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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伤逝

92 伤逝 (第2/2页)

刘友——就等着阿彻来接话,大大咧咧地转着步子,貌似目标不是阿彻,然而猛一转身,胳膊直袭阿彻颈间,大力一扯,长生锁到手,“哟——这是哪儿来的新鲜玩意儿?还是银的呢!”
  
  “你还我!”豹崽子一下激愤,跳着就要上去夺,被李沉舟手上加力,死死制住,向他道:“不要管了——我到时再送你一个,比这个更好的。”
  
  阿彻在他掌下挣着,“不行!我就要这个,不要别的!”
  
  成长中的豹崽,狠狠地盯着刘友,拧着胳膊,露出渐趋剽悍的一面,若不是李沉舟手上功夫到家,怕是不易把人控着。
  
  “呵呵——原来还是姓燕的送的呢!这我更要好好收着了,本来想当掉的,这下可舍不得,恩客给的小情物,肯定得天天挂着,贴身配着,你说是不是?”
  
  刘友嘴里说得龌龊,脸上笑得灿烂,端着□□,“来来来,将这群不事先通报皇军,私闯江道的人绑了,随船回去,咱们先审审,把船没收,再上报皇军!”对着手下头一点。
  
  包括吴财在内的,互望一眼,慢慢向费老头儿这边逼过来。人仗枪势,半圆形包围了费老头儿的人。刘友自个儿,则抱着胳膊站在几步外,发号施令。
  
  其中一个喽啰,举着枪,盯上了阿彻。他知道刘友痛恨这窑姐崽,便欲收拾了小崽儿,向刘友领功。枪口半对着李沉舟,半对着阿彻,狞笑着,伸手就要去抓阿彻。李沉舟瞅准时机,在阿彻胳膊上轻轻一捏,豹崽子——早就跃跃欲试了,一个矮身晃过那人的爪,沉肘聚力,自下而上一个勾拳,直袭那人持枪的肘关节——
  
  “咔哒”,枪落地,李沉舟脚尖一挑,枪飞半空,豹崽子嗷嗷叫着“给我给我!”一把把枪捞到手,带着对决的兴奋,凌空向刘友扣下扳机!
  
  “乒乒”两下,两下均落空。乃刘友急退躲过,退走前,举枪回击,“乒乒乒——”,也不管打得是谁。
  
  有人应声而倒,李沉舟出手之时,隐约见到倒下的不是自己人,一个横拳扫向离自己最近的喽啰,在那人后颈椎上硬着陆,同时把人一扯,卸了他手上的枪,将人抡翻撂倒。
  
  “这枪也是我的!”阿彻才从第一次射击的后坐力中回过神来,就像抢宝贝似的将这第二把枪也拾到手里。练了那么长时间的弹弓,终于有机会试手真枪实弹,并且是在如此一个紧张激烈的局面之下,他那整个猎豹好斗不屈的血液都沸腾了!
  
  双枪在手,拔脚就要去追刘友,李沉舟见状大急,“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豹崽子哪里听得进去,揣着枪就杀了过去。抬手对着那群喽啰,打了两发,还真撂倒了两个。信心大增,琢磨着就算亲爹柳随风见了,想必也是要夸的,便雄赳赳气昂昂,神勇无比地向着刘友追去。
  
  李沉舟——见小许被人缠上,才那么出手解救一下,转眼再去寻阿彻,已是不见了踪影。
  
  彼时甲板上早已打成一团——早在阿彻抢过第一把□□射击之时,费老头儿大武他们同时动了手!长柄杠具一拍,兜头打在持枪的手上,力道之大,直将手腕抡断!铁扳头在手,横着就对人冲过去,冲到半途肚上一热,已是中了一弹!一开始,子弹横飞,然而打完了弹匣,□□便是个空壳。这伙人对枪还是很陌生,缺少使用的经验,铁枪壳一扔,回归最熟悉的把式,开始贴身肉搏。
  
  老公鸡——积着一肚子恼火,手里一对铁扳手,跟人抱着撅在地下,翻滚厮打。那些没中弹的船工,凡是有些肌肉臂力的,譬如大武,简直就是拳脚上的行家,照顾自己是绰绰有余了。中了弹的人,横在地上,长长的红色的血,淌成一道道殷殷的溪流,弥散半个甲板。
  
  湿冷的晨雾里,便有了血的腥味了,比江水的腥更加浓烈,更加不堪。
  
  于一船混乱中,李沉舟擎着夺来的旧毛瑟,焦急无比地沿着船舷一路前去,想要找到他的豹崽子。枪声在响,人们在嘶吼,动静万千,怎样知晓哪一个是属于他的小崽儿的?
  
  “噔噔”几下,在身后响起,李沉舟头未回枪先扣,金属的清脆的回音,一个人影跳回刘友他们的船上,蹿进船舱不见了。
  
  耳边有风声,一道黑影从上方扑来,李沉舟不退反进,冲着那人的肚腹就是一记饱拳!那人抱着身子滚上两滚,地鼠一般弹跳着,忍痛向对面的船攀爬。
  
  那人便是刘友!李沉舟认出他来,不肯放过,直追上去,倒转枪柄,对着那太阳穴斜挥!刘友被抡得头昏眼花,飞起一脚,揣向李沉舟,使劲一挣,落到自家船上。
  
  李沉舟身子一让,动作变慢,再要抢上前去,臂下一痛!被一个气势凶恶的喽啰从背后拿刀扎上,龇牙得意!
  
  使着那条伤臂,回肘就是一个大劈棺,斜切喽啰咽喉,波及那人下巴,上下齿一磕,舌头咬破,登时鲜血一线,激喷而出!
  
  那头的大武,打得兴起,扛着长柄铁追着一人,一跳一纵,追到刘友的船上去。紧跟着几个,也是打得意气风发、精神倍增,纷纷跳到那边的甲板上,有剩勇追穷寇的味道。
  
  老公鸡头上破了一块,脚板也瘸了,歪歪倒倒站起来,大声喊着:“都给我回来——把人给我扔水里去!不要脏了我的船!——阿彻呢?阿彻人在哪里?”
  
  喊声嘶哑,刺激着李沉舟的耳膜。其时他正要回头往刘友前番出现的地方寻去,料想阿彻应该在那边,不料那头船上一个尖叫“敢抢我的小锁!”便是“乒乒乒乒”连着四发枪响!
  
  李沉舟听得心惊,忙跳到船舷上,就看见豹崽子虎气腾腾持着枪,几米开外的板壁上,刘友前胸开满血洞,正慢慢往下滑。
  
  “哈哈——小崽子立大功啦!”更远处的大武瞧见,隔空夸奖。
  
  阿彻听到了,得意非凡,直往刘友身前纵去,掏摸到自己的长生锁,就往裤兜里塞。一转身,瞧见李沉舟,手上的枪一挥,“怎么样,老狮子?我身手不差罢?”
  
  李沉舟拎着一颗心,堪堪放下,瞅着那飞扬的眉眼,正要答应,便望见船尾角落里,出现一个人、一把枪……
  
  “小心!!!”
  
  李沉舟大惧,就要往豹崽子处飞扑,指望能护住他。但是子弹快于所有,他人还在半空,枪声就响了——
  
  一下,两下……他看见他的豹崽子,笑影未退地,向前扑倒……
  
  李沉舟落到地上,一把抱起阿彻,还是很稚嫩的背脊上,血水迅速地扩散。小崽儿一副还很吃惊的样子,转着眼珠,很疑惑地问:“我中弹了……?”
  
  空气中,忽然激荡着尖啸的长鸣,大武他们飞步赶来,“燕大哥,快回去!那是吴财,他拉响警报,日本人的船就要过来了!”
  
  李沉舟——死死地抱着阿彻,猛地站起,带着他的豹崽子回到费老头儿的船上。大武跟着跳过来,几个人齐力将铁钩撤去,另有人跑到船尾去摆舵,到下面去开浆。
  
  但更多的人,围到阿彻和李沉舟身边,悲忧地看着已然面无血色的船东家的孙子。老公鸡一瘸一拐地,推开众人,挤到自家孙子身边,双膝一软,跪下来,抓着阿彻的肩膀,哑声道:“阿彻呀……”
  
  此时的阿彻,已是进气少而出气短,模模糊糊地,他瞧见自家爷爷了,“爷爷,我是不是要死了……?”
  
  老公鸡一下子激动起来,“胡说八道!你个小白眼狼,还没给我养老送终,自己就先死,他娘的我亏大发了!”
  
  阿彻眼望上空,失焦了的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听见这话,小嘴努力撇了一撇,“真是的,我还没长大呢,就要死了……”
  
  李沉舟再也按捺不住,把头紧紧埋在他的肩窝里,抑制着那漫天席地的巨恸。
  
  阿彻感受到他,回抱着他,断续道:“老狮子……我再也见不到我爹啦……我爹,再也见不到我啦……”
  
  李沉舟心里一粟,就感到一种亘古洪荒的悲凉。柳随风还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儿子,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一次无心寻欢,给他带来了一个儿子——一个活泼、可爱、聪明、坚强的儿子,长得不像他,但眉眼里有他的全部神采。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他大概永远都以为,自己是一个人面对着整个世界,没有人惦记,也没有人在意。永远那么拼力奋争着,却不曾知道,人海茫茫中,某个角落流落着自己的骨肉。那个骨肉悄无声息地生,悄无声息地死,生和死都不为柳五所知悉。但是他的崽子却始终惦记着他,在意着他,指望有朝一日,能见到他,叫他一声“爸爸”,告诉他,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想着他……
  
  永远都不会有这么一天了,柳随风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个儿子,他永远也无法亲自抚摸到自己的儿子了……
  
  “老狮子,老狮子,”阿彻唤他。
  
  李沉舟强自压抑着,亲他的额头,“嗯,我在……”
  
  “你,你之前答应我,会帮我照顾我爹的,你……你还记得……?”豹崽子眼睛已经黯淡了,他已经看不见什么了,却死死地扳着李沉舟,要他看着他。
  
  李沉舟知道他要说什么,连连应着,“记得,记得,我会照顾你爹的,把他照顾得很好……”
  
  “嗯,你一定要找到他,我爹很可怜,他一个人在这世上……找到他,跟他说我的事,告诉他,我是他的儿子,我很爱他,很想他……”豹崽子力气渐渐没了,小手软软地垂了下去。
  
  大滴大滴的热泪,从李沉舟眼窝里滚下,他连声道:“嗯,我会告诉他的,我把你的事每一件都告诉他……”
  
  一旁,老公鸡骂咧着,老泪纵横:“白眼狼儿啊——”
  
  阿彻接着道:“爷爷,对不起啦,其实,我也爱你的……”
  
  豹崽子温弱的话,再次催下费老头儿的泪。老公鸡抓着孙子的手,贴着脸颊,张着嘴无声地嚎。
  
  “老狮子,”阿彻低低地道,在李沉舟耳边说,“我也爱你……”
  
  李沉舟点着头,不住地吻他的额头,“我知道,我也爱你……我知道……”
  
  说完这些,阿彻一副终于卸下重担的样子,最后一次长长地吐着气,又是遗憾又是感叹地说了一句:“真想长大呀——”
  
  那可爱的眼睛,便永远地阖上了。
  
  围着他们的船工,好几个转过脸去抹泪。费老头儿身子对折跪在甲板上,拽着孙子的手,不肯让那小手逐渐冷下去。
  
  李沉舟抱着阿彻的尸体,望着那已经再也不会给他任何回应的小脸,直觉着人生的大残酷和大寂寥。
  
  天边,云翳散去,秋阳初升。警报声招来的日本人的船,追上刘友他们之后,游弋两圈,并未继续追来。风声鼓鼓中,他们又回到君山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重庆,唐家老宅的卧房内,柳随风正从睡梦中惊醒。黎明的冷风,由窗缝灌进,流荡一室清寒。
  
  他坐起来,胸中升起莫名的悲伤和疑惑——对象是谁?
  
  他想起,赵师容又搭上了萧二,这一次,她是义无反顾了。所以,即便没了李沉舟,赵师容也不会看上他,她又搭上了萧二,他连萧二也是不如的……
  
  甩甩头,自嘲地去倒酒,一边啜着一边望着窗外紫黑沉沉的天空,就像是望着自己的人生。
  
  肚里暖和起来,疲倦涌上,还是再睡一会儿的好。
  
  这么想着,他关紧窗子,又回到床上去。却没有瞧见,东方的天际,一颗小小的银星,瞬间闪亮了那么一下,然后,便永远地寂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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