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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喷发

94 喷发 (第2/2页)

柳五踹完就走,迎着乌压压笼罩重庆上空的飞机群,大步向街上走去。
  
  身后,唐家的下人纷纷围上来,七手八脚,照料自家老爷,顺便讨要防空洞的钥匙……
  
  街上乱成一团,来不及反应的人们,根本不知道往哪里跑,见着一伙人往东,就跟着往东,碰到那伙人向西,也跟着向西。东西南北,都有人在窜来窜去。老弱幼儿,撞倒躺地者不计其数,哭喊声瞬间淹没在嗡杂的叫喊和压倒一切的飞机轰鸣中。一个人倒地,无数只脚紧跟着就踩上去——并非落井下石,而是真的来不及看路。每个危急时刻都是强者的天下,底盘稳、站得住,被撞了也是别人倒下,自己继续奋力奔向可能是安全的地方——逃生的希望,首先就在于你是否身强力壮。
  
  柳随风自然是身强力壮的,甚至比身强力壮更进一步,即那种愈危险混乱愈镇定自若的气态,是那些街上惊慌失措的人们难以企及的。柳五走在街上,穿行于横冲直撞的人流中,每次都全身而进,全身而出。他走得坚定,走得平稳,一步接一步,每一步都走得利落而优雅。头上的飞机,四周的人群,没能在他身上造成任何影响。他只是遵循着自己的节奏,朝着唐家老宅的方向,沉默而冷酷地行进。这种镇定、沉默和冷酷,是长年训练多年浸淫的结果。动荡——柳五是不怕的,他的一生就是在动荡里进出,与动荡为伍。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在更为艰难的童年时代,他是如何一个人在苏州街头,辗转存活。他能存活下来本身就是件奇迹,从流浪儿到柳总管,而不是从流浪儿到苦力,他完成了常人所难以想象的飞跃。完成了这些飞跃的柳随风,如今为何还要忍辱负重、委曲求全,苦苦期待着这个世界的好脸?这个世界——他很早就明白,其实是一个婊/子,一个婊/子不会主动给你好脸,除非你够强,而不是够优秀、够善良。一个人的强大首先表现在他是否忠实于自己,忠实于自己的欲望,忠实于自己黾勉挣扎的艰难岁月。是的,艰难岁月——十多年过去之后,走在混乱街头的柳五,发现自己唯一可以相信和可以依靠的,仍然是那段淬炼了自己的日子,那段磨砺了自己的时光。只有那些,才是始终忠实于他,不会离他而去,而他能从那段岁月里,汲取源源不断的信念和力量。
  
  他继续向前走着。在醉生梦死、浑浑噩噩了近两年之后,在日本人制造的重庆大轰炸中,柳随风重新找回了那种自负逼人的状态。一颗炸弹在距离他所在的这条街三五公里处落下,浓烟笼罩了一切。于是这条街上的人,立时喊声高启,调转头颅,往反方向逃窜,半分钟之内,就只剩柳随风一个还在继续前行。大地在哀嚎,天空在震颤,头一抬,甚至都能望见飞机机身上的“红膏药”。日本人的飞机自然是嗜血疯狂的,但是地上的柳随风,眼里闪烁着同样的嗜血和疯狂。被压制了两年之久的自负自尊,带着复仇的火焰,于他的四肢百骸各处爆裂,每一发爆裂,都激起他更加狂暴的情感。如今他要拿回这两年里本应属于他的东西,他要让那个鄙视他侮辱他的赵三小姐付出应有的代价!
  
  唐宅在望。住了近两年的房屋,如今看来依然陌生,陌生而丑恶,跟这座城市一模一样。
  
  柳五快要走到大门前的时候,忽然看见,台阶上有裙裾一闪。他脚步加快,赶上前去,堪堪就见到赵师容长裙上笼着宽摆披肩,正不慌不忙地向里走。看来赵三小姐也是浑然不顾日本人的轰炸,照旧想做什么做什么,没有退缩或乱阵脚的意思。这么一想,柳五胸中的自傲先是消了一半,牙一咬,他紧步跟上。
  
  听到脚步声,赵师容回头,见是他,神情不变地又转回去,继续往屋里走。
  
  柳五大怒,立在原地攥着拳头,死死地盯着赵师容的背影,接着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毫不迟疑地循着赵师容的步伐进屋、上楼。
  
  屋里静悄悄的,即便有人,许是也都躲到防空洞中去了。赵师容带着点疲惫,摸进自己的卧房,预备将剩下的衣物都打包了,一起带到萧开雁的公寓。做了两年的柳太太,实在是很够,没有再继续坚持下去的必要了。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收拾旧心情,准备开拓另一段更加平缓宽阔的河道。萧开雁会是个好丈夫,她至少不应该辜负一个好丈夫。跟萧二在一起,会很安稳,一切都会是既定的、长远的、绝无风险的。这些东西不有趣,但是,她如今只剩下气力来追求这些东西了。
  
  橱柜大开着,一件件把衣物向外拖,身子一转,房门被大力推开,“砰”地撞在墙上!
  
  柳随风出现在屋里——很是不寻常。
  
  赵师容秀眉一剔,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打话。回过头,继续把衣服往箱里装。
  
  柳随风向她走来,重促的脚步声甚至在飞机浑厚的颤音中都清晰可闻。
  
  赵师容察觉了,飞快回头,猛然就被扯住肩臂,一个大力晃着她——
  
  “你知道我是你的丈夫吧?”柳随风脸色异常阴沉地,阴沉里燃烧着疯狂。外面的机群逐渐远去,屋子里的风暴却即将到来。
  
  赵师容眉毛高高扬起,她嗅出柳五今日的不寻常了。所以,这最后一战,今天就要开打了?
  
  “你知道我当初,是为了什么才答应跟你结婚的罢?”她说,毫不畏惧地迎着柳五噬人的目光。
  
  柳随风目光一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我妻子,你要对我履行做一个妻子的义务。你跟别的男人上床倒是痛快的很,在我面前倒成了碰不得的贞妇,我今天就要来让你一丝不苟地履行妻子的义务!”
  
  胳膊一抡,把赵师容往床上推去,扑上去就是一阵抓拧。一个用力,将长裙的领口撕开一半,紧接着就去扯里面的胸罩!
  
  赵师容怒不可遏,拼命推抵反抗,几下耳光,扇到他脸上,激起柳五彻底毁坏的欲望。扬臂一挥,“啪”地一下,赵师容半张脸登时红肿,整个脑壳儿都在发嗡,胳膊立时软下来。
  
  “看来赵三小姐也不过如此,还以为多么坚贞不屈,凛然不可侵犯……”柳随风一边说着挖苦话,一边手脚麻利地褪了自家衣裤,照着赵师容半赤/裸的上身就扑过去。
  
  赵师容一个滚翻,翻到床的另一侧,厉声回道:“那柳总管岂不更是狼子野心,一时为盗,终身洗不掉臭!早知如此,当初我应该就让你被他们打死的好……没了你,大家都清静!”
  
  柳随风脸上一僵,眼里滚过一阵痛苦,半边肌肉都扭曲了起来,“是啊——可惜啊,你救了我一个,害了那么多人……你知道我杀了多少人吧?你知道,就连李沉舟——”
  
  飞身越过,抓着赵师容的胳膊,跟她扭打起来。不几下,把人按倒在地,五指狠狠掐着赵师容的奶,对着那张花容月貌的傲脸接连扇了七八个耳光!直把赵师容扇得整个人被抽了气,眼前人影重叠,任柳五对她猥亵。饶是如此,仍旧沉声道:“你将沉舟怎么了?”一点点地往床头探手。
  
  柳随风大为得意,低下头就去吃那两团奶儿,边吃边道:“……我是看着李沉舟掉到黄浦江里去的,没错,是我开的枪,他就这么掉下去了!不过这不算什么,赵小姐不知道吧——其实,我上过李沉舟,对,就是操过他,操过好多遍……好多次都是他求我的,谁叫萧三把他给甩了呢?真是撅着屁股让我操他,那模样,啧啧——”
  
  他没有说完,赵师容已经连人带枪冲他脸上就是一下!枪托击在牙骨上,半边牙齿疼中泛酸,经久不息,柳五跌坐在地!
  
  “你说什么?”赵师容举抢指着他,像头发怒的母狮,披头散发逼过来,“你刚说什么?”
  
  柳随风捂着下颌骨,看着红了眼的赵师容,愕然半晌,忽而一笑,“我说,我操过李沉舟——大哥在床上,真是淫/荡之极,你估计都没见过……”
  
  就地一滚,“砰!”子弹擦着耳朵射到墙上。一滚站起,客舍青青在手,枪口正对着赵师容。
  
  然后,他就愣住了。水青色的□□在眼前泛着光,那么熟悉的水青色,泛着青葱的光彩。他正持着这把承载了多年梦想的青色□□,指着那梦想的来源——赵师容。
  
  赵师容肩膀垮下去,呼吸甚为艰难地问他:“沉舟怎么会跟你上床?”
  
  柳五望着她,心里泛上的是多年前那个草地上少女的形象。如今这个形象,被他一手打碎,在他试图强/暴赵师容之前,就已经背叛了自己的那个少女了。
  
  “为什么不呢?你可以去问莫艳霞、宋明珠、康出渔,还有那个开车的小司机,所有人都知道,大家都瞒着你罢了!”望着赵师容一度扭曲到变形的脸,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
  
  赵师容沉默着,并未改变姿势。她紧紧抿着嘴唇,在极短的时间里消化着这个事实,将柳随风飞扬自得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她仔细回想着柳五刚说的话,几乎是一下就找到了突破点。
  
  她看着柳五,嘴角上扬,做了个凄惨又鄙夷的微笑,“所以,你很得意?你觉得你上了李沉舟,是一件了不起的壮举?”
  
  柳随风没有回应。他很得意吗?
  
  赵师容继续道:“你也知道沉舟之所以会跟你上床,是因为萧三……所以无论沉舟跟你上多少次床,也仅仅是上床而已,他心里想的是谁,你知道吗?跟他上个床就吹嘘成这样,那夏樱桐那些女人是不是头就要昂到天上去了?”
  
  柳随风脸上起了某种波动。
  
  “他心里还是想着萧三的吧……毕竟你跟萧秋水,还是差得太远,他一开始就是想着萧三的,我早该知道的。除了萧三,他眼里就没看见过别的人……”
  
  “你胡说!”他突然大叫。
  
  赵师容看着他,冷笑:“胡说吗?我可不觉得……”□□一收,绕过床架,继续把衣服塞到箱子里,然后用大力把箱盖阖上。
  
  柳随风一吼过后,有点茫然,独自一人举着客舍青青,失去了射击目标地举着。
  
  赵师容套上件外套,拖着箱子,开始往外走。于是连赵师容也要走了,不是作为云梦的赵师容,而仅仅是作为大哥的妻子的赵师容——也要走了,离开他,把他一个人遗弃在这座陌生的老屋,揣着一屋子糟糕至极的回忆和茫然,一个人逐渐沉溺下去。他的云梦早就不存在了,如今连这云梦的阴影也要消失,留他一个人,独自面对这双重的溃败,以及溃败之后的漫长而无止尽的虚空。
  
  他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溃败、这样的虚空;他再也无法忍受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为什么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个人,一个人面对整个世界?
  
  “赵姊,”柳五忽然开口,“我杀了大哥,你就这么走了,不想替他报仇?”
  
  赵师容在门口站住。她回望柳随风,敏锐地在他脸上捕捉到那股面对人生和命运的茫然:孤独的茫然,渴望和他人待在一起,即使他人是如此厌恶嫌弃着自己,也好过自己一个人,一个人……
  
  柳随风也望着她,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认为,顶好赵师容给他一枪,那么一切就都结束了。
  
  赵师容感知到这一点:“你想死?”做个哂笑的表情,“我不会判你死刑的,那样实在太便宜你了……我判你活下去,一直一直地活下去……”说完,开门而出。
  
  柳随风看着门在他眼前关上,知道他人生的好梦是彻底地终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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