗被子和冬衣,横着拉上一道道的玻璃绳,就要在院子里晾晒“万国旗”。兆秋息的脚,早就好透,是李沉舟不想劳他多做事,硬是说没好。这会儿秦楼月见他步态矫健,确信无碍,便道:“李帮主是真的紧张你,把你当亲儿子待的!”
  
  兆秋息就不好意思地,“我哪有那个福气?”
  
  “你也不用妄自菲薄,想李帮主是什么人,一个人是好是坏,是优是劣,他会看不出来?他既然觉得你好,那你便是真好。何况也不止李帮主,阿柳和我,也是觉得你好的。”秦楼月微笑道。
  
  兆秋息便是更不好意思的样子,“……你和阿柳,也很好。”
  
  秦楼月又笑了笑,“你知道吗?最近,我在想给我的那个师姐写信,她早几年跟着杜少爷去了香港,说过要保持联络的。她走之前给了我一个地址,到了香港后来过一封短信,信里问起李帮主,也是那个地址。这事儿我没跟李帮主说……你说我要不要跟帮主说说呢?世道是这样不好,大家相识一场,总是会互相挂念的。”
  
  “跟李大哥说罢——你那师姐,可是姓夏的那位小姐?”兆秋息还有着印象。
  
  “就是她。却只是来过那么一封短信,就没了消息,也不知道一个人在香港,过得好是不好。我先试着写封信去问问,李帮主那边先不说,等到师姐真的来了信——必定会问起帮主的,我再跟帮主说。你看如何?”
  
  “嗯,也好。”
  
  柳随风带着一个半团的人,抵达昆明已有半月。先是驻扎在北郊观音寺,不几日跟原守军交接过,七八个营陆续分散开来。营长级别的军官,住进专门腾出来的房屋、祠堂,团长级别的——也就柳随风一人,带着他的副官兼参谋、勤务兵、军需官以及一排得力卫兵,则搬进市郊之间的一簇洋房。洋房原址是法国人开的饭店,后来不开了空出来,常年被征用了来供过往军官歇宿。说是洋房饭店,也就比外边的土房、祠堂稍好,外观瞧着挺浪漫,里面的地板吱吱、墙纸剥落、家具起霉,却是不足为外人道。这天天晴日暖,康出渔闲来无事,喊上几个兵,把床架橱柜,一一搬到院里曝晒。拱咚忽嘟,咯啰咯啰,柳随风在床上翻了几翻,终是睡不成懒觉,心里半团燥火,臂一撑,压着性子起来。
  
  他对着南窗刮胡子。窗格子上横着几枝木香花,棕黄的小蜂嗡嗡地围着花心打转。一会儿,花枝上下摆动,是有微风过。风中有清馨,亦有春意温软。柳五感受到这份温软,胸中有冰凌开裂的轻响,然而想起什么,眼睑一低,转着手中的剃刀,只是就着泡沫刮胡子。
  
  院子里,康出渔见他起来了,上前道:“五爷,可早!——刚买回来的过桥米线,热乎乎的,我让小丁端到您房里!”心情好的时候,他称柳五作“您”,心情不那么好的时候,他会悄悄地把“您”换成“你”。
  
  柳随风不置可否。自从到了昆明,他好像每天都在吃米线。康出渔自己对过桥米线爱不释口,便鼓动厨子天天做米线,或直接到市里买下好的现成的回来,还喜欢比照是凤翥街上的好呢还是文林街上的好。隔三差五,他领着厨子去市里,特特从联大新校舍前绕一转,盯着模样俊俏的女学生端详,还怂恿康劫生跟他一道,“走!给你瞅瞅媳妇儿去——”康劫生总是不为所动,还揶揄他,“你想给我找小妈就直接说,别拿我做你的遮挡。”康出渔赶上来便要抽他,总被一队乖觉的卫兵阻住,让他越不过去。
  
  小丁将米线端了来,搁在窗前的桌上,“团座,您的早餐——”不知怎么地,小丁总有点儿怕他的上峰,尤其在彭水出了乔望春那档子事儿以后。每次见到柳五,总是低眉顺眼,言必称“您”,好像这样得以安全些。
  
  盥漱完毕正伏在窗台上做俯卧撑的柳五,一音不答,心里数着数,继续一起一伏。小丁得不到话,不敢先退出去,直直垂手站着。数到五十下,柳五停了动作,立起转身,瞥了眼他的勤务兵,毛巾抓来一抹,坐下开吃。
  
  来到昆明后,他的脚伤已没什么问题,倒是他的胃,拖了这几年,已是难以为继。洋大夫开的药丸,时时带在身上,没事抠一片,水都不用,直接嚼着下咽。那苦那涩,弥漫整个喉舌,却是很应景。对着面前的米线,说不上来的干饱,挑一筷塞嘴里,鸡汤味没吃出来,那边上的乌鱼腥倒是闻的很清晰。牛马裹食似地裹着口中的米线,耳里就听康出渔对着几个兵在窗下扯闲话,“你说观音寺西边一处坟地,怎么就被美国兵给看上,专门带妓/女过去野合了呢?月白风清的,那么些吉普车卟卟卟地,开来了,又卟卟卟地,开走了。第二天早上一看,好家伙,白花花的全是保险套!你说谁家的老太爷睡在那坟包下头,这么卟卟卟地搞,湿答答地扔,能睡安稳吗?”
  
  卫道其外,淫/秽其中。把几个小士兵听得咧嘴嘿笑,都说老康不是好东西,年轻时指不定如何情场风流。康出渔居然得意,“……这倒也没错——不信看我那小子,长得可不跟他娘一个模样!”
  
  窗户里面,柳五就“啪”地将筷子一搁,“小丁,过来!”
  
  小丁心里一个打惊,愣手愣脚地上前,“团座……”
  
  柳随风往椅上一靠,“把米线倒了,去市里给我买两碗馄饨来,找柴火烧的那种,多放辣子!”
  
  小丁松口气,“是,团座!”
  
  小丁开着灰不溜秋的吉普,专拣市里的大道走。一家家店铺望过去,卖馄饨面条的有好几户,却看不出到底是不是用柴火烧的。他不是个多么灵活的人,做柳随风分派给他的事时也不敢灵活;他只知道他的团座说什么便是什么,半点不可偏差。小丁最大的优点是听话,给他一只葫芦,他给你一丝不苟地画出个瓢来,画得也许不传神,但肯定能看出是个瓢,而不是半个夜壶之类。凭着他的规矩、听话,目前为止小丁在柳团长手下做得尚可,至少柳五还没太找出他的大错。小丁对自己也是比较满意的,对他而言,柳随风不撂批评就是表扬。柳五至今还没对他给予批评过,而对那个资格更老的军需官康出渔,团座不仅狠批过,还用手杖抽过呢!……
  
  接着找柴火馄饨。小丁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左右张望。路上人多,两边道窄,前有骡子拉板车,后有骑着马贩卖盐巴的马锅头,踢橐踢橐,哔棱哔棱,不敢贸然停车,何况有的地方,也根本没法儿停。一路开到小西门,一拐上了钱局街,远望两旁店肆如林,必有所获,哎等等——那边可是个卖馄饨的摊子?多么齐整的一辆小车,还有那车后面的人!
  
  “师傅——下面烧的是柴火?还有两碗馄饨吗?”小丁探头问道,就欲下车。
  
  馄饨车后的小男人手中柳条挥挥地,“卖完了卖完了!今儿收摊了,不卖啦!”攥着身旁汉子的外衫,扭捏不已地催着要走。
  
  汉子却温言回道:“还有,马上给你下锅。”摸了摸小男人的脸蛋儿,让他“阿柳乖——”
  
  那个叫阿柳的小男人,便斜睇着一双娇俏无限的桃花眼,十分之不满地对着小丁飞白眼,边飞边撅嘴,手中的长柳枝一甩一甩,有意无意地打在小车上,打在汉子的身上,“李大哥,你快一点,牛肉馆要关门啦!”
  
  那个叫李大哥的汉子,麻利地一个一个现包馄饨,粉嘟嘟的一堆,片刻即好。手一撇,把面粉抹在小男人的脸蛋上,“阿柳收钱去!”
  
  小男人这下眉眼稍舒,细白的手掌对着小丁一伸,“两碗馄饨,一共八角钱!缺角的不要!”神气活现,隔着摊子向小丁瞪眼。
  
  那个汉子锅盖一揭,“阿柳怎么这么对客人说话呢?”
  
  小男人挑着眼角,满不在乎收了钱,仔细数了,嘟囔着:“就这么说话。”
  
  小丁颇感稀奇。站在摊前等馄饨出锅,照着面前的汉子和小男人,多看了好几眼。他觉得这两人都长得好,虽说是两个卖馄饨的,却是说不清的经看,越看越想看。这两人的关系也奇特,明明都是男的,一个叫阿柳,一个叫李大哥,动作之间,却说不好是更像父子还是父女。那个叫阿柳的小男人,看着似乎不算小了,然而那副神态举动,却让人对他的年纪,起了不确定的心思;俨然面对的是个豆蔻娇娃,而且还是个不会长大不会老的娇娇娃。
  
  小丁出来一趟,见到如此一双妙人,心中印象深刻,这边手上递去带来的饭盒,“麻烦师傅装在盒子里,我带回去给我们团座吃。”汉子二话不说,给他装好,小丁自己伸手去添辣子。
  
  正添着,小男人又说话了,“搁这么多呀——”
  
  小丁脸上腾得一热。
  
  汉子立刻道:“阿柳帮着收摊,别成天磨练你那一嘴小尖牙。”冲小丁笑笑。
  
  小丁面上更热,含糊地招呼了。揣着饭盒往车上走,脚下莫名地打飘。
  
  开车回去的时候,他还在想,那个卖馄饨的老板笑起来可真好看呐!
  
  回去后,送饭盒到柳五房里,小丁接着便被康出渔叫去,帮忙把院里的家具往里搬。正跟一伙人忙到头上生汗,向阳的南窗被人忽得一推,柳五出现在窗前,“小丁,过来!”
  
  小丁心里又一个打惊,慌失失地走到窗下,“团座……”
  
  “你这馄饨打哪儿买的?”花影里,柳随风神情莫辨。
  
  小丁道:“就在钱局街街口,一个馄饨摊子上……”莫不是这馄饨有问题?
  
  “……卖馄饨的人,是什么样的?”听不出是期待,还是沉吟。
  
  “一个俊脸汉子,体魄挺魁,一个娇滴滴的小男人,像唱戏的小旦。”小丁注意着柳五的脸色,想想又加上一句,“那个汉子叫小男人作阿柳,小男人叫汉子作李大哥……”
  
  柳随风在窗前伫立,温风款款。他手扶着窗子,目光望在院中。却并不看着院中,而是望向漫漫岁月、茫茫人海中的某一点、某一个人,众里寻他,蓦然回首……
  
  目光渐渐收回来,“在钱局街,是麽?”轻快地问着,“马上带我过去!”
  
  小丁些许惊愕,他不确定那个摊子是不是还在那里,话说那个小男人可是催着收摊的——却还是照做,前面说过,听话是他最大的优点。
  
  柳随风扣着军大衣坐在车里,默不作声地由小丁载他去钱局街。他没说一句催促的话,可小丁分明感到,他的团座想让他开快一点。自北向南,尘土于车后高扬,偶尔一按喇叭,嘟嘟地惊开道上的行人,哗啦一下开过去,直直来到钱局街路口。
  
  来到路口——人却不在了。原本放小车的地方被空出来,一个背琴的盲人点着马竿走过。
  
  小丁跳下车,走到那块空地上,四周看看,“团座,就是这里……他们估计收摊了。”话里有忐忑。
  
  柳随风也下了车,跟他来到街口,对着小丁所指的地方,静静地注视。然后在那块空地上,走一遍,又走一遍。
  
  小丁陪他站在街口,胸中有所猜。
  
  然后,柳五就站在那一处,转向左边,长望一番。又转身向右,面对着午后阳光漫照下的钱局街,举目长凝。
  
  “你再说说,那个汉子长什么样?”他忽道。
  
  小丁一愣,还是那几个字,“长得俊!”
  
  柳五视线下飘,像是描摹着不存在的某个光影,嘴角起了类似温柔的笑意,“……怎么个俊法儿?”
  
  小丁再愣。他高小毕业,识文断字,会算算术,已是同辈人中了不起的人物,却被这个问题难倒。人的俊法儿——似乎是各个不同,但以小丁肚里的墨水,却描绘不出此俊俊在哪,彼俊又俊在哪。总之都是俊,嗯,平心而论,他的团座也是俊的,不一样的俊。
  
  小丁想了想,便道:“就是你看一眼,就能被粘上,像磁石被吸住似的,不由自主想多看。舍不得不看,要用大力才能不多看!”
  
  柳随风听了,嘴唇翕动,声音低微,小丁没听见说的是什么。他自己却是知道的,“还真是看一眼,就被黏上了,再也甩不脱。”
  
  又站着吹了会儿风,两人终是上车回去。车子驶离钱局街,柳随风看着后视镜里那个空荡荡的街口,然后目光一转,望着上了坡道后那大半个昆明市区。那么多街道,那么多屋瓦,那么多院落,那么多的……人。这里面,一定有他想见到的那一个罢。
  
  回到北教场的洋房,他叫来了康劫生,“不要声张,你替我去查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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