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纵使相逢(下) (第1/2页)
柳随风睡不着觉。
壁灯一盏,柔黄幽幽,将窗上的挂帘映出深重的影印,像是其后藏着什么。夜风一拂,帘子徐徐鼓动,帘尾斜飘,又可知那深重的阴影后面,乃是一壁空虚,并无秘密的所在。南北窗皆敞开着,木香花的枝子在暗蓝的窗格里,曲出比白日更加优雅的姿型。夜深了,蝶儿和蜂早已不见,可是每当帘子飘动、夜风满屋之时,柳五分明觉得,那蜂、那蝶仍在,一个翩翩,一个汲汲,正对着花儿献殷勤。草棵里有喓喓的虫鸣,不是秋夜的那种愈鸣愈凄的叫法,而是那种生命在向上走的喧哗。低低地在东墙根响成一片,低而饱含中气,声气里是对来日的欢欣。
柳随风沉湎在这光、这影、这风、这虫鸣里。奇哉。怪哉。他不感到渴睡,却醺醺晕晕,如睡似醒。身下坐着的沙发,显出比往日不寻常的包容的柔软;壁上一灯荧荧,将该驱散的驱散,将该收还的收还。日子变得可爱起来,一切又都有了期待。李沉舟还活着,这是没有疑问的了。康劫生已经领命去市里查找李沉舟——呵,那小子听到这三个字时是又惊又喜,眉宇飞扬得像是刚做了新郎官——这让他不大高兴。于是对那小子说:“你那么高兴干什么?”很想一巴掌把那对扬起的眉毛扇下去。康劫生——难得没有转过弯来,非常老实地回他,“帮主还活着,就是很高兴啊!”柳五压着额头看他,肚里滚过半句脏话,手一挥,警告他:“不许对人声张,尤其不许对你那个老子声张。”这点康劫生倒是领会了,“我晓得的,五爷。”转身出去。门扇一合上,柳五定定地站了一会儿,若有所思。然后,不知为何地,他自己微笑了起来。其时夕照火灿,一室融融橙光,明黄金亮。柳随风意识不到自己在微笑,脚步极其轻快地离开书桌,在屋里走来走去。嗒嗒嗒,嗒嗒嗒,甚至有旋律于胸中升起。前几日才应国际救济署昆明分站的邀请,在南屏电影院看的《翠堤春晓》。美国片子,没有什么感触,也不喜洋人男女的样貌,只是其中曲调,尚可一听。不管那曲调的名字叫什么,只是凭着稀薄的记忆,不由自主地哼唱,且随着调子在屋里乱走,一下子拂一拂桌台上的灰,一下子又拍一拍沙发上的背垫。等到他猛然发觉自己在唱歌,步子忽地刹住,半边身子被橙光笼罩,笔直地杵立在屋子正中,神情半舒不舒。整个人升腾了那么久,再下降便感到了茫然。无限好的夕阳红里,柳五好像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欣喜,又紧随着对这巨大的欣喜产生某种陌生的不适,以及逐渐包拢而下的恐惧。他恐惧什么呢?他又在高兴什么呢?——都是不可捉摸,忽热忽冷,热了又冷,冷了想热。天色开始暗下去,橙光拖过窗前,渐渐地要离去了——这样一个春日,这样一个将到来的春之夜。
两股情绪交加着,柳随风慢慢踱向衣架,欲从大衣里取一根香烟。思绪怅恍着,想紧急地抓住点实在之物,来应对突如其来的浩渺的希望。火刀一扬,星点闪烁,香烟已经点着。正往嘴边送,忽然想起,那个人不赞成他吸烟的。动作顿一下,便两指一并,将火星碾灭,火刀、香烟、烟盒,又一股脑儿地收了回去。对着大衣口袋发怔,心里莫名地漫上一点阴影,凭着其人生多舛的经验,对之前那番反常的欢喜忽生一丝羞愧自鄙之情。那番欢喜,全是因为那个还不知在昆明的哪个角落、对此还浑然不觉的老狐狸——讨厌的老狐狸,从一开始就讨厌,从一开始就搅乱了他!他从来都不是在计划之内的,也不应该在计划之内。他从没料到那个阳光懒散的下午,麦当豪领他去见的会是这么一个人。那个下午是一切的起点,一切错误、一切迷惘、一切欲念、一切秘密的欣悦。从此,他不再拥有纯粹直前的步伐,像被什么东西牵引一般,他往那个人身边靠近。遇见那只老狐狸,让他笔直的信念斜展出曲线,无论他如何勒紧缰绳,都收效甚微。那个老狐狸总是有意无意地勾引人——他向来如此认为,勾引所有人,其中当然也包括他。明明生得那样一张脸、一副肉体,还有意无意地勾引人,败人清心、毁人功业,这难道不够可恶麽!所以他惩罚了他,用三颗青芒弹。以为一切能随着子弹的射出而终结,谁知却是另一段萌芽滋生的开始。青芒弹打出去,一种搅动结束,一种缺失凸显。从十五岁起就朝夕相对,其实早就习惯了那样一个存在了罢。还是个并不坏的存在,倘若抛开枝蔓的一切——可说是一个让人思慕的存在。如今这个存在又回来了,从那幽冥深深的地方重返,或者根本未到达,就是又到了另个地方,完好无损地继续生活下去,匿于这昆明闹市之中,悠然大隐……悠然。他是不是也可以加入到这份悠然之中呢?
柳随风望着壁灯出神。在这个万物蠢蠢的春之夜,他的胸腔里也跳动着一颗难以平静的心。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春天的夜晚,他刚刚进入少年身体勃发的成长季,春风骀荡,在他那狭窄的小室里一路播下骚动的种子。他也是会这么坐在窗边,无目的地眺望外景。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觉,他知道自己想要某种东西,想要什么人的肉体:女人的、男人的、饱满的、充满质感的……翻来覆去,夹着被子来回蹭。做俯卧撑也无济于事,浑身上下的肌肉需要得到另一种满足,紧抓着什么人,持久地、深入地蹂/躏。肉体对肉体的蹂/躏。不然,只能去冲凉,一桶水又一桶水,冲得宛如落汤鸡,捂着性/器瑟瑟战栗,勉强消停几许……可笑的少年时代。无数个可笑亦可哀的日子。
夜深了,柳五终于有了倦意。身体沉重,走向床铺,一下卧倒,抚着被枕搂向怀里。柔软的被枕,抓满双手,像对什么人的肉体,肆意温存。温存,然后进入,被子揭开了,将自己完完全全地充实进去,脑袋在枕头上反复碾磨。脸埋进去,呼吸里尽是阳光那干燥的清蓬味——真好。温暖、清蓬、柔实,裹着被子,他又回去了,回到那个人的身体里。婴儿般地呓语一声,他转瞬陷入了睡梦。
接下来两日,柳随风都被裹挟在这云雾状的醺然里,每日食用着康出渔大肆推荐的昆明菜,没事望着窗外的几枝木香走神。这两天康劫生都不在,明知那小子必是去办他交代的事了,心里仍是微焦,就想听前院的卫兵叫一声“康副官!”好立刻把人召来问话。走廊上遇见康出渔那老家伙,很想问一句:“你儿子呢?”捺了劲才没问出来,以免老家伙嗅出些什么。脚步一顿,要走过去,那边康出渔一声“五爷”一喊,不得已停下,额头又开始往下压。
“五爷,哎,五爷!”康出渔展开一张报纸给他看,“前阵子有记者要采访你,被你推了。后来那先生半道上拦住了我,问我你们团长对战争是个什么看法,我随口诌了几句,您看看,有没丢您的脸……”指着报上一处。
柳五攒着眉,对着那条通讯一扫,目光直落,又回去,再落,再回。然后,盯着其中一行,念了出来:“参战是极好的消遣。我建议所有生无可恋的人都去投军打仗,战争绝对能够治愈所有你对生活的幻想,对人生的误解。”
两下静默。
“这是我对战争的看法?”片刻,柳五凉丝丝地问。
康出渔忙收敛笑容,“这是……这是广大抗日将士对战争的看法。”扛肩低头,嘴角下弯状似深沉悲哀。
柳随风盯着他灰白黑三色间杂的脑袋,忽然觉得这世界上确是存在这么一种人,你既不想他活着,也不想他死了,最好是且死且活,或是不死不活。康出渔就是这么一种人。
最后盯了那颗脑袋一眼,柳五迈步走人,打定主意要将康出渔调到灭虱站义务帮忙半个月。这个老东西!
他身后,康出渔眨眨眼,瞭着他的背影,两边嘴角自动由下而上,扬出世事洞明的笑意。
可惜他的笑意没能维持太久,第二天他就接到灭虱站的批准,欢迎他前往义务劳动。扛着的肩膀松垮下来,康出渔虚眼望望一楼洋房,看见柳随风正格外闲在地欣赏花木,隔着南窗映出挺拔的翠影。自认倒霉,自怪嘴快,康出渔悻悻回屋简单收拾,包袱一搭走了。
柳五立于窗前,心情大好,望着面前团团的木香花,伸出手指轻触。一触即颤,悠悠地上下摆荡,惊散三五幼蜂,凭空一个大绕圈,又撞头撞脑地飞回。
他瞧着花和蜜蜂,花白蜂黄,心中是平静的宁馨。陡然大前门一个卫兵道:“康副官!”廊上有走步声。
柳随风霍地转身,向着门扇。脚步声近了,念头一起,又霍地转回去,依旧对着那几枝木香,做个沐春赏花的悠游姿态,耳里如愿听见康劫生在门口道:“团座!”
让人进来。仍是身背着,手上又去触碰花团。心搏却是紧了。
“五爷,”康劫生关门趋前,来到窗边站定,“查到了,帮主确实活着。跟你说的一样,做着馄饨生意,眼下住在翠湖边上的小吉坡!”
“小吉坡?”柳五些些顿手,不疾不徐地道:“那倒是不远,择日该去拜访。”五脏六腑都舒展微笑了。
“五爷说的是。”康劫生略一犹豫。
“怎么?”被柳五察觉。
康劫生无法,“院里还跟着那俩小老板,一个姓秦一个姓柳的……”
柳随风暗自冷哼。就知道老狐狸榻上不会空着,就算卖馄饨也要养着人。那两个东西想来年纪也不小了,还没吃腻麽。
却是有着准备,并未抵到心里。
然而,“还有一个……小兆哥也在。”
小兆哥?柳五望将过来,这人是——
“就是以前商会的小兆哥兆秋息!”康劫生一气说完,不敢瞧柳五的脸色,垂下眼皮。
兆秋息?柳随风几乎忘了这么号人,“他怎么会在?他不是一声招呼不打地就离职了麽?”
康劫生仍是垂着眼皮,两颗眼珠子在眼皮的遮掩下从左缓缓横转到右,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的鞋面,绝对不就柳五的两个问题发表意见。
柳五望着从这个角度看跟刚刚离去的康出渔八分肖似的脸孔,堪堪大好了一刻钟的心情被人踩上一脚,碾在脚底,肿扭成脱略形状的一块异物。春天消失了,柔风、木香、蜂蝶都成了毫无意味的布景,平淡寻常,甚至连这个都算不上,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上面了,而是——兆秋息。兆秋息,那么不惹眼的一个人,突然不知从什么角落里冒出来,堂而皇之地走到舞台中央,走到李沉舟身边,跟李沉舟站在一起。他们……
柳随风定定地视着窗台一角,眼里和脸上闪现了数日的光彩飞快地消失。他又回到了惯常的轨道上去,寡言、苛刻、了无生气。不亏他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预感,他可是柳五柳随风——无暇的好事永远轮不到他。一步踩对,九步踏错,庆幸之余,后患随行。老狐狸是活着,老狐狸的狐狸骚也活着,一个活着且发骚的老狐狸跟一个死亡了了的老狐狸相比,到底哪一个更好一些,他在某点上起了动摇。
“行了,你出去吧。”他对康劫生说,“还是老规矩,别对第三个人透露半个字。”
康劫生点头而去。
人一旦升腾,再下降便会感觉到困难。柳五现在就感觉到了困难,一种被迫从繁蔚的春景返回到寥廓的寒冬的困难、局促、恨怒。目前,他还不能确认什么,但是他分明可以预见,事实就是如他所猜。那个兆秋息——呵呵,想来跟那个陶百窗有一分神似,只是陶百窗是大少爷,兆秋息是小少爷,那个大少爷被他一刀截断了喉,这个小少爷则会……
蜜蜂打旋,花枝又开始摇摆。柳五侧头凝看片刻,忽地伸出手去,狠力一抓,连花带叶扯下花团一大簇。五指紧握,将花团越捏越紧,越捏越紧。然后展手一松,花叶尽落,簌簌地散到地上。
柳五低头向着地上的碎皱望了一会儿,走到门边,开门叫来小丁,“拿扫帚把地上的东西扫出去!”
春日天晴的时候,警报最频,想鲜衣薄衫地出门游逛也不行,燥得柳横波在西屋叨叨咕咕,被秦楼月揽着小腰合嘴,却平添了小妮子的燥意,在师哥怀里又扭又拒地,“师哥坏!阿秦坏!”秦楼月像抱孩子又像抱情儿似地搂着他,心道:可惜你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是我这个坏人的。牙齿啮着师弟细嫩的颈肉,并不放开他。
柳横波任他亲摸把玩,嗓子里如猫似鼠地哼呜,好不容易待秦楼月松了松手,脚下一蹬便往东屋跑,“我瞧瞧兆哥哥去!”其实更为了见李沉舟。但小妮子天生精乖,知道该把什么人供出来,什么人藏起来,免叫师哥面上有异。
秦楼月何尝不知这点屈曲,垂目一会儿,便也立身走往东屋。如今他跟李沉舟相安无事,很多事都已经不成了事,何况有小妮子又有兆秋息在,他跟兆秋息可是向无嫌隙的。甚至很喜欢看到李沉舟身边留下的是兆秋息,温和平易的兆秋息。李沉舟跟兆秋息,才是真的在过日子,过他所能理解的那种日子,过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在过的那种日子。这样很好,这样最好。在他看来,李沉舟以前吧,不管是跟男跟女,那什么三少爷、五爷,或是跟师姊夏樱桐,那都不是在过日子,不是。那更像是在寻欢,在打牙祭,是忽然兴起到异域游玩一番。什么人把这些当作日子来过呢?这些又都是能维持长久而不生变的麽?还是说当事人本就不想天长地久,不过柴火云水,两厢遇合,一晌贪欢及时行乐?……说到底,秦楼月是不相信日子是可以那样过下去的。日子要想过的下去,需要一种恬淡平凡的气质。只有这种气质,才能忍受得了无间歇的单调、琐碎和重复。太过耀眼的人不会有这种气质,不甘有这种气质,他们都是做大事的,神经常年在亢奋和激昂中徘徊。这种日子,他们过不来的。李沉舟本来也有点过不来,后来估计是想通了,想通要想过这样的日子,只能配以怎样的伴侣。所以他找到了兆秋息,一直过到现在,这么长时间了,日日形影不离的,叫人看着多么适合,多么安顺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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