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少年情/事 (第2/2页)
柳随风脸色冷着,“我为何要人给我喂苹果?”
孙天魄愣了愣,接着笃定道:“你肯定想要人给你喂苹果!”
“我还真就不想来着。”
孙天魄的反应就有些狰狞,这时一个勺子投来,堵了他的口,身畔的男人顺手给他个脖儿拐,让他住嘴的意思。孙天魄就毫无意外地开始闹起来,两排齿死死咬着勺子,“呜呜”不松口。一边“呜呜”,一边从牙缝里挤出一串话音,寻声辨意,依稀是男人在人前不帮他,孙大圣不依。男人拍他的脸,要他张嘴把勺子丢了,胳膊一抬,便去胳肢他。孙天魄哈哈一笑,总算松了勺子,却身子一翻,抱着自家男人,拿颗大脑袋就往人胸前拱,嘴里呜呜哝哝,跟撒欢的公兽也似。
柳五冷眼瞧着对面的动静,越瞧越瞧不过眼,认定这是孙天魄故意做来激他,硬是沉着气擎壶喝水。一边就着壶嘴,一边瞄着那个孙天魄的相好,看着他那副惯于忍耐的样子,对身上的孙天魄半是拍半是哄,心底某处就有点痒痒。
这么看来,这男人倒是有点风情。凡是忍耐的男人,在柳五看来都有着那么点儿风情。忍耐的女人司空见惯,女人生来便是要忍耐的;男人却不一样。不是为忍耐而生的男人却不得不忍耐了,怎么想都觉得内里存在某种梦的妙意。他已经很久没体验过那股妙意了,那种又激烈又酷热又酣畅淋漓的生快。那种生快,跟这长沙的盛夏相仿若,空气闷蒸,汗水粘稠,热乎乎的风从岳麓山东西两侧夹道刮来,催促着人们去做些什么,在青浊的江边,在撩人的夏夜……
茶水浇灌进烧渴的喉咙,没几下就断了流——壶里空了。柳随风愈发解开了衬衫上的扣子,觉得这屋里越坐越热。茶壶抓在手,眼望着对面。许是由于烧渴或是暑热,瞄着那男人的目光,不知觉变得露骨。那头拱弄得欢腾的孙天魄,凭着公兽的警觉,一下掉过头来,咄咄道:“你在看什么?”背肌两下耸涌,一副示威而待进攻的架势。
柳五再次微笑,笑中有嘲弄。想着果真把那男人给干了,孙天魄的脸色一定很好看。操屁股就是过年麽——操孙天魄的相好的屁股,也许够得上整个正月的好味?
被他的微笑刺着,孙天魄身子一起,就要发难,可巧门外走进来那去取点心的小司机,提着食品袋子,浑然不觉道:“五爷,今儿有糖火烧、春卷,臭豆腐也要了些,都是新鲜的!”
柳随风站起来,仍旧施施然地,“壶里也没水了,正好回去——走吧!”不再看对面凉榻上的人,举步往外去。梦的妙意到此为止,出了门,便又回到现实中来了。他在长沙,他身上有着伤,他马上又要上前线了,这回将是个什么样的情形,又没人能说的准。跟以前权力帮扩张势力时的情形有点像,每一次行动,每一次幸存,每一次褒奖,每一次笃信……每一次出发,他都很安心的,因为知道有人会等他,等他的好消息,知道他只会带回好消息;而他也知道,任务之后,自己该回去什么地方,那个地方,会有什么样的人在期待他。那人知道,他会回来,凯旋归来;他也知道,那人会等他,廊上的守夜灯始终不灭地等他。他们从未互相失信,他们从未让彼此失望过……
壶里的水又喝干,柳随风抬手摇一摇,就要发声让康出渔来添水。话没出口,路道来处,就见那老东西殷勤地引着个宽肩军官,一路走一路说地冲他这边来。光凭直觉,就知道那人是萧二——早就传言陪都要派新师长过来,想着这回萧二大概跑不掉了,这不就来了麽!
知道人来了,心里一嗤,眼皮懒懒地垂下,并不想招呼萧开雁。人到了跟前,也还是坐在凉椅上,半阖的眼里望见萧开雁踩在地上的军靴,心里忽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假若萧二死在了前线,对赵师容应该是个不小的打击。赵三小姐不年轻了,在这个岁数上能抓到个萧二,是对她整个后半生的保障和安慰。如果这个保障和安慰灰飞烟灭,赵师容定会感到棘手。她时间不多了,这个世界上肯接受她的合适的男人更不多,萧二一死,赵三小姐的前景怕是会有些凄惶罢——
“柳团长。”萧开雁主动开口。康出渔已经去了,他在树下站了有一会儿,想着较为自然地跟柳五交谈。知道柳随风态度不会太好,站了一会儿,没等来对方的言语,就自己先抛声了。
柳随风抬头望了望,绿影里,还是萧开雁那张终年不变的表情诚恳的脸,跟吴清末的有些像,但还是比后者要英俊些,也仅仅比后者英俊些罢了。望了一会儿,终是站起,瞟着萧开雁的肩章,“萧师长。”声音凉阴阴。
萧开雁就忙道:“师长还不一定,我有许多东西需要熟悉……”脸上配合着现出一种谦逊的神色,很是持续了一会儿。
柳五盯着那张肖似吴清末的脸,忽然就感到跟此人计较极无趣。萧开雁是那种天生的“好人”,行事周正,一板一眼,在可能的范围内,算是严于律己了——除去勾搭别人的妻子而外。甚至在这一点上他都没法怪罪萧二,因为就算没有萧二,也会有郑二钱二;萧二只是偶然,不是必然,问题还是出在赵师容身上。想通这一点,再对着这张教养良好的脸孔,柳随风的心情就变得比较平静了,另一层原因也许因为萧开雁是萧家三子中长得最普通的——前头说过,只比吴清末稍强。严于律己,面孔普通,又在道义上亏欠着自己,跟这样一个人打交道,柳随风其实占尽了优势。他应该高兴点的,对不对?本来萧家三子中,也只有一个萧二能看,他那个大哥自不必说,单单他那个弟弟……呵呵,亏得他那个弟弟没也跑来前线,否则指不定自己不会趁阵地混乱,对萧三的方向放上一枪。到时人倒下了,谁还会理会是不是日本人打的?……
萧开雁已经开始说起来。他知道柳随风并不在认真听,但他自己必须表现出那种认真和重视来。柳五心里打什么算盘他管不着,但他既然到前线来了,就不会随随便便敷衍了事,只为自家的性命考虑。时至今日,他胸中很有一些感慨,对着已经体会过战争气息的柳随风,他很想将这种感慨分享。站在死亡的灰土上回望太平的日常,回望那些曾经在自己生命里扮过重要角色的人,他以为其中蕴含着珍贵的体悟。作为转折,他提起了岳麓山北边的洋人医院,“……柳团长修水中的毒好些了罢?要不我给你写一张介绍信,柳团长拿着信找洋人医疗队,再让他们检查检查,好安些心……”
柳五轻叹口气,“萧师长,说了这么多,你总算说了句中听的话。”
萧开雁就不知该怎么往下接。后面准备着的一些话,就只好先不讲了。柳五对重庆的人和事只字不问,这多少让他觉得有些不近人情。就他自己,他是很想聊聊四川那边的事的,说说临行前,那边的人如何举行了一场欢送会。会上来了很多朋友和熟人,气氛虽热烈,大家却都显着强颜。当然,也不光是为了欢送他,还有跟他一起上前线的唐柔,只不过他来了长沙,而唐柔去了桂南……
欢送会是由当局的一个新贵号召举办的,用的是抗战募捐的名义,顺道给他们几个赴前线的军官鼓舞士气。新贵姓孙,山东人士,依稀听闻是军阀出身,然而一见之下,却是眼镜闪闪斯斯文文,当众发起言来滔滔不绝直指人心,想来笔杆子上有着一套,正做着谁的幕僚。后来听师容介绍,才知道此人名叫孙天祚,自家大哥就在长沙作战,搞募捐最有动力。
赵师容跟萧开雁坐在一席,旁边是唐柔和曲抿描。两人今年春天订的婚,静悄悄得没什么动静。不想订完婚,唐柔就提出上前线,把唐曲两家人都惊着,这个说那个劝的,无奈平日里看上去文静弱质的唐柔就是铁了心,那头已经跟桂南一部联系好,非走不可了。“又把唐老太太气病过去一回,说这家人她是越来越管不了了,要死要活的,都随他们去……”赵师容对他这么说,脸上也笑得颇为惨淡。萧开雁只能握紧了她的手,两人一起去看唐柔。
唐柔穿了军装,也是一副文静弱质的体态,这会儿他正跟萧秋水站在一处喝酒,离众人都远着。赵师容看了一会儿,又道:“我听说,唐方又有喜了?”
萧开雁颔首,“是啊,就是因为这个,本来妈要过来送送我的,说唐方要养胎,千帆又没人照应,只好派秋水过来,嘱我千万留着命,别连自己的第二个侄儿都见不上。”
赵师容听了,淡淡一笑,眼里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那头,萧秋水看着一身戎装的唐柔,心里感慨万千,“明明当年最想参军的是我,谁知今天倒是你们一个个地上前线了。这次你到桂南见了南顾,替我向他致意……对了,听说梁襄如今在新兵训练营做事,你见过他了?”
唐柔望着他道:“嗯,前些年梁叔叔在上海被害过世,他脸上也被歹人划了道口子……本来见到还怕他伤怀,尽量不提过去的事,反倒是他自己说起来,说这几年跟着军需处的雍希羽做事……你知道雍希羽吗?以前也是上海海关的,跟梁叔叔一个科?”
“听说过,也是个能人,这几年在后方名头很响,跟这个孙天祚差不多。”不知怎地,萧秋水有些兴致缺缺,饮了口酒,人有些发怔。
唐柔自始至终都在看着他,用那种看一眼便少一眼的方式看着他。他认识萧秋水很多年了,这么多年的岁月,这么多年的感情,都跟这杯里的红酒一般,深沉、浓酽。他在这深沉和浓酽里过了很多年,从小到大,从南京到重庆,过到如今,萧秋水即将成为第二个孩子的父亲,而他自己也按部就班地订了婚。所有的事情都是既定的,不出意外,他们就只能这样了,各自守着各自的责任——很好听的责任,梦游般地往前去。只有在他看着他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不是在梦游,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虽然不能够。这么多年了,他的感情始终在萧秋水身上,藏得很深,浓得醉人——醉中是一望无尽的苦,他恋了萧秋水多少年,便吃苦吃了多少年。吃到现在,他到底有些疲劳了,突然地,想给这份感情来一个了断,战争给了他这个机会。战争不会让他忘记萧秋水,但战争也许能让他看到除萧秋水之外的世界,一个不再局限于一个人的世界。倘若战死,正好一了百了;倘若得以活着回来,一个亲临过战争的唐柔,大概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恋着一个从未上过前线的萧秋水了。他深信,战争将深深地改变他,如果不是彻底地解脱他的话。
因此,在出征之前,他完全有理由将这一切理还乱的事情了结,了结的一个意思就是——“萧大哥,”他唤道。
萧秋水回过神,看他,“怎么?”
唐柔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次上前线,不知道何时能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得来……整理衣物的时候,发现这里有属于你的东西。”
萧秋水接过信来,见封上的落款人是屈寒山,“什么时候的?这人是谁?”
“好几年前的了……”唐柔仍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落款人许是随意编派的,信则是李帮主写给你的。”
萧秋水整个人一震,望着抽出来的信,“怎么会……”
“那年李帮主被捕前写给你的。当时你正忙着什么事,我跟方姊替你收信,方姊把那些落款人不熟悉的和乱七八糟的广告信件拣出来,让我拿去丢掉。我顺手放着,一直没整理,前两天收拾行李才注意到,一个个打开来瞧了,发现这一封是李帮主给你的,想着还是还你的好……”
然而萧秋水已经不在听了。他迫不及待地展开信纸读起来,这是李沉舟的信,李沉舟的字,他还从来不知道,李沉舟的字是这样的——跟他的人一样,让人眷恋。他先飞快地读了一遍,脑子里嗡嗡着,目光落在信尾处的“李沉舟”三字上,呆了半天。然后,他径自抓着信排开众人,走到外头的走廊上,一个人在灯下逐字逐句地读,不知读了多少遍。看一遍,在廊上来来回回地走,走到头,又忍不住再看,看完转身再走……
信确是李沉舟于被捕前写给他的,信中李沉舟称他“萧三兄弟”。李沉舟写这封信,是想谋求他的帮助:当时舆论对李沉舟很不利,风雨满城,就差一个合适的时机和证据了。信中,李沉舟先是坦承自己治下的权力帮的确行止有亏,只是希望他萧三兄弟能看在两人旧谊的份上,施以援手。最后说自己会在一石居等他,无论他是否前来,他都会在那里等他,“君名秋水,吾愿望穿而后君至矣”。下面是成信时间,开战前一年的秋天——最后一场金秋。
萧秋水想不起自己是如何结束那场欢送会,如何头重脚轻地回到住处,如何将那封信按在胸前,昏言昏语地念叨着入睡。第二日起床,门一打开,赫然是带着孙儿的孙静珊连夜赶来重庆,要来给自己的二子送行。
“我半个月没睡好觉,想着开雁,就忍不住地掉眼泪……一大早让人订了票,带上千帆就来了。非来不可,我生的儿子我不疼谁疼!”说没几句,就嚷着要去看萧开雁。萧秋水没什么心情,打电话叫来司机,让先载着孙静珊上萧开雁那儿,“妈你先去看看二哥,我一会儿带千帆过去。”
到孙静珊终于走了,儿子萧千帆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专心致志地舔着手里的棉花糖。他是个精力充沛的孩子,除了睡觉和手上有吃的,少有能静下来的时候。眼下,他穿着夏天的短袖短裤,带着圆溜溜的小草帽,做着美国童子军的打扮,吃一会儿糖,望一会儿爸爸萧秋水。他发现,爸爸的脸色不太好看,那种发白的不好看。
萧秋水浑没在意他。孙静珊走后,也只是抓着李沉舟的那封信,一遍遍地温习,把笔画的一钩一捺都印到心里,也无法纾解那充溢于胸的悲伤。他想起李沉舟,想起他穿白衫时的样子,想起他在石婆婆巷请他吃馄饨时的情景,想起在他婚礼上李沉舟望着他的眼神……婚礼之后,他再没跟李沉舟单独见过面。是了,本是他要求他们不再单独见面的。但是李沉舟还是写下这封信,不敢呼他“秋水”,以从未有过的谦卑,祈求他的见面。见面也不是为别的,只是希望“萧三兄弟指明一二解困之策,沉舟顿首拜谢”。顿首拜谢,都顿首拜谢了,自己还是没有给他机会。他说他会在一石居一直等他,想来定是做到了。一石居,南京的一石居,他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却亲热地像是频频光顾过一样。李沉舟怕是等了他一天,空等不至,心情可想而知。愈等天愈暗,愈等心愈沉。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自己没能出现,李沉舟必感到人世的无情,必然认定两人之间的一刀两断,再无可动摇。所以后来在拘留室见面时李沉舟才会正眼都不看他,大概心里早就将他除了名,一丝位置都不留给他了罢。
李沉舟的死,已然让他感到巨大而无法弥补的空落。不想李沉舟生前,还曾如此卑微地向他求助,等待他,企盼他的出现。而他终究让他失望,将他拒斥,而这番失望和拒斥,甚至并不是自己的过错……如果当年自己收到这封信,想来必定会……
午夜来梦,生死回影。萧秋水看着李沉舟生前给自己写的唯一一封信,郁卒到难以自持,抓着信纸的手愈捏愈紧,一种难以忍受的感情,就要爆发出来——
“爸爸,你怎么哭了?”千帆抓着棉花糖,站到他面前,仰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他。
是了,千帆,他还有千帆。舟上永远都会有着的帆,跟舟船永远联系在一起的风帆。萧秋水看着儿子半晌,胳膊一张,把儿子抱到怀里。
又是一年盛夏,风里吹来紫丁香的清芳;夏天是恋爱的季节——
“爸爸不哭,千帆给你吃糖……”萧千帆努力地把棉花糖送到萧秋水嘴边,尽管上面已经没剩多少,尽管他很想把整个一起吃掉。
萧秋水看了儿子一会儿,把头深深埋进儿子的颈窝。盛夏虫鸣,大颗大颗的热泪,从脸上悄然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