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桃源牧歌(上) (第1/2页)
窗纸被晨光印出第一抹亮白的时候,李沉舟醒了。瞥一眼窗纸,嗯,还没有染上橘红,翻个身,可以再睡一会儿。翻身也是轻软的,怕惊动怀抱里的好孩子。肩膀慢慢压下去,胳膊收紧着,让好孩子的脑袋始终靠着自家胸脯,觉不出变荡。厚实暖乎的胸脯,正好给好孩子做枕头。其实好孩子有自己的枕头,四四方方灌满上好棉花的一个,跟自己的并排。然而几乎没用过,因为好孩子一直就是枕在李沉舟胸怀里睡的,有时面孔对着他,有时脑勺对着他——没有闹脾气的意思,好孩子不闹脾气。一般来说,李沉舟喜欢好孩子面孔朝着他,这样能瞧见他的脸,俊秀而带点朴讷的,让人见了便想微笑;另外一些时候,他会贴着好孩子的背把人搂抱,鼻尖抵着好孩子的耳朵边,一蹭一蹭地说悄悄话。说悄悄话的意思就是并没有实质性内容——从晚上的饭好孩子为何吃少了说到花盆子里种的葱终于抽枝,从南屏大戏院里的美国片子不怎么好看说到明天得买一只老母鸡炖给好孩子吃,想起什么说什么,絮絮切切,如穗落盘。李沉舟小声地说,好孩子小声地应,你一言我一语,说到最后,两人脸上显出对所有大事小情达成更深一层了解的满足。一阵密集澎湃的私语过后,蓦地同时缄口,一段异样的宁静趁虚而入,在两人心头回漾。漾来漾去,李沉舟的唇碰着了好孩子的耳珠,一点点地往前游移、亲吻,直到嘴对嘴地贴合到一起,便更加难分难舍地错头深吻。吻中有情/欲,可是盖过情/欲的,是另外一种情感。这种情感,李沉舟不知该怎么形容。
他喜爱兆秋息,兆秋息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但这种爱似乎并不是那种意义上的爱,那种令人沉醉到难以自持的爱恋。李沉舟体会过那种爱恋——一生只得一二的爱恋,激昂之时如风暴如怒海,直教人甘心全没,而不求生还。呵呵,说得过了,最多只在其中一二时刻不求生还,其余还是多为自家考虑,迈步得颇为小心。然而再如何小心也还是撞了冷壁,于是以拳击掌,心道果然所料不错,此路到底是走不通的!败兴而返,心中也自此多了余悸。好孩子却不是风暴怒海,好孩子太顺受柔和,不会想要来掀起一番情感的狂澜让人颠倒。跟他以前所经历的那些人不一样,好孩子是无需他来适应的;那些人却需要他来适应,费力适应。那些人很优秀——太优秀了,优秀的人不免带刺,被扎也就不奇怪。这不是说好孩子不优秀,好孩子当然也优秀,但没有优秀到带刺的程度,是那种恰到好处的优秀,李沉舟可以承担得起的优秀。一丝摩擦都没有地,好孩子进入了他的生活,春风化雨般自然地,他拥着好孩子一夜夜睡得沉沉。他不担心任何变故,他不用担心任何变故,他知道好孩子不会生发任何变故,一定要有变故,也必是其他人兴风作浪,不肯安分。所谓风浪,李沉舟已经经历的太多,年轻时经风浪还可说是锻练筋骨,振奋神志,到了一定年纪,便只想到一些宁和的地方去,萋萋芳草,涓涓细流,肥胖的地鼠从洞里探出鼻子,在风中一嗅一嗅。人一旦上了岁数,便会重新捡拾起儿时的某些念想:可爱的风景,可爱的房子,可爱的人,可爱的家……年纪还轻时人们不会重视这些孩童时期的想法,非要大苦大痛之后,才会隔着遥远的岁月,觉出那幅画卷的美好来。一直都是很美好的,区别在于,有的人苦痛后还能重拾,有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怀里,兆秋息微微一动,细细的鼻息喷洒过来,是好孩子惯有的轻柔。李沉舟借了晨光看他,看他不设防的乖巧,看他毫无保留地睡在自己怀抱里的模样。他知道好孩子爱慕他、仰赖他、眷恋他,知道从上海到武汉再到岳阳,好孩子倾尽积蓄地寻找他。“怎么这么傻呢?要是找不到怎么办?外面又是打来打去这么危险的……”李沉舟忍不住喟叹,去亲好孩子的脸颊,“要不是在岳阳碰上,你要找到什么时候呢?你这么始终一个人,连个准信儿都没有的……”好孩子就不说话,头埋到他胸前,半晌,才小声地道:“就是觉得你肯定还活着,想看到你仍然好好的,否则心里不踏实,做不进事……反正也没什么别的主意,又逢开战,就一路这么摸过来……”李沉舟就拿手一遍遍地抚摸兆秋息的头顶,掌心感受着那毫无杂质的温顺柔滑,然后嘴唇慢慢低下去,低下去,停在那可爱的额头上,很久都不分开。
没什么好说的了。好孩子值得最好的给予。在所有人都离开了李沉舟的时候,是好孩子一路锲而不舍,带着惊人的盲目和惊人的耐心,小心地、笨拙地、毫无头绪又四处碰壁地,来到李沉舟面前,只是为了确定他还活着,想看到他仍是好好的。他当然会好好的——若在好孩子到来前还没有一个很好的理由,那么好孩子出现以后,他就找到了那个理由。好孩子就是那个理由,独一无二的那一个。风暴席卷了一切,他本来什么都没有了,他本来又要一个人过活,只身前往昆明。昆明有小妮子这不假,但小妮子跟小朋友差不多,要别人给他安慰,他却无法给予别人安慰;有些话无法跟他说。本来上天可以什么都不给他的,就这么让他一个人干熬,负着前尘晦事,一日日过得寡郁。但上天还是给他派来了好孩子,比小棉袄还要贴心暖人的好孩子,而他以前甚至都没怎么注意过好孩子,不知道这么颗可爱的珍珠就遗落在自己身边。其实还是自己愚蠢——南京那些年犯下愚蠢无数,也不差这一着。他毕竟不是圣贤,在旧都的功名美人面前,免不得头昏脑热两眼蒙昧。然而还是有好孩子给他,这么好的一个孩子,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说,都是好孩子。李沉舟若为父母,必定将兆秋息视为掌上明珠,是男是女,都是掌上明珠。事实上,多数时候他正是把兆秋息当自家孩子来看的,尽管以兆秋息的年纪只适合做他的弟弟。然而弟弟虽好,却没自家孩子亲。李沉舟没有自己的孩子,阿彻去后,心里始终空着那么一块,一直填补不上。兆秋息来了后,便不自觉地把他揽到羽翼下,当作自己养的,带着他同吃同住,事无巨细地关照。自然西屋的小妮子也可算作个孩子,但小妮子顶多是个别扭的小女,不比兆秋息的懂事可人。待到晚上两人做/爱,就暂时将这自家孩子的身份稍稍撇掉,描上些恋人的色彩。用他雄厚的身体驮着兆秋息,看着好孩子在其身体里奋进至眼里汪水、双颊酡红,李沉舟忍不住从头顶心开始往下,一点一点地抚摸过好孩子的背脊、椎骨直至那紧实的小屁股。瞧好孩子鼻尖上出了细汗,手指轻轻刮划,替他抹去。好孩子是个好犁手,但许是自己这块土地过于肥沃,每次都要耕作到好孩子头上冒了热气,那纳在身体里的犁头才重重一撞,如释重负般呼洒开来。这时的好孩子手脚一舒,头埋在自家胸前急急地轻喘,下头小屁股脱力般一歪,那个奋战了多时的小犁头溜溜呼呼地出脱——出脱了也是紧挨着自家下股,舍不得离开那耕耘了一遍遍的沃土。李沉舟这时便紧紧将兆秋息拥抱,用亲吻来奖励他,亲他的额头、鼻子和下巴,反复来去。有一次,他忍不住问兆秋息,“除去把我当恋人之外,还把我当做什么?”好孩子伏在他身上,摩挲着他的胸肌,颇为嗫嚅地道:“把你当父亲——”李沉舟就很高兴,正要追问原因,兆秋息又加上一句,“还有……女人。”脑袋一低,直往他胸间埋,两瓣耳朵桃红粉红,连颈子都是红的。李沉舟先是哑然,接着便失笑,同时又觉得有趣,“这话怎么说?我可是没有奶,也生不出孩子啊!”兆秋息头慢慢抬起,掌心压着他胸上的奶/头,将整块胸肌摩遍,然后手往下滑,滑到李沉舟的臀上,合掌捏实,“你很温暖,也很大……”啜唇去就奶/头,抵在齿间迷恋地吸吮。李沉舟抚着他后脑,任他在身上把玩。他好像明白好孩子的意思了……好孩子需要他,而他也需要好孩子。
窗纸由怆白变为橘红的时候,兆秋息也醒来。左脸颊贴着李沉舟的胸,右脸颊挨着李沉舟的臂,不自觉地擦挨数下,正好是李沉舟奶/头的位置。天气稍凉,李沉舟穿了件汗背心,背心极为服贴地勾勒在身上,左右罩住两处暗色的圆圆的奶,却不敌奶大色浓,仍是在白色的一层薄布下,明显地召露。兆秋息在他胸上摩着脸,摩着摩着忍不住挑开那层薄布,嘴巴一张,将奶/头含进嘴里,婴儿啜奶嘴般地品咂。李沉舟浑然不觉地两臂环着他,向他道:“我们今天去联大新校舍门口摆摊罢,那些女学生都很愿意照顾我们的生意——大概因为你长得好,惹人喜欢。”兆秋息稍稍丢了奶/头,微赧,“联大的男学生长得好的也很多……”说话间,李沉舟感到股间有东西硌着他,大腿一动,心里先笑了——好孩子的小兄弟也醒来了,而且非常精神,正昂扬地做着引体向上。兆秋息也发觉,跟他互望一眼,十分不好意思地把脸别过去,却抵不过李沉舟边微笑边把他搂上来,“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手一路下滑,逮住那个睡醒的小家伙,不轻不重地抚摸。兆秋息鼻里“唔唔”着,脑袋一侧,又叼住那个压在脸下的奶/头,含在舌上舔舐。于是李沉舟事下,好孩子事上,两人都忙活,都有事情做。片刻,李沉舟手里握着那个温暖适中的小家伙,问兆秋息:“早上你想吃什么?馄饨怕是吃腻了?”好孩子下唇微微一撅,“吃不腻的……西屋的小老板也这么说来着。”李沉舟又问,“那好,一会儿给你下馄饨,再打个鸡蛋,好孩子喜欢半嫩的鸡蛋……昨晚熬的骨头汤,罐子里还有点虾米,都给好孩子吃,让好孩子长得壮壮的!”兆秋息这下眼皮落下去,却连上唇都撅起来,“李大哥这样会把我惯坏的……”李沉舟手里的小家伙终于安静地平躺下来,“哎,就想把你惯坏来着!”
于是起床洗漱,下馄饨用早膳。李沉舟下馄饨的当口,兆秋息把小车推出来,布置停当,又到马棚子去给另个“好孩子”喂食。回头的时候,又见到西屋的小柳老板依在墙根,冲着马棚子张望。又一次,兆秋息主动出声招呼,“小柳老板早!”并不指望柳横波会回应。他被人冷落惯了,白眼也受过许多,柳横波的小小敌意,实在算不得什么。之前李沉舟建议他试着笼络笼络小妮子,他照做了,隔三差五买些吃食送到东屋,交到秦楼月手上。秦老板是个没话说的,总是那么待人亲厚礼数周到,偶尔柳横波午睡,他还会跟秦楼月坐着说一会儿话。前两天,他跟唱围鼓的那家茶馆老板商量好,下个月空出一场,由柳横波试着唱一出,滇剧唱不了,京剧可不可以呢?老板只道,先来唱给我听听,唱得过得去就成,总归都是票友,无需太过严格。兆秋息就将这消息带给秦楼月,说小柳老板是个耐不住静的,有空唱上两嗓,日子过得欢喜些。秦楼月就先笑了,对着他看了一会儿,道:“难为你这么巴笼阿柳,阿柳是个天生不懂事的,兆大哥不跟他计较还这么想着他……说起来也是李帮主的意思吧?李帮主喜欢你,也喜欢阿柳,便希望你也喜欢阿柳,阿柳也喜欢你。”兆秋息没有否认,跟着笑了笑。然而过了这些日子,柳横波仍没有跟他言和的意思,虽说脸上的敌意消下去不少,可就是不肯跟他说话。明明好几次他进院子,看见小妮子坐在那边吃他买来的乳饼,厚德福的彩云包装,还是他特意穿过翠湖,跑到正义路上去买的。本来柳横波也是闷头吃得欢,一抬头撞见他,喉头一噎,脸上一红,抓着乳饼跑回屋,屋门“砰”地一关。兆秋息就很有点哭笑不得,不得之间,心头却是松畅多了。
手在“好孩子”的鬃毛上捋了捋,耳边就传来又娇又嗡的一声“兆哥哥早——”讶然侧身,见那柳横波撇着桃花眼,盈盈不安地斜睇着他,小手搭在横栏上,状似不在意地摸摸“好孩子”的鼻,复又斜睇着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