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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南国之春(下)

99 南国之春(下) (第2/2页)

这就是屈寒山并两个小老板在昆明安置下来的经过。文林街小吉坡十号,一座整齐的带照壁的三合房,房子东北角,另辟出一小块空地,又是个小院的样。照壁不宽,沿跟皆是老苔,老苔正对着小洋式门,门外两尊被抚摸得棱角平滑的小石狮。狮子坐在台阶两侧,阶上也生着老苔,一级级地遥望着照壁下的亲戚。
  
  搬进新小房,四处张罗家具,院里的花花草草也要打理精神了——屈寒山有意将碑亭巷的所有照搬到小吉坡来,难以弄到十二分不错,至少也要像个样子。跟了李沉舟这么多年,屈寒山很是清楚李沉舟生活上的喜好,东西不用贵重,但一定要可爱有趣。譬如说在廊下挂一对彩绘八仙宫灯,傍晚点上了,嫩黄的光彩中,叫铁拐李正对着汉钟离;又譬如花坛子里,过于风雅的瓜叶菊就不一定讨喜,不如开得一朵朵又大又黄灿的晚菊,配上一簇簇贴地茂盛的老来少,一明一暗,看着就很欢喜。屈寒山拿定主意,就开始一点点布置新居,顺带指挥着两个小老板——小老板们娇嫩是娇嫩了些,但到底能帮着做些事。两人中,柳横波自然是差劲一些,别人正往屋里搬橱搬柜,干得力竭,他一个人弄盆水,撅着屁股坐在院中洗毛绒老鼠。哼哧哼哧洗完了,瞅住两棵老紫薇树,横空拉一根绳,把毛绒老鼠夹上去,对着太阳心儿晾晒。三个被洗的皱巴巴的老鼠,耳朵上了夹,吊在绳子上,柳横波看着看着,就开始难受,“耳朵夹着一定很疼!”小脸皱着,就要找椅子,把老鼠放上面晒。无奈一个人搬实木椅子实在吃力,哼哼唧唧地就要央屈寒山帮忙。秦楼月见了,左右寻一块干净布,铺在草上,将就着让老鼠睡上去,少给老先生添麻烦。屈寒山把这些看在眼里,没说什么。跟两个小老板朝夕相对这几年,早就摸透了两人的性子,所以无论他们做什么,都不会奇怪。小妮子自是个处处要人照顾的,另一个要好些,懂得拿捏分寸。某些日子里,屈寒山看着两人,想两个小老板也是可怜,要不是自家老爷,不知被这个世界揉搓成什么样,对二人的态度,便略略地和缓些;另一些日子里,天气变得厉害了,胸口一阵阵地心悸,血在脑子里汹涌,手脚霎时冰凉,扶着墙靠站半晌,才稍稍回转点气。这时他心里谁也不想,只念着陶百窗,那个被他一手带大的小少爷。想着陶百窗,便想到李沉舟,想起自家少爷大姑娘般瞧着老爷的样子,一阵阵地叹息。身上难受着,心里便没来由地生出股怨气,怨着李沉舟,替自家少爷怨着李沉舟。这么怨着,也就迁怒于两个小老板,想着这两个东西怎么都是比不上自家少爷的,而今却比自家少爷命好得多,真真天道不公!
  
  不公归不公,等那阵子心悸过去,照旧置办一切,里外操持。不上十日,小老板们住的西屋收拾好,留给李沉舟的东屋也扫抹干净。屈寒山自己住北屋,家具简单几样,看得过去就行。好不容易喘口气,沉思地看着院中侍弄花草的小老板,想着李沉舟给的钱已经用去多少,是不是得以继续去雇老妈子。若是不雇老妈子呢,光靠自己,一日三餐加零碎杂活,是不是能够对付得过。这么些年过去了,自己的岁数赶上来,再如何硬朗的身子骨也开始慢慢地不如前。感受到这个变化,老人骄傲的自尊心出现细碎的裂痕。不肯把这个表现出来,也不肯继续用着李沉舟的钱雇老妈子,更不肯开口请小老板帮忙,屈寒山忙里忙外,做饭扫院一个不落,撑着干了一段时间。这样,终于在又一个夏天到来时,出乎两个小老板意料地,高大的铁塔般可靠的屈寒山病倒了。
  
  天仿佛塌了一块。屈寒山不是天,至少也是天的一部分,至少对柳横波而言是如此。很长时间他都没法明白,这么个威严勇猛的老先生怎么也会生病。然而还没等他转过脑子,整个生活就变了样。老先生病倒了,李大哥却还没来,保护神失去了一个,又折损了一个,小妮子再次感觉到生活的严酷了。很自然地,他紧紧依靠着自家师哥,如今只剩自家师哥保护他了。在他看来,师哥就是个本事的。老先生倒下第二天,一早秦楼月就上街去。晌午未到,领回来一个大夫,一个帮忙烧茶煮饭的老妈子,两只手拎着现买的吃食,好先打发当天的肚饿。迫不及待地拈了豆沙包,柳横波把自己喂个十成饱,坐在老先生昏暗暗的北屋,瞧着那大夫怎样断诊,怎样开方。秦楼月自己还饿着,却顾不上吃,取笔一一把大夫的话记下,回身开柜子,拿钱付诊金。老妈子说好了,一日只帮几个小时的忙,工钱当日结。这时再顾不上拘谨。屈寒山病中告诉他,哪个屉子里搁钱钞,秦楼月每天早晨当着其面,取一叠子,在账本上记一笔,晚上再记账,汇报用了多少,用于哪里,将多余的钱放回。屈寒山头脑不甚清明,却也知道如今只剩秦楼月是个靠得住的,闭了眼张了耳,尽量往心里听,尽管听着听着就开始昏昏。稍微有好转的样子,就要下床做事,不肯叫小老板们侍候他。可惜病不饶人,刚下地就脑血上涌,耳里轰轰得响,眼前一黑,只能往床上倒。秦楼月大约猜到他的心思,有意劝他不要逞强,其他的不好说,只是往李沉舟身上讲,“老先生多保重自己,院里的活有我,有老妈子,不行还有阿柳帮着做一些。李帮主若是在,也会要你好好养病的。”帮屈寒山理好毯子,将脏衣服抱出去洗。北屋里,屈寒山僵直地躺在床上,想到李沉舟,几乎百感交集。他一直是个可靠的老仆,对陶百窗,对李沉舟。陶百窗叫他好好跟着李沉舟,他做到了;李沉舟叫他好好带着小老板,他没能做到底。他还没把小老板全须全尾地交到李沉舟手上,自己先不行了,反要小老板伸手照顾他。骄傲的老人一阵阵得感到悲凉,却到底下了养病的决心。至少要熬到老爷人来到,不是麽?
  
  可是万一李沉舟自己先出了事,再也不出现,又该如何?屈寒山想到这点,不敢宣之于口,暗暗咬上牙,为自己鼓劲。鼓着鼓着,脑子又变得沉沉,眼前变得模糊,现实渐渐远了……昏昏醒醒,他看不到柳横波常抱了毛绒老鼠,靠墙坐着看他。秦楼月人在院里忙,嘱咐他守着老先生,若是有什么事,立刻来叫他。昆明的夏天,太阳不辣,知了不闹,光是一树一树地撑开绿盖,伴着街门外边叫着“卖杨梅——”的苗族姑娘。柳横波人在屋里,感知着外面的这一切,就很想出去逛着玩。
  
  可是老先生病了,需要用很多钱,师哥告诉他他们不剩下多少钱了,不能再随便乱花。“想想看,房子这么三间,知道用去多少麽?”秦楼月这么吓唬师弟。柳横波自然不知道用去多少,只以为以后大概又要开始过紧巴的穷日子,没有新衣、没有零嘴,不能出去玩,因为要干活。一般时候,秦楼月只是叫他看着老先生,若是老妈子哪日请假,就直接把他派厨房,让他削萝卜。小妮子不想老坐屋里看着一动不动的老先生,可他也不想削萝卜,但是如果不照做,就会挨责备。秦楼月这一阵累得慌,脾气没往日的好,有事无事地,就向他皱眉头。小妮子心里觉得憋,可是老先生不理他——老先生没法理他!老妈子是个女人,也许对他和蔼些?才没有呢。柳横波就记得一次,胖身筒的老妈子拎着他削好的胡萝卜,大声地笑话:“小哥儿真不会做事!瞧这个萝卜还剩下多少!”
  
  当然也有稍微开心点的时候,那就是师哥让他上街抓药,慷慨地多给几个小铜子,让他“顺道买些果子吃”。柳横波觉得委屈,可也有点高兴,终于不用一直呆坐着看老先生,上街耍耍了。药铺子不远,秦楼月指望他抓了药,买了果子,就能马上回来。他不放心师弟一个人出去太久,同时也等着配药用,不叫老先生断了顿。想不到的是,小妮子手里捏了钱,一路走一路逛,先跑翠湖,蹲在湖边看一条条大红鱼,想着自己好久没有鱼吃了,什么时候过来捉一条,让师哥炖给他。看完红鱼就抄小道拐上文林街,嗒嗒地向更热闹的凤翥街走。翠湖景色好,可是幽静得慌,不合小妮子的趣味。那几条大街多好啊,茶馆那么多,人那么多,吵吵嚷嚷的,看着就高兴。其中一家大茶馆,隔三差五地有人唱围鼓。柳横波一开始并不知道什么叫“围鼓”,后来人站在门外,向里面探着脑袋听了两回,立马知晓,就是票友聚会,清唱戏剧。那些人唱的大多是滇剧,小妮子不会,可是他就是听出来,那些人唱得可不如他,更比不上师哥!哼,这样子的都能唱站在台子上唱呢,真不害臊!小妮子心里鼓了气,没法子说出来,只好嗒嗒地走开。几条街上,卖吃食的可多,一个个玻璃匣子里,一格格地装着芙蓉糕、萨琪玛、月饼、绿豆酥,花花绿绿。小妮子边走边歪脖子,舍不得不看,可是摸摸自家的兜,心里哀哀地。没法子,大钱得买药,小铜子只能够几个果子吃。蔫蔫地上药铺子抓了药,拎在手里,再次路过那几个玻璃匣子,更加走不动。卖东西的见状,怂恿道:“小哥儿拿上一盒,回去甜甜嘴!”小妮子就想着甜嘴呢,无奈荷包太瘪,伸不出手去。老板一眼看穿,更加鼓动,“小哥儿先拿一盒,赊下账,回去取钱也不迟!手上的东西先压这儿,大家都信得过!”说着,直接将玻璃匣子递到柳横波手里,开了一格,取出绿豆酥,“小哥儿自己尝尝!现磨的新鲜绿豆,味道可美!”糊里糊涂地,小妮子张嘴尝了,一尝就再放不下,站在店铺里,吧唧吧唧地吃掉三块糕点。店老板笑眯眯问他,“小哥儿,怎么样?”要他给话。小妮子脸一红,抓着匣子道:“我……我回去取钱!”丢下药包,急忙忙往回赶。小吉坡家中,秦楼月正担心得紧,心道阿柳人上哪里了,如何到现在也不回。那边院门一开,柳横波跑了进来,喘着大气,说不出话,只是把玻璃匣子端出来给师哥看。
  
  后来的事真叫柳横波半年都忘不掉。他清楚记得师哥怎样铁青了脸,回屋取钱,怎样要他领路,到那个小铺子,怎样替他付了帐,抓了药包往回走,怎样一路上,一眼不看他,一眼不望他,直到回了家,也不跟他讲一句话。抱着玻璃匣子,小妮子的嘴可苦,眼皮子一眨,流下一串泪来,攥着秦楼月衣衫,叫“师哥——”秦楼月只管熬药,“到老先生面前嚎去!他原谅你才行!”柳横波就真跑到屈寒山床前,拿个小凳坐了,红着眼小声道:“老先生——”其时屈寒山正醒着,瞧见他这副模样,虽不知道发生何事,却猜到这个娇滴滴的小老板一准是又做差了事。大掌伸过来,轻抚着小妮子的脑袋,“没事——你去吧!”柳横波却不肯走,执意陪着屈寒山,看他喝药歇息。抱着毛绒老鼠坐一边,对着一灯如豆,想着李大哥人怎么还不到。李大哥不到,老先生先病了,师哥每天忙里忙外,只会对他皱眉头,这日子可怎么过呢?仿佛看出他的心思,屈寒山竟说话了,“小老板不用担心,我肯定撑到老爷来……”这话听得可真不是滋味,肩膀一抖,小妮子又落了泪,咬着唇挤出一句,“我不担心,李大哥肯定马上就到。”权当自我安慰。屈寒山不再说话了,高大的老人闭目躺着,娇小的柳横波蜷在凳上,夏夜温暖的风吹进屋子,风里有紫薇花将落的香。
  
  等到紫薇花全部落尽,屈寒山堪堪可以下地。晴暖天里,绕院走上几圈,也不觉得心喘。只是事还不大能做,秦楼月也不让他做。这日柳横波又出门抓药,不去逛翠湖,不去探茶馆,老老实实抓着钱直奔药铺。这时秋风已起,衣服穿单薄了,不禁一缩脖子,就要打喷嚏。打完了,眼望着地上,蔫蔫地往药铺去,想着杳无音信的李大哥,想着将来该怎么办。想不出头绪,肩膀耷拉着,像孤苦无依的小雏鸟。其时柳横波已经快二十岁了,但他仿佛没有这个自觉,一年一年只是做着娇憨的小妮子的梦,将自己放在那个梦里过活。只是这个梦,越来越黯淡,越来越难以为继。他极其需要一个人,一个父亲,一个永远不倒下的保护者,来呵护他,呵护他的这个梦……
  
  “铃铃铃——”一辆马车,由一匹大棕马拉着,威风凛凛地迎面而来。小妮子侧身站住,羡慕地看着那匹漂亮的大马,和后面漂亮的马车。马车上坐着两个男人,皆是浓眉俊眼,身材魁梧,呵!多漂亮的人,多漂亮的马,多漂亮的车!
  
  咦!等等,那不就是——
  
  李沉舟比他先认出他来。似乎不费什么力地,他一眼就从街上那么多人认出他的小妮子。控着缰绳,车子靠边停下,“阿柳——”李沉舟放声呼他。
  
  柳横波呆了半晌,突然“啊”地喊了一声,撒开步子就往这边跑。跑得太急,脚下一歪,整个人往前扑。李沉舟站在地上,他一扑扑到李沉舟脚下,干脆不起来,直接抱着李沉舟的脚脖子嚎啕大哭,“李大哥——呜呜——李大哥——”他的天空又撑起来了,他小女儿般的梦有救了。
  
  李沉舟当街把他从地上抱起,把他抱到车上,替他擦眼泪,“阿柳莫哭,你师哥、老屈可都好?”
  
  柳横波抽着鼻子,“老先生病了……”抱着李沉舟不撒手。
  
  旁边一个俊秀的大哥哥,问道:“屈先生生病了?”难以相信似的。
  
  李沉舟沉默了一下,“阿柳带路,我们现在就过去!”
  
  柳横波拼命点头,“小吉坡十号,翠湖边上的小吉坡!”
  
  “铃铃”地,马车又欢快地走起来。街上落了好些黄叶子,秋天到了。可是在小妮子的眼中看来,这昆明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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